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霍菱
殿内,姜媪刚喂饱女儿,将孩子递给叶雯抱着,自己靠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吃着血燕。
燕窝炖得浓稠,她咽下一口,放下银匙,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
“待会儿田蒙下值出宫,你让他也拿些血燕回去。库房里若还有什么你爱吃的,让他一并带了。”
叶雯抱着孩子站在榻边,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熟的小人儿:“这是陛下特意给姐姐的,我怎么能拿。”
姜媪看着她,目光沉静地停留了片刻,才将帕子搁回小几上。“你早就出宫嫁了人,若不是为了我,何必再回来受这份罪。之前你在太医院磕破了头,我都知道的。”
叶雯眼圈倏地红了,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只把孩子抱得更稳了些。“若没有姐姐,我如今还不知被卖去了何处,那才是真的遭罪。”
“是你自己有福气。”
“是啊,小时候被阿嬷捡到,后来又遇到了姜姐姐。”
姜媪唇角弯了一下。“说起你阿嬷,更该给她捎些燕窝回去。当年为了两块燕窝糕,可没把我给吓死。”她语气轻快了些,眉心间那层薄薄的倦色也散去了几分。
叶雯也笑了,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可不是,阿嬷常说,为了那两块糕,到现在都不敢进宫见陛下和您呢。”
两人正说笑着,小邦子脚步匆匆地跨进殿门,神色有些异样。他在门槛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进来,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迈了进来。
“姜姑姑,皇后娘娘……跪在大门外了。”
姜媪听见小邦子的回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叶雯抱着孩子的手微微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姜媪开口:“吩咐下去,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唤姒儿小公主、小殿下,尤其是当着皇后的面。”
小邦子和叶雯同时应了声“是”。叶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人儿睡得正酣,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姜媪:“那……那该唤小主子什么?”
姜媪沉默了一瞬。她看着女儿那张恬静的小脸,看着那只攥紧的小拳头,缓缓开口:“就叫姒儿。记住,她只是我的女儿,一个宫女的女儿,不是什么小殿下,更不是皇上的小公主。”
叶雯重重点了点头,将孩子往怀里拢得更紧。
小邦子还立在原地,姜媪瞥了他一眼:“去查查,这些日子坤宁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邦子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姜媪转向叶雯,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女儿身上,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你把姒儿抱去乳母那儿,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千万要护好她。”
叶雯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匆匆出了殿门。
姜媪对着铜镜略微整了整鬓发的功夫,便有宫女端着茶盘进来,将一盏热茶放在小几上,低声道:“姜姑姑,皇后娘娘说,您若不原谅她,她就长跪不起。”
原谅?
姜媪冷笑一声。
霍菱这一跪,分明是把她和殷符架在了火上烤。皇后跪在宫女门外求原谅,传出去成何体统?明日御史台弹劾的奏折必定满天飞,真正被那漫天唾沫星子淹没、钉在耻辱柱上的——绝不会是皇后,也不会是皇帝,只会是她这个“恃宠而骄、逼得皇后下跪”的宫女。
姜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啜了一口。
———
姜媪强撑着身子,缓步踏出大门,俯身亲自将跪在阶下的霍菱轻轻扶起,侧身退让半步,引着她走入院门。
殿内沉香缭绕。
姜媪等霍菱落座之后,才缓缓坐下。
只见霍菱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黄玉凤钗。钗身纹路古朴,明显是手工雕琢的旧物。她摩挲着钗首的凤翼,缓缓递到姜媪面前。
“这是早年陛下求娶之时,亲手为我雕刻的,名‘有凤来仪’。”
她语声平缓,听不出悲喜。
“当年他说,此钗配将门风骨,配我霍家女儿。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这宫阙凤位、天下仪制,或许……本就是你该戴的。”
姜媪垂眸掠过那枚凤钗,目光淡淡停留了一瞬,既未伸手去接,亦无多余神色。
霍菱见她神色漠然,手指仍捏着凤钗,缓缓抬眼看着姜媪,字字娓娓,将她将门之后的锋芒尽数摊开。
“世人只道我困于深宫,争风吃醋,为情所困。可又有谁记得,我霍菱出身将门,自少年时便披甲执刃,随父兄戍守边关。”
“古来巾帼从不少。商有妇好,领万军出征,拓土开疆,助商王平四海之乱,凭战功列祀宗庙,不输任何王侯将相。晋有荀灌,十叁岁突围救城,于乱军之中奔走求援,以一己之身撑起一城生灵,胆识震彻朝野。近世亦有毛秋晴,披甲浴血,死守城关,一身忠骨葬于山河,留名青史。”
越说她眼底翻着的锋芒越是炽热灼烈,“我自幼读她们的事迹长大,一心效仿前人风骨。我不学闺阁描眉弄妆,不学后庭算计争宠,日日练枪习武,熟稔兵书战法。边关风沙磨过我的筋骨,刀剑利刃染过我的掌心,沙场之上我纵马冲锋,斩敌破阵,护的是大殷疆土,守的是黎民安稳。”
“我也曾鲜衣怒马,意气张扬,凭霍家兵权镇一方安宁,凭一身军功得朝野敬重。那时的我,何曾逊色历代巾帼。”
霍菱的手掌越收越紧,心底的旧绪层层翻覆。
“殷符亲眼见过我披甲的模样,他曾当着我兄长的面说过,普天之下,唯有我霍菱,配与他共掌山河,配做主宰天下的身边人。”
“我信了。”
一句轻语,落得万般苍凉。
“我信他的诺言,信君臣相守,信江山与共。于是我收起沙场锋芒,卸下满身甲胄,甘愿困入这四方宫墙,褪去一身荣光,学着做一名安分的皇后。我收兵权、避纷争、压傲骨,步步退让,只为成全他的帝王基业。”
姜媪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千般情绪翻涌,表面却强行镇静的女子,轻声开口。
“你有功于大殷,有功于他。”
“有功又如何?”霍菱低低一笑,“妇好功盖朝野,终是臣服君权。荀灌智破重围,终究归于凡尘。毛秋晴一身忠骨,不过换得一纸青史虚名。”
“将门女儿的战功,可以护国,可以安民,唯独拴不住帝王心性。”
她再次将凤钗往前递了递,目光坦荡又落寞。
“我霍家沙场拼来的荣宠,他一纸圣意便能赠予旁人。我半生收敛的傲骨,在皇权棋局里,一文不值。这‘有凤来仪’,我戴了这么些年,如今物归原主。”
姜媪没有接那凤钗,“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愧疚,还是想让我也尝尝嫉妒的滋味?”
