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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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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宰相 第1232节
      章縡道:“父亲的意思?”
      “侍中真要我退兵,必是以金牌急召退兵!”
      “以枢密院来讯,则只有催促之意,仅此而已。侍中是宰相,此举不过是对文,冯两位平章军国重事有所交代罢了。”
      章楶甩袖推开儿子,目光灼灼如炬。
      他望向帐外残月,这样的月色想必也是照在了贺兰山之巅,照在灵州城下浴血的儿郎,照着黄河边未寒的尸骨。
      章楶负手而道:“告诉侍中,我章楶愿立军令状:一个月之内必让党项折于灵州城下!”
      章縡忙道:“爹爹,此可行吗?兴庆府仍不断派兵增援灵州。”
      章楶道:“眼下岂有后退的余地。”
      说完章楶猛然重咳数声,猛力捶胸。
      章縡忙道:“爹爹,你可要保重身子。”
      章楶道:“事情到了此刻,此身早已是许给国家了。”
      章楶手指舆图问道:“王厚兵马前锋到了何处?”
      章縡道:“王厚禀告,熙河路十万大军已全数渡过黄河,正在整顿,打造木筏准备顺流而下。”
      章楶道:“命他不必再整顿,火速攻下顺州!”
      章楶手指往舆图上顺州的位置重重一点。
      “再命折可适出兵归德川,打通环庆路!”
      ……
      顺州与灵州隔黄河相望,其与灵州于南面一左一右组成了兴庆府的门户。
      灵州被围后,顺州守将多次派人渡过黄河,冒着城下宋军的床子弩和神臂弓,朝灵州城中运粮运人。
      这使宋军一直不能全面包围灵州城。
      此刻黄河水浪拍岸,王厚立于战船之上,远眺顺州城垣。
      但见顺州城依山临河,实乃党项扼守黄河上游之要冲。
      城上旌旗猎猎,守军早已严阵以待。王厚对左右道:“顺州一破,灵州侧翼尽失,李秉常再无险可守!”
      熙河路兵马占据惟精山后,拆去了党项在黄河上所设的铁索暗桩,并大造船筏。
      这船筏吃水很浅,一艘只能载着二三十人,不足以运粮,却胜在打造方便省事,还省脚力,同时适应惟精山下游湍急的黄河水流。
      这一次进军,王厚亲自坐着船筏顺流留下。
      吹着黄河河风,王厚手指顺州城道:“儿郎们与我攻此!”
      此黄河河面上浊浪排空,千帆竞发。
      次日,王厚命熙河精兵从水陆两面攻城,顿时顺州城下漫天箭雨遮蔽天日,火光暴绽。
      三军将士咆哮如雷。
      结果不过一日,顺州被攻陷。
      三千党项守军尽灭。
      在黄河怒涛声中,十万宋军的欢呼震彻云霄。
      顺州城破,宋军熙河路兵马兵锋已直指兴庆府。
      兴庆府一夕数惊,李秉常将城中物资和党项宗室,尽往陪都定州送去。
      至此从兴庆府至灵州的黄河水路也全部断绝。
      而折可适也在这时从归德川出兵环州,李秉常早回师兴庆府,只在归德川留下部分兵马守卫溥乐城和耀德城。
      这部是党项仅剩下不多的精兵,折可适在两城之下苦战不克,章楶立即从熙河路兵马借来十个指挥党项直,派兵助战。
      有了精锐党项直帮助下,折可适在溥乐城和耀德城下大破党项兵马,近万党项兵马覆没在此役中。
      党项皇室硕果仅存的大将的嵬名阿吴兵败被俘。
      折可适不仅夺取了乐城和耀德城,还出兵解了环州之围,打通了从环州至灵州的通道。
      从此环庆路的军粮可经过环州直抵灵州城下,大大减轻泾原一路千里转输粮草的压力。
      而这条当年被李继迁截断的道路,在七十年后重新被宋军打通。
      三日后折可适率得胜之军,抵至灵州城下。
      当被俘的嵬名阿吴被押至灵州城下,灵州城守军皆知大势已去。
      章楶再度命人向灵州城内守军劝降,不过也再度遭到拒绝。
      章楶大怒,当即集合泾原路和环庆路两路大军攻打灵州城。
      彭孙再度用火药轰城未果,但断绝外援的灵州在十几万宋军攻打之下已是危如垒卵。
      城中此刻只能用愁云惨淡。
      宋军从城东,城南两面所建的五百座投石砲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
      至于城下床子弩更是完全不惜力猛轰城头,一直打到坏为止。
      灵州城中官兵几乎拆掉所有屋舍来加固城墙和战棚,大有死守到底的样子。
      李秉常不甘心,最后率领万余人马抵至灵州城二十里处,看到宋军猛攻灵州一幕,顿生心灰意懒之意。
      一箭未发,李秉常连夜又率军撤回兴庆府。
      两日后党项静塞监军司向宋军投降。
      但灵州城仍是未降,依旧在血战。
      ……
      汴京城。
      暮色沉沉中,司马光病榻前的药炉腾起一缕青烟。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喉间含混的呓语:“灵州…不可…攻…”
      “一定要启禀陛下,告诉魏公!”
      “旁人畏于权势,我可不畏。”
      范祖禹,郭林跪在司马光榻前侍奉汤药,尽管几位御医早已说无用,但二人依旧不肯放弃。
      忽然司马光骤然睁眼,浑浊的瞳孔竟迸出回光返照的清明,喃喃地道:“若章质夫不能破城…党项必引辽骑南下,到时河北百姓必是生灵涂炭……速…速谏官家…你们要替我写奏疏。”
      “要直谏!”
      郭林点点头含泪道:“老师,我这就替你写。”
      “劝谏陛下。”
      司马光点点头,又陷入昏迷。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却见刘安世踉跄闯入,衣冠不整地拿起军报道:“灵州城城破了!”
      范祖禹,郭林闻言都是又惊又喜。
      二人都是重重抓住刘安世的衣襟问道:“城真的破了?”
      刘安世点点头道:“章质夫幸不辱命,立下此惊世大功!”
      “灵州一失,党项如同失了半壁江山。”
      范祖禹与郭林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惊喜,又隐含忧虑。
      他们转头看向病榻上的司马光。
      “老师,灵州城城破了。”郭林看向司马光。
      司马光半清醒地点点头。
      范祖禹道:“老师未足喜矣,灵州一破,辽国必南下。”
      郭林看了范祖禹一眼道:“但灵州城……终究还是破了……”
      范祖禹虽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却想或许老师终是错了。
      而司马光闻言点点头,旋即一颗泪珠从他右边的眼角缓缓地滑落。
      郭林见此握紧了司马光枯槁般的手。
      范祖禹拭泪道:“无论怎么说,章质夫还是办成了。”
      “就算争一口气也好,日后再失去也罢。”
      却见司马光脸上起了些许欣慰笑容,旋即手骤然垂下,没了气息。
      “老师!”
      “老师!”
      “老师!”
      郭林,范祖禹,刘安世伏在司马光的榻前,顿时泪如雨下。
      ……
      数千里外章楶、叶可适、等宋军众将立于灵州城下,看着碗口粗的狼头纛旗帜被几名宋军用刀斧砍下,然后那面狼头纛被重重丢弃在灵州城墙下。
      旋即数名百战余生的勇士在灵州城城头插上代表大宋的炎炎赤旗!
      三军肃穆。
      见此一幕,章楶高高举起双臂仰天大喊。
      章楶以下郭成、彭孙、折可适等近百员西军将领无不举起双臂高喊,用尽全身气力发出咆哮。
      几十年的夙愿,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灭国!”
      “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