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第403章
无影楼风光的时候, 江湖上无人敢惹,但凡楼中弟子,皆能驱光逐影,杀人于无形。
也算那代人的心理阴影了。
直到十年前无影楼被屠, 这段阴影才算被彻底封印。
但与之而来的是慕氏因此案被屠灭满门。
林清道:“当年无影楼被屠, 众人探查时除了些许金银其他什么都没找到, 但这也是最不值钱的。
无影楼最具有价值的东西有两样,一是完整的制作琉璃镜的手段。
第二便是能驱光逐影的秘籍武学。
偏偏这两样东西皆不见踪影。”
慕氏被屠其实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毕竟当年无影楼的人都死在慕氏的追魂断云手上, 万一两样宝贝就被慕氏私藏了呢?
四十七立即明白过来,“您是说无影楼有人活了下来, 并且带走了这些东西?”
林清没有回答,继续前行。
这里距离城墙已经非常近了,南境多山,忘忧城北面城墙后方就是连绵不绝的大山, 还是那种陡然拔高, 抬眼望不见顶部的峭峰石壁。
破掉光中秘局, 后面的就简单了。
密道隐藏的位置不会距离镜子背面太远, 否则之前的安排j就会前功尽弃。
很快,一条狭深的石砖缝隙落入她的眼中。
就在这里。
林清稍稍退开, 四十七立即带人上前摸索,将上面的石砖一一撬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木制暗门。
四十七将暗门掀开, 下方是一条斜着向下的地道。
一股淡淡的, 犹如生姜一般的味道从下面飘了上来,像极了顾春端来的那碗药汤。
一声古怪的哨音响起,下一刻, 异变突起。
十数枚暗器从云水寺□□出。
银芒闪动间,四十七最先动了起来,两把圆月弯刀应声而出,手腕甩动,刀转如月,眨眼间将暗器悉数搅落。
唯有一枚侥幸穿过,仿若一条银色的线被无限拉长,直到林清的鼻尖乍然停下。
针状的暗器被三杨捏着尾端,他好奇的看向林清,“大人不怕?”
林清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我这人活着才是最值钱的,再者说,不是还有你在吗。”
三杨被这信任的语气弄得一愣,好一会才挤出一句,“多谢大人厚爱,不过眼下困境并非我在就能解决的。”
武者耳聪,他能听见的其他人自然也能听见。
云水寺内,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正朝这边奔来。
一众暗卫已经挡在林清面前,纷纷拔出兵刃,带着赴死一般的决绝。
三杨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像是在期盼什么,“听闻大人向来算无遗策,能在危急之时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战局,那现在……怎么办呢?”
大军仍在城外,如今这里也不过几十名暗卫罢了,云水寺内埋伏的人数要远远超过他们。
三杨是真的很好奇,直到神色骤变,猛然抬头看向身后的方向,双目微微睁大。
那是一群身着绿衣的弟子,他们手执长剑,脚下踏风,正朝这边疾驰,不过片刻便已抵达眼前。
待身着白袍的圣教徒从墙上跃出,正好迎上他们的长剑。
兵器撞击的声音响起,鲜血与断肢齐飞,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加入其中。
三杨瞳孔皱缩,如针芒一般,正好落在带领绿衣弟子的青年身上。
那人一身绿色长袍,身如玉竹,貌若皎月,手中长剑碧如翠竹,像是串糖葫芦一般穿透两个圣教徒,又随之抛下,杀向下一位。
“苍竹……是碧玺山庄!”
一滴血液随风落下,正巧滴在三杨的脸颊,鲜红刺目。
三杨抬起食指轻轻推开,却仍旧震惊,“我倒是没想到,碧玺山庄竟也为大人所用。”
林清道:“苍竹与我投缘,有些交情。”
“你究竟是何时传讯的?”三杨紧紧盯着林清,一路行来两人从未分开,如若林清有所异动,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我为何要传讯?”林清颇为诧异的回了一句,“主街乱成那样,苍竹必会派人出来查看情况。他都派人出来了,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从那走过去,他还能不知道么。”
好歹是碧玺山庄的代庄主,如果心里没有些弯弯绕绕,碧玺山庄早被灭得渣都不剩。
林清古怪的打量着三杨,“要不你当真以为我闲情逸致跟你逛街看风景?”