霍菱的手微微一顿。
“我入宫以来,从未争过一日圣宠,从未要过一分权柄,甚至连自己的名分都避之不及。我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护住身边的人。”
“霍菱,你恨我什么?非要致我于死地不可?恨我夺了你的凤位?还是恨我让你没了圣宠?”
“可如今凤袍加身的人,不是我,是你!最想你霍家交出兵权的人,也不是我,是殷符!你为霍家女时,可以连射我四箭,如今失了圣心,却来问我为何?”
“你将自己的锋芒折断,将自己的傲骨磨平,然后怪这棋盘太硬,怪对手太狠,怪那个不肯陪你演戏的人。”姜媪轻轻摇头,“霍菱,这世上最荒谬的事,莫过于亲手给自己套上枷锁,却抱怨这深宫残酷,容不下你的傲骨。”
她目光落在那枚黄玉凤钗上。
“你的凤钗,我不收。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今日下跪,不是为了求我原谅,你是在向皇权叩首。”
“而我,绝不宽宥。”
霍菱呆愣住,那枚承载着荣光的凤钗,在她手中显得无比沉重,最终,却无处安放。
———
霍菱离去后,小邦子进来回话,姜媪听完之后,强撑的那口气一散,身子晃了晃,便直挺挺地昏倒在榻边。
等殷符下朝赶来时,东偏殿内已乱成一片。太医刚施了针,姜媪正发着高热,面上烧出了两团潮红,额上却冒着冷汗,连呼吸都烫得灼人。
殷符坐在榻边,眉头紧锁。“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热?”
田蒙跪在屏风外,低声回禀:“今早皇后娘娘跪在东偏殿外,是姑娘亲自出门迎的。两人在屋内不知说了些什么……皇后走后,姑娘便一头栽倒了。”
殷符不再言语,挥手屏退了殿内多余的宫人。
待殿门重重合上,偌大的殿宇只剩他与榻上昏迷的人。
殷符这才俯下身,听清姜媪的梦中呓语:“榕树绕枝,独木成林,那至死方休的藤蔓,不是我……”
闻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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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菱刚踏入坤宁宫,便见霍渊正指挥着宫人搬运尸体,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清洗着这座宫殿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砖瓦。
她眼底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碎了,再也忍不住,踉跄着扑进兄长的怀里,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兄长,你终于回来了!”
霍渊紧紧接住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心疼地安抚着。
又将人抱进寝殿中,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姜媪腹中胎儿,流的是咱们霍家的血。你何苦……要对她下手?”霍渊声音沉痛。
“兄长!”霍菱哭得浑身发抖,“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堂堂将门之后,要败给一个最下贱的宫女?她不仅占了殷符的心,如今连你也成了她的裙下臣!我凭什么要去抚养一个……一个荡妇的孩子!”
霍渊钳住她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些,迫使她看着自己:
“进宫前咱们不是说好了?你无法生育,便让身边伺候的人怀上龙嗣,再从霍家抱一个孩子过来掉包,当成太子养在你膝下。如今姜媪生下的,本就是我的骨肉,你大可光明正大地抱过来,养在中宫。届时,这天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霍菱猛地甩开霍渊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泪眼婆娑地尖叫道:
“抱过来?说得轻巧!那是她生下来的,身上流着那贱人的血!我凭什么要给那贱人养孩子!”
她指着自己刚刚被清理干净的宫殿,声音凄厉:
“兄长,你睁眼看看这里!你知不知道这里方才是什么光景?简直是阿鼻地狱!”
霍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逼近一步,眼底全是扭曲的快意,一把揪住霍渊的衣襟,“我要的不是孩子,我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储君!是一把能号令乾坤的权柄!我要让满朝文武跪在我脚下,那贱人不是骨头硬吗?不是不会对我叁跪九叩吗?我偏要让那贱人的骨血跪在我的膝下对我俯首称臣!这才是我们要的天下,而不是让我像个乞丐一样,去抱养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