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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昼入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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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许清珩没说话,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至冰点。夏时晞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蓄势待发的弓,散发出一种实质性的、冰冷锐利的气息,与平时沉默冷淡的他判若两人。
      “少废话,把钱和手机交出来!”旁边一个矮壮的男人不耐烦地吼道,手里晃悠着用报纸裹着的、硬邦邦的长条状东西。
      光头狞笑着,直接伸手,想越过许清珩去抓夏时晞的胳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压缩。
      夏时晞甚至没看清许清珩具体是怎么动的。他只看到许清珩的右手快如黑色闪电般抬起——不是拳头,是并拢如刀的手掌边缘,精准无比地劈在光头伸出的手腕某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骨裂声。
      “啊——!”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软垂下去,脸色惨白,惊恐地瞪着许清珩。
      另外两人愣了一瞬,随即暴怒地扑上来,一个挥舞着报纸裹着的短棍砸向许清珩头部,另一个阴狠地一拳掏向他心窝。
      许清珩动了。
      那不是打架,更像是一场冰冷、高效、充满残酷美感的“拆卸”。侧身让过呼啸的棍影,手肘如铁锤般向上猛击持棍者腋下,对方痛嚎麻痹;同时矮身,右腿如钢鞭扫出,狠狠踹在另一人膝侧。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和清晰的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人惨叫着倒地。
      从光头伸手,到三人全部倒地失去战斗力,不过几秒钟。快得夏时晞甚至没来得及害怕。
      许清珩甩了甩右手手腕,那里因为刚才的劈击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弯腰捡起因动作而滑落的书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夏时晞。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戾气尚未完全散去,像出鞘后未归的利刃。但在触及夏时晞苍白的脸和震惊的眼眸时,那寒意迅速沉淀,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只是潭水之下,波澜未息。
      “吓到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沙哑。
      夏时晞摇摇头,又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手上:“……你手。”
      “没事。”许清珩淡淡道,却任由夏时晞抓住他的手腕。
      夏时晞低头,就着昏暗的路灯,从自己书包里翻出那个随身带的绿色急救包——运动会后一直备着。他蹲下身,用碘伏棉签小心地清理许清珩手背的擦伤,消毒,然后贴上创可贴。动作轻柔,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许清珩沉默地看着他。晚风吹过,林荫道深处传来虫鸣。地上那三人还在低低呻吟,但仿佛隔得很远。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右手关节处——那里传来碘伏的微凉,棉签的轻柔触感,和少年指尖无意拂过时,那一点温热的、带着细微电流般的战栗。
      贴好创可贴,夏时晞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他握着许清珩的手腕,能感觉到皮肤下平稳有力的脉搏。这只手,刚刚以近乎非人的效率,让三个持械的成年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抬起头,看向许清珩。路灯的光从许清珩身后打来,给他周身勾勒出朦胧的光晕,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许清珩,”夏时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很轻,带着担忧,“你……经常这样吗?”
      许清珩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更深的阴影。晚风穿过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隙。
      “只是自卫。”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避开了核心。他轻轻抽回手,指尖划过夏时晞的掌心。“走吧,天黑了。”
      他转过身,率先迈步。夏时晞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互相搀扶着、眼神惊惧怨毒地瞪了他们一眼后踉跄逃入黑暗的身影。寒意这才后知后觉地爬上来。
      他快走几步追上许清珩,这次没有并肩,而是走在他侧后方半步。沉默重新笼罩,但这次的沉默里,塞满了刚刚被暴力撕开的、未曾言明的惊涛骇浪。那个在摩天轮上温柔拂过他眼睫、会为他脸红的人,和眼前这个出手狠厉、眼神冰冷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些“很久以前练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走了一段,夏时晞忍不住轻声问:“他们……不会报复吧?”
