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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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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宰相 第134节
      第139章 李氏的眼光
      到了水榭处,放眼望去湖旁遍栽杨柳。
      这里早有座处,吴府上女使端茶来。章越看去这几个女使都甚是年轻貌美,有一二姿容特别出众还眉目留情。
      “见过状元公!”一名女使给章衡端上茶来。
      章越也不知对方如何知道章衡乃堂堂状元,却见她面带羞涩,脉脉含情的样子,章越不由好生羡慕,如此自带光环气场,这不是许多人一辈子的追求么。
      章衡本面望湖景,待见了章越的羡慕之色,随即明白了。他又望去水榭中几个女使,目光也不停留,寻又向章越问道:“三郎,可有中意女子?”
      章越摇了摇头道:“一心读书,尚无暇他念。”
      章衡欣然道:“甚好,这才是正理。我担心你这个年纪,正是贪慕女子姿容之时。”
      章越讶然道:“不贪慕女子姿容,那贪慕什么?”
      章衡笑道:“贪慕什么?三郎,你说方才这些女使看我作何?”
      “当然是因你乃当今状元,敬你的才华。”
      章衡道:“当然有此因,但才华之事不落到实处,谁能看得上?这女子不嫁财不嫁势,难道嫁给花腔不成?你到我这个年纪即知,再好的姿容最多看个十二三日吧。”
      章越道:“多谢斋长提点啊!”
      章衡道:“难得你听得进,那我再说几句,女子可缠藤而上,男子亦能攀龙拽尾。我如今即后悔年少结亲太早,到了释褐后,少了助力,如今宦途实走得艰难。”(注1)
      章越听了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如此说来也实在是太势利了。
      但是这在宋朝的官场已是一等风气,宰相家的女婿未必是宰相,但宰相的岳父多半是宰相啊。
      就连章衡,章越不禁很想问,你如今肯与我交心,真是因我给你说了独占鳌头的典故么?
      那是因为自己入了太学之故。
      好比自己仰慕的苏轼这样的人物,仰慕归仰慕,但见面后彼此非亲非故,要交心也难。
      又好比兄弟之亲,但其中一人粗俗不堪,也谈不上交心。
      故而章衡今日与己交心,一是因二人是族亲曾同窗过,二也是因自己是太学生之故。
      章越突然发现了人际交往中一个很残酷的真相。
      人与人的关系,原来真会随着地位变化而变化。
      这其中并非势利眼,好比一件平常事随口说来,旁人都觉得是装逼或感到嫉妒,如此又何谈交心。
      后世尚且这样,又何况于人与人不平等的宋朝。
      章越再想到郭林,若是以后二人身份悬殊,那么彼此再好的友情,还能坚持如初么?
      难道人生际合就是这般?
      正在喝茶之际,突见对面一行人走来,进入水榭侧的戏堂,随即又向水榭走来。
      众人议论一阵,猜测是吴充来了。
      众人迎出水榭,章越但见一位气度绝佳的中年男子徐徐走来。吴安诗,吴安持二人抢着一步上前,迎了这名中年男子,然后吴安持跟在吴充的身后一并朝水榭走来,至于吴安诗则前往礼堂。
      众人一并行礼口呼道:“见过太守。”
      吴充现任陕州知州,众人是用太守,也就是过去一郡之守的意思来称呼。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也是自称太守,他当时也是出知滁州。
      吴充一脸笑意地道:“诸位毋庸多礼。”
      而此刻距水榭不过十数米的戏堂之内,吴充的妻子李氏,吴家的长媳范氏皆在戏堂里隔着一道垂帘,朝水榭里看来。
      这时候吴安诗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原来吴家在此不仅仅是为了看戏。
      吴安诗介绍道。
      “娘,爹爹身旁这人即是王观,表字道叟,如皋人士,极有文采,如今已是娶妻。”
      “娘,这位便是状元公章衡。也已是娶妻。”
      李氏道:“文曲星果真不凡,他的妻室是什么人?”
      吴安持道:“听闻是老家定的亲事,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范氏道:“这就是父母的眼光短浅了,不过三十岁罢了,等几年不好么?”
      李氏道:“按你所言,如今读书人三十岁前都不要成婚了么?”
      范氏垂头道:“娘说得是。”
      吴安持笑道:“子平兄是好人!他中了状元后,即将妻子接到湖州,随之宦游,听闻他的妻子身子不好,但一直为她寻医问药。”
      李氏赞道:“如此有情有义的男子,实是太少了。”
      吴安持道:“娘,这位是章惇,字子厚,去年弃榜的人。如今已是娶了张御史之女,也是开封府府元。”
      李氏看着章惇道:“倒是一表人才。”
      接着又向范氏问道:“你怎么看?”
      范氏道:“听闻去年弃旨弃榜,京中上下都言此人无行。”
      李氏道:“莫要听风便是雨,旁人说无行即是无行?弃榜又如何,今科中了便是了,他如今是开封府府元,不出意外今科可高中。到时候谁敢再提他过去之事。”
      范氏连被李氏连呛两句,不由作恼,闷着声立在一旁。
      李氏又对吴安诗道:“人就不一一给我说过去了,就言没几个婚配的吧!”