三杨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生硬的将话题岔开,“可只凭碧玺山庄,这人还不够。”
圣教徒源源不断的从云水寺内冲出,但碧玺山庄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苍竹本就是过来参加英雄会的,经过之前一役山庄大半弟子折损,本就人员有限,抵达之后方才收到林清消息,带领弟子潜伏城中,直至今日。
原本势均力敌的两方势力开始逐渐倾斜,圣教徒仍在增员,碧玺山庄人数有限,双拳难敌四手,已然开始抵不住压力后撤。
即便暗卫上去帮忙,也无法挽回颓势。
三杨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失望,“你虽有预断,但总归棋差一着,看来也不过如此了。”
林清神态自若,即便此时仍不见丝毫慌乱,只是淡淡看着远处仍在继续的厮杀,“未到最后一刻,焉知胜负如何。”
她转身望向远处。
三杨耳尖微动,上一刻的失望轻视还未散去,下一刻便已染上惊讶,顺着林清视线的方向望去。
太阳正在下落,只剩一片余晖。
耀眼的红突然从远处涌来,铺天盖地,犹如红色巨浪,将周遭一切吞噬。
天禄卫终于到了。
周虎杀在最前,一七三也混在里面,他们高举腰刀,形成军阵冲入人群,所到之处皆如滚筒绞肉一般。
圣教只是江湖势力,不懂训兵练兵,更不懂军阵排布,尽管人数够多,却如一盘散沙。
周虎带头冲击,几个穿插下来,就将圣教徒彻底分散,迅速被天禄卫蚕食吞噬。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
三杨双目瞪大,瞳孔仿若失焦一般,双唇不自觉的发颤,看着远处的空地变为战场,尸体层层堆叠,血液染红地面,也将那一件件雪色白袍染成鲜红。
他如机械一般看向林清,声音色干涩,“你也是那般通知天禄卫过来的?”
林清笑了笑,“我只是下令让他们进城罢了,天禄卫之间自有可以联系的东西,四十七在这,一七三就能找到他,只要时间足够,一切不成问题。”
“可这里还有明军和轻兵!”三杨只觉不可思议,“这么多的天禄卫,他们根本不可能把人放过来!”
林清道:“所以我让瑾瑜去跟府军的将领谈谈心,自家人懂自家事,府军要拦住他们,自然不成问题。”
三杨踉跄一步,他知道林清说的不错,如果府军在这节骨眼上拼命拦住明军,轻兵的战斗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突然心脏重重一跳,猛吸一口凉气,如果府军在拦明军,那城墙上谁在值守?!
像是回应他的猜测,城外传来一阵如山呼海啸般的啸声,接着是什么重物撞击和火药爆炸的声音。
林清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大军压境,城门打开的画面,“听,攻城开始了。”
不远处正在厮杀的两方人马自然也听见了这些声音,周虎适时举起长刀高喊:“忘忧城破,缴械不杀!”
不断有人重复这一句话,天禄卫与碧玺山庄气势愈加高涨,几乎是一面倒的压着圣教徒杀。
事已至此,胜负已成定局。
三杨并不这样认为,其实还有一丝机遇,他看向身旁的林清,凭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林清如今的内力有损。
他们的距离这样近。
三杨轻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苍竹并未发现你,如果你的属下没有说动府军,如果天禄卫无法抵达这里,你可还有棋子在手?”
林清仿若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斩钉截铁的说出一个字,“有。”
三杨觉得她在说谎,几方势力都已摆上了桌面,还能有什么隐藏的力量供她驱使。
然后他就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左肩。
林清站在他的右侧,那些暗卫早已冲进战场,他的左侧本应无人!
三杨浑身僵硬,缓缓转向左边,正对上郑承略有沧桑的脸。
剑尊郑承!
郑承叹了口气,摸摸自己下巴邋遢的胡茬,“跟了你几天,风餐露宿,连胡子都没时间刮一下,总算不用藏了。”
三杨恍惚了一下,却又似一点灵光乍现,忽然就想通了一些问题,“是在刹盟那里?”