      “不会。”许清珩答得很快,很肯定,带着一种洞悉人性丑陋的漠然,“这种人,欺软怕硬。今晚之后,只会躲着我走。”
      夏时晞“哦”了一声,没再问。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短短几秒。许清珩的身手,眼中的冰冷,那句“只是自卫”……以及,最后为他贴创可贴时,那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
      走到该分手的路口,两人停下。
      “到了。”许清珩说。
      “嗯,明天见。”夏时晞说,看着他。许清珩也看着他,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眼眸似乎染上了一层暖色,但深处的寒意依旧盘踞不散。
      “明天见。”许清珩应道,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夏时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慢慢转身回家。夜风微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许清珩手腕的温度,和脉搏跳动的触感。
      那一晚,夏时晞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黑暗中,他反复回想林荫道里的每一个细节。害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知道,许清珩身上有秘密,有黑暗。但奇怪的是,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想远离。反而像在幽深寒冷的冰层下,瞥见了一簇沉默燃烧的火焰。危险,却莫名地吸引着他。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宁静。而少年心底那颗在摩天轮顶端破土而出的嫩芽,在经历过林荫道里冰冷的守护和血腥的暴力之后,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在震撼与困惑中,生出了更加坚韧的根系,朝着那冰层下的火焰,悄然蔓延。
      第8章 夜雾与微光
      林荫道那晚之后,夏时晞能明显感觉到许清珩身上某些东西绷得更紧了。并非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冷——事实上,在校园里,许清珩似乎默许了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超越普通同学的亲近。早餐的分享、课间不经意的帮助、放学时心照不宣的同行,都在继续,甚至比摩天轮之后更加自然。但夏时晞能捕捉到,许清珩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更深的警觉,像夜间潜行的猫,瞳孔在暗处无声地收缩。他观察四周的次数变多了,尤其是在人群聚集或环境相对封闭的时候。有时,夏时晞无意中看向窗外,会发现许清珩的目光正迅速从某个远处扫过,速度快得像错觉。
      那天之后,夏时晞书包侧袋里的绿色急救包,碘伏和创可贴被补充得更满了。他甚至悄悄在笔袋里也塞了两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他没问许清珩手上的伤怎么样了,但第二天早上,他看到许清珩右手关节处的创可贴换成了防水的款式,贴得很平整,应该是在家自己重新处理过。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内容是男生一千米测试。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寒意。夏时晞跑完,撑着膝盖在终点线附近喘气,喉咙里火辣辣的。他直起身,在散开的人群里寻找许清珩的身影。许清珩比他先跑完,此刻正独自站在操场边缘的单杠区,背对着人群,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夏时晞拿起自己和许清珩的水杯,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他听到许清珩似乎很轻地吸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夏时晞的脚步顿了顿。
      “你的水。”夏时晞将水杯递过去,目光落在许清珩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左手上。跑步时身体震动,难道牵动了之前小腿的伤口?还是林荫道那晚手背的伤?
      许清珩转过身,接过水杯,拧开喝了一口。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点,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阴冷的天气里很不寻常。
      “你不舒服?”夏时晞忍不住问,声音压低。
      “没事。”许清珩简短地回答,但握着水杯的手指骨节有些泛白。他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扫了一眼操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快下课了,走吧。”
      “你……”夏时晞的目光落在他左腿上,犹豫道,“腿疼?”
      许清珩沉默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旧伤,有点酸,正常。” 他没说是小腿的伤,但夏时晞直觉没那么简单。摩天轮之后,许清珩走路早已恢复如常,拆线后的疤痕也只是浅粉色,不至于跑个一千米就反应这么大。除非……是更早的、他没见过的旧伤在作祟。
      放学时,天空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淅淅沥沥,不大,但寒意刺骨。两人都没带伞,只好顶着雨往校门口跑。夏时晞跑了几步,发现许清珩的脚步有些滞涩,虽然不明显,但比起平时利落的步伐,慢了半拍。
      “许清珩!”夏时晞停下,转身看他。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许清珩站在几步外的雨幕里,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缺乏血色,嘴唇抿得很紧。他似乎在强忍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