      “是母亲,这位刘几,就是与爹爹谈笑风生之人,他乃太学第一人,可惜上一番文章没被欧阳学士看中,否则早就中了进士,今科国子监解试得了第二,差一些得了国子元。”
      李氏道:“此人娘知道,他的文才很好,但偏偏有风流之名,喜好狎妓,留宿青楼。”
      吴安诗道:“娘,狎妓之事……故有些不妥,但岂可因小节而废大义呢?何况他虽喜风花雪月,但于功课无碍,才华是当之无愧的太学第一。”
      “狎妓就是大弊,观一叶即可知秋了。爹爹是如何教导你们兄弟的,我们吴家三代官宦,若是家风门风不正,家道也是要败落的。”李氏训斥道。
      吴安诗垂下头小声嘀咕,原来十七爱数落人的脾气倒是从你这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母女呢。
      “此人呢?”
      李氏忽指着一名少年言道。
      吴安诗顺着李氏的目光看去,但见那位少年跟在章衡的身后,在吴充的面前倒是有些拘谨。
      “此人论年纪倒是与十七相仿佛!”李氏言道。
      “娘,这就是章越,家中行三,之前本要考九经,但为李直讲所劝,如今已转为进士科,也不知有几分把握。”
      “哦?你说他之前不是进士科的?”
      吴安诗道:“正是,五十少进士嘛,章三郎还不到十五岁,若真要中进士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这时李氏笑道:“怎么等不得?我倒是看此子不错。”
      吴安诗不由吃了一惊,怎么李氏会看上章越。
      换了刘几与章越一起挑,肯定是选刘几啊。
      吴安诗心想,莫非自己母亲不愿十七嫁个好人家,将来好压过她几个姐妹一头,故而极力给他安排一个差的亲事。
      ps:出自廖培之书友本章说。
      第140章 家风门风
      吴安诗此刻想,母亲的心思,绝对是这样的。
      之前十五娘嫁给文彦博的六公子前,李氏特意请了宫里的宫女,以及几位伺候公侯府上的老妈子教导十五娘礼仪举止。
      但十七同在家中,李氏却不让她旁学,这不明白着,就不打算让她如几个姐姐那般嫁入高门吗?这是明白着偏心。
      那嫁给出色寒门子弟也成,万一哪一日人家发迹了呢?
      真宗时的宰相王旦也有一女,当时不少名门望族都来求亲。但王旦挑来挑去,最后将女儿嫁给了一名名叫韩亿的进士。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韩亿虽说是新进士,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寒门出身,而且还带着孩子。
      家里人都质疑王旦的决定,一起反对。
      王旦则直接来了一句‘此非渠辈所晓知也’,坚决将女儿嫁给了韩亿。
      日后韩亿如何?
      韩亿自己官拜副宰相就不提了。
      韩亿的八个儿子全部都中了进士,其中三个儿子两人官拜宰相,一人则为副宰相。
      再说回宰相王旦,他将另一个女儿嫁给了宰相吕夷简的儿子,又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吕夷简的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宰相范质的孙子。
      宋朝大臣政治联姻比比皆是。
      但唯独王旦极有眼光,既有政治投资,也有政治联姻。
      但是……但是把刘几与章越放在一起看,瞎子也知道刘几的前途更好啊!
      刘几人家是太学第一人,这一次国子试第二名,明年春闱中进士极有可能。哪能因为人家常逛青楼就将人否定了。
      欧阳修,柳永还日逛夜逛,激发了他们的创作灵感,最后成为了文坛大宗师。
      故而吴安诗还是决定劝一劝道:“母亲大人,这位章三郎君不到十五岁入太学,定然是有才学,但断然是远远不如刘几的。孩儿看刘几不仅才华好,还有状元之才的,文章写得好不说,还是如今太学生中的翘楚,听二郎说他的为人,对抚养他的祖母,堂伯,那是称得上孝字,无论人品才学都无可挑剔!”
      李氏道:“状元之才又如何?还不是被欧阳公一句‘秀才刺,考官刷’给讽刺了,我看也不过尔尔。倒是章三郎君,你没看到他的族亲章子平乃当今状元,其兄又乃府元,不说他自己,这二人他日也是青云可期。”
      吴安诗道:“可是母亲,这刘之道虽寒门出身,但其族乃当地大族,他为家中嫡子,家中也还算是富裕。至于章三郎君家中只有一店铺,此外并无恒产,否则他兄长又何必改籍?十七自小锦衣玉食,怎能去受苦?”
      范氏闻言心道,若是李氏有意让十七嫁得不好,那么你如此说岂非顺了她的心意。
      但范氏明知如此,也不出言提醒,似另有主意。
      但见李氏横目道:“你道我是杂赁院子的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论看人的眼光还不如你否?你爹爹当初尚是我相中的,央你外公外婆作得主,那时你大伯还不过是一个知县罢了。”
      吴安诗慌忙退在一旁道:“不敢,孩儿自不敢作母亲的主。”
      李氏又道:“那是自然,你外公外婆都不敢做我的主,你又岂敢做主?”
      吴安诗满头是汗道:“母亲说得是,家里一切当然都是听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