林清大方点头,“是。”
三杨只觉不可思议,“你竟那么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早在宜城时,木使和方兰芯便对三杨的态度很是怪异,总想将三杨安插在我的身边,他们的行为太过简单粗暴,似乎根本不怕我发现什么异常。”
林清回忆起相遇时的事情,还是觉得颇为神奇,“但无论我怎么试探,三杨都没有任何问题,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看来,木使等人也是料定了我看不出问题才敢那么做。”
三杨沉默的听着,只是脸色稍稍有些难看,直到此时才说道:“我以为在你确定他没有问题之后,至少会对他有基本的信任。”
“我为何要信他?”林清反问一句,“对待一个至少有五成几率有问题的人,我完全可以杀了他。”
对于天禄卫而言,甚至不需要五成,一分的怀疑她都可以下令先把人宰了。
三杨只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捏着,呼吸都有些滞涩了。
他的确忽略了,林清一路晋升天禄司指挥使不只因为她是诸葛绪的徒弟,更因为她的功绩。
疑难悬案也好,剿匪刺杀也罢,就没有她不能干的,更是创造出一个个凡人所不及的神话,把前后这几年的所有天骄踩在脚下吊打。
别看那些江湖势力明面上好像看不起天禄司的样子,暗地里关起门来,还不知怎么用林清的名声训斥自家徒弟。
——看看人家林清,再看看你!
光这一句话就不知道让多少天骄破防了。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些功绩背后伴随的是血腥,林清能做完这些,手上沾的人命数不胜数,估计把江湖所有天骄杀人的数量全部加起来,都凑不够她的零头。
跟这种人讲情理,那得看她愿不愿意陪你玩过家家。
三杨不得不承认,是他疏忽了。
“后来抵达齐云山,三杨被那名随侍调离,原因也很简单,”林清似笑非笑的瞥着他,“三杨不走,麒麟又该如何出现。”
三杨的身体僵住了。
林清视线下移,落在他的右手上,“画舫时,你虽然在声音上做了伪装,但你的右手虎口处留了一道小伤。
习武之人早已习惯疼痛,对于些许小伤也会习惯性的忽略。
后来麒麟离开,三杨却作为刺客被关在监牢里。
他不记得一切,但那道伤已经愈合了颜色要比两侧的肤色潜上一些。”
两道伤在同一个位置,愈合程度近乎统一,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她接着说道:“后来听三杨所述,一切也就明朗了。
他说每次离开超过半里就会无故晕倒,而后被一人送回道观。
这种事乍一听的确荒诞,那人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如何分辨是要离开还是出行。”
三杨的神色渐渐复杂起来,“你猜到了?”
林清轻笑,“实际上并不难猜,一体双魂虽然稀少,却并非没有。”
她漫步走到三杨面前,身后的天禄卫已经在清扫战场,苍竹和周虎也已站在她的身旁听候命令。
两人听见林清的话均是一愣,不禁打量着三杨。
三杨瞳孔骤然紧缩,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狰狞,即便已经清楚,可真当对方将此事点出来,他仍旧难免惊讶,还有压抑在心底的痛苦。
“如果遭遇大变,一时承受不住,就会有概率发生这种情况。”林清看向不远处已经因打斗碎裂的镜子,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三杨是无影楼的幸存者,亲眼目睹所有人的死亡,他年龄太小,无法承受真相,于是分裂出第二个自我,便是麒麟。
三杨选择遗忘,活在正常的时间里。
麒麟则背负着那些仇恨和记忆。
他潜藏在三杨的灵魂深处,注视着三杨的言行,每当三杨想要离开,他会取缔身体重新回到道观里。
三杨没有记忆,便会以为是自己中了迷药被人送回来的。”
实际上不止如此,道观是麒麟安排给三杨的,也有混淆三杨记忆的作用,南境这么大的摊子,麒麟不可能一直跟三杨在道观里。
这时便需要有人隐藏时间,让三杨以为他一直待在道观里。
林清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三杨,包括郑承也总算正眼瞧着这位被他跟了几天的年轻人。
他经历过无影楼辉煌的时代,也知道无影楼被屠后的荒唐,对于这唯一的幸存者,他多少有些高兴,却又很是不耻。
报仇无可厚非,可看看身后那些圣教徒,又有多少是这南境的普通人。
那些尸体堆在一起,比身后那云水寺的寺门还要高。
三杨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盯着林清,“所以你知道我是谁?”
林清点了点头,“三杨有一种傻傻的单纯,如果在大街上看到我,应该会咋咋呼呼的迎上来,然后问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
又或者恼我不带他,像个河豚似的跟我闹脾气。
总归不会安静的跟在我身边,听我说这些长篇大道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