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云夙夜的名字取自“夙夜匪懈”之意,彰显了云盟主对他的高压与完美要求。
他是名副其实的名门贵公子,若单论身份地位,天衍宗里除了长空月外,无人可与他比拟。
即便如此,面对墨渊和一众弟子,他还是礼数周到,毫无架子。
“二长老,久仰大名。”
他微微倾身,织金的锦衣,玉冠束发,长长的发带与发丝交叠随风飞舞。
“冒然来访,实在打扰。”
墨渊还没说什么,凌霜寒已经赶来了。
他素来直来直去,到了就问:“你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和神色一样冷淡不快,问完了还不觉得如何,等云夙夜回答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云夙夜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静道:“数月不见,凌师兄的伤势看起来也都好了。今日我来拜访道君是为一些私事,还请凌师兄放松。”
“私事?我不觉得天衍宗的谁能和云氏少主有什么私事。”
凌霜寒的不近人情,将话题彻底推到了最尖锐的地方。
云夙夜平静而缓慢地说:“还是有的。”
他脾气很好,始终温和淡然:“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尹师妹。”
云夙夜抬眼望着定在自己身上的几双眼睛。
整日面对云无极的高压都能得体自处,如今被墨渊和凌霜寒盯着,他也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非常自洽平和地道明来意:“我来赴尹师妹之约,向她提亲。”
“还望两位师兄替我唤一声师妹,代我问候她。”
……他说什么?
提亲???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真是好奇怪。
怎么有人发疯的时候这么平静的?
凌霜寒和墨渊都觉得很可笑,可在他们反对之前,就好像天意如此一样,寂灭峰上有出关的动静,闭关数月的棠梨就是这么恰好的,在云夙夜拜访这一日出关了。
两人登时闭口不言。
寂灭峰上,感知到云氏血脉气息的长空月望着棠梨出关的方向,此生第二次感受到了命运对他的嘲弄。
他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但现实再一次告诉他,没有机会的。
机会已经没有了。
她的时间不再属于他了,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人。
一个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第68章
棠梨出关了。
洞门打开, 她从里面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仰头看着天空,不确定过去了多久。
来得太着急, 收拾东西也没收拾齐全, 进去才想起没带沙漏。
又不想回去拿,怕再撞见长空月,最后也就那么过去了。
闭关这段时日, 她有些独特的感悟。
好像人人闭关之后都会有所感悟, 她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她的感悟和旁人不太一样。
棠梨缓缓站起身来, 拂去一身的狼狈和灰尘,收回盯着太阳的眼睛,在眼睛发酸视野模糊的时候痛定思痛。
她的人生就和这次闭关一样, 以为出来就顿悟了飞升了,结果只是头发油了。
她怎么抱着古书进去的, 就怎么原封不动地又出来了。
第三条心法她看见了, 也尝试了多种法子去参悟,可直到她惨败归来,依然没参透其意。
甚至这些日子, 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要不是修士辟谷之后生理需求都变得淡之又淡, 那她这闭关之所就变成猪窝了。
睡不醒, 根本睡不醒。
大部分时间看到的画面都是梦境, 真正清醒的时候又发现全都是假的。
她原本还没想着这么快出关,还想再努力一下, 但梦境里出现了云夙夜来拜访的身影之后,她实在是待不住了。
当有人在耳边问起:“你出关了,感觉如何?”
她下意识就答非所问地提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云师兄是不是来了?”
问完了意识到刚才和她说话的人是谁,她僵着身子转过头去, 入眼便是长空月洁净雪白的衣襟。
……想过出关就得面对师尊,但没想过一出关就马上要面对他。
棠梨身体僵得好像不是闭关数月,而是死了数月。
她用力抿唇,勉强拉回神思,笑着缓解局促紧张的氛围:“感觉还蛮好的,就是有点难看。”
除了难看就是难堪了。
怎么就来得这么快。
等她稍微洗漱一下也好。
这样的姿态被他看见,难堪附着她身体每一个部位,她屏息半晌,又缓缓放开。
算了,无所谓。
虽然闭关一次修为功法没什么进展,但她心态有进展了。
只要她放弃得够快,焦虑和内耗就追不上她。
卷又卷不赢,躺又躺不平可真是太累了。
她要改变!
她要彻底放弃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棠梨振作起来,就和最初认识时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
仿佛与长空月之间的纠葛,全都随着闭关数月而消散了。
她轻轻松松地说:“恐怕要让师尊失望了,虽然我闭关了一阵子,但这知识它真的不进脑子,它可能嫌弃我这里太挤了。”
她认真了摸了摸脑门,然后给出自己的闭关总结:“弟子没能进阶,当然也没退步。我目前的修为就和我的存款一样,它很稳定。”
俗话说都得好,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能把修为一直保持在一个水平上,不进步但也不后退,其实也是一种能力。
……大概吧?
棠梨觉得自己表现成这个样子,应该称得上无懈可击。
只要师尊一皱眉,她马上就滑跪,但他应该也不意外吧。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她能混到金丹已经不容易,他估计也不会对她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
她努力把他们的相处模式搬回到从前那样,可惜,很多事情只有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无论棠梨如何努力,长空月都不肯配合。
他站在那里,既没为她的“不进不退”表示肯定,也没表露出她预料之中的不悦来。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直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他斜倚青竹,素白锦衣在斑驳的光线下明暗交叠,纤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越表现得如从前一样随和轻松,越代表他们渐行渐远。
长空月总是期望着有一日睁开眼睛,一切可以回到最初。
这是第一次他不希望时光倒流。
他安静地望着她,始终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得了新的心法却一声不吭直接闭关,甚至都没来向他求助。
闭关三月之久,一直杳无音讯,好不容易出关了,开口问的就是另一个人男人。
此刻那个男人正在天衍宗内,等着她去见他。
他孤身一人,来到危机四伏之地,只为赴她的约。
真是令人感动。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入光影,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峻如裁,鼻梁挺直,唇色淡极。
“这还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弟子’。”
他终于开口,却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叫棠梨颇有些无言以对。
“……”是这样吗。
认识这么久,她居然从来不曾自称过弟子吗?
棠梨对这件事可真是没什么头绪。
难不成她一开始心思就很野了??
但这真的重要吗,一个称呼罢了。
如果以前不够礼貌,那她以后会改。
“那真是弟子失礼。”棠梨垂下眼,低声说道,“弟子以后一定改。”
都可以改,都可以放弃。
都没有问题。
她从善如流的样子好像一根刺,深深地刺入长空月的心肺,疼得他呼吸都麻痹了。
他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棠梨心里惦记着梦里的情形,也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再次主动说:“师尊,弟子刚出关,一切还需要收拾打理,若师尊没有其他的吩咐,弟子就先回去了。”
“……”
心急难耐,满口“弟子”,甚至不等长空月再说什么,她已经走了。
他没什么吩咐。
即便有,她难道还会在意他的吩咐吗?
等长空月跟着她回到寂灭殿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知道了云夙夜到访的消息。
墨渊来向他禀报此事,还没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去问棠梨求亲是怎么回事。
棠梨怔怔抱着手里的古书,闭关数月都没弄清楚的心法,出关之后好像明白了。
因果窥梦,浮生若影。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徒留幻与痴。
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她不断梦见一些碎片画面,一一在现实里发生了。
她好像可以通过梦境看到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