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棠梨是他的关门弟子。
天衍宗无人不晓他对她的关照。
他们师徒关系和睦,若棠梨真的看中什么人,为那人辗转反侧牵肠挂肚,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她已经到了可以寻道侣的年纪,云夙夜出身名门,前途无量,作为师尊,长空月该为她高兴。
可他没有。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门好亲事。
整个大殿上安静地落针可闻,云夙夜挺直脊背站在那里。
不多时,墨渊走到他面前,打破了沉默。
“云少主,事已至此,请回吧。”
逐客令下,云夙夜变换的神色最终定格在一个温和的笑容上。
失败了
……好事情。
可这样的事情又为什么会发生呢?
难道他猜错了,长月道君并无对付云氏的想法?
棠梨不是因为他的吩咐,才一心要他死吗?
这样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吗?
长月道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人知道长空月是怎么想的。
墨渊送云夙夜离开,大殿之上只剩下其余六个师兄弟。
他们聚在一起,也不想不通师尊怎么拒绝得那么果断。
能嫁给天枢盟盟主之子,天衍宗与天枢盟强强联合,这至少在明面上是一件极好的婚事。
外面的人若是知道了,恐怕会非常嫉妒小师妹。
哪怕是他们师兄弟七个,也没想到师尊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小七,你从刚才就盯着这罗盘一直看,到底看出什么了?”花镜缘捕捉到司命的神色,把他拉过来说:“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注意到司命的状态不好,都围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司命紧紧握着罗盘,苍白地唇瓣吐出几个字:“……死相。”
“是死相大成。”
“有人要死了……就在方才那大殿之中。”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寂灭峰上,棠梨的状态也没比司命好多少。
她被长空月带回来,没等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已经看不见他的人了。
他把她扔到寝殿便拂袖而去,四处寻不到人影。
棠梨僵硬地靠在墙上,从最初的紧张战栗,到后来的茫然无措,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终于又一次心如死灰般平静下来。
想不通。
也等不到。
太难了。
她神不守舍地爬上床榻,将自己完全裹住,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安稳一些。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哪怕夜色再深,也没有半点睡意。
这不可能睡得着。
这怎么能睡得着的?
今日这场求亲,棠梨想过可能会失败,但没想过是这样失败的。
她以为最多是她过不了自己那关,哪怕诱惑在前,也还是会拒绝云夙夜。
她没想到一切会结束得那么快,结束这些的人还是长空月。
他说出“不可能”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瞬间就耳鸣了。
从那时开始,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耳鸣声,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却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从道场大殿回到寂灭峰,这一路瞬移扭曲的阵法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极度恶心,却吐不出来,人出了一身虚汗。
她缓缓翻了个身,汗水未褪,冷意又侵入身体,她居然发起抖来。
太古怪了。
今天的一切都太古怪了。
她曾在长空月面前表示过对云夙夜的好感。
在师尊眼里,云夙夜应该是她喜欢的人才对。
哪怕最近师尊对她冷淡了许多,也排斥了许多,但他其实也从来没有不管她,对她的要求从来没真正拒绝过什么。
她想不明白,几乎算得上是对她千依百顺的一个人,怎么会那么讨厌她“喜欢”的人。
今日大殿之上,他盯着云夙夜的眼神没有怒意,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祇俯瞰众生般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心头发寒,仿佛云夙夜所有的心机、算计、完美的表演,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戏码,连激起他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
棠梨攥紧了被子,又猛地松开。
她错愕地坐起来,满身冷汗瞬间褪去,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突然出现在寝殿里的身影。
白天的时候,师尊把她扔下就消失了。
她以为又要好几天看不见他,以为这件事又要和以前一样不了了之。
但夜深了,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个她以为不会再来的人,突然出现了。
“……”
棠梨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站在寂静的夜色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静静垂眸,那双平日里无波无澜的墨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映着窗内摇曳的月华。
他周身的冷香似乎变得浓郁了些,裹挟着月色的清寒与一丝隐秘的灼热。
他的俊美在此刻褪去了全然的清冷,多了几分妖异的魅惑。
“睡不着?”
她听见他这样问她。
棠梨胸腔溢满了难言的情绪,慌乱仓促地点了点头。
垂落的手抓紧了裙摆,她抿紧唇瓣,注视着师尊缓缓俯下身来。
他的袍角沾了夜露,也不知消失了一整个白天,是在外面待了多久,又想了些什么。
“想知道我为何拒绝?”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棠梨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麻木的机器,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她僵硬地颔首,弧度很轻,不仔细看几乎辨别不出来。
太近了。
他又靠近了。
那么近,近得她能清晰闻到那压抑而浓郁的冷香。
“多简单。”
长空月俯下身来,冰冷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和身体——
“你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
棠梨不自觉地照他的话去做。
而后,她在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中,看到了往日里从来不曾表露过的滔天欲念。
第71章
长空月已经数日没合眼了。
修炼不了, 因为无法静心。
睡不着觉,因为思绪烦乱。
几百年过去了,他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人活得久了, 就很难再因为世情起任何心理波动,已经是“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一千年的日落日出, 数十万次的潮涨潮落, 再惊心动魄的事情到了他的眼里, 也不过是棋子的移动,单调而匮乏。
他见过最绚烂的霞光烧透云海,也见过最深的夜吞噬星辰。
见证过宗门的兴起与陨落, 也目睹过无数所谓的天之骄子化作冢中枯骨。
爱恨痴缠,悲欢离合, 权谋算计, 生离死别。
起初或许还能在冰面上留下几道浅痕,久了,便连那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一切都成了远处戏台上的皮影, 影影绰绰,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观者。
情绪是奢侈且无用的东西, 他早已学会将一切感受剥离压缩,封存于意识最底层, 只剩下绝对理性的计算与一片无悲无喜的空寂。
世间悲欢不过檐下坠雨。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复仇的焰火燃尽,或是与这天地一同归于永恒的静默。
可是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从棠梨跌跌撞撞地闯入他的散功之地,从他唯一一次疏漏不曾设下结界开始, 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扰动。
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入了万古不波的深潭。
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麻烦——计划里不该有这样的变数。
可她偏偏不是尘埃。
她是一种陌生而复杂的牵系。
她身上的因果线将他缠绕得密不透风,像初生藤蔓试探的触须裹紧了他,让他被迫感受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是计划外的,是需要被立刻掐灭的干扰。
他试图像以往处理任何变数那样,将其隔绝、分析、控制。
但他失败了。
复仇的计划依旧精密推进,冥界的棋局依然步步为营。
他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这可能会成为敌人攻击的弱点。
他需要更谨慎地计算,权衡、布局、保护,或者……在最必要时,舍弃。
是的。
舍弃。
长空月一个人在天衍宗大殿里坐了一整夜,等来了次日的所有人。
他靠着那熟悉的御座,望着往日熟悉的人,也明白这场婚事未必是坏事。
这说明云无极确实急了,已经忍耐不住了。
他甚至可以提前他的计划,就趁着这场婚事来进行,不必等什么“渡劫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