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好嘞!”
小邹秘书跟她的小姊妹手拉手要紧跑路,柴蒲月看她们蹦蹦跳跳一路跑到电梯口,叽叽喳喳不知道在笑什么。远远看起来还以为她俩背的不是都市丽人的大托特,而是两个小朋友上学的小书包。
现在也不是下班,而是这两名小学生的放学时间。
肖秘书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收自己的耳机线,冲柴蒲月笑着讲,“可爱吧,每天看她们两个,上班都有劲了。”
肖秘书是满月的老员工了,很早的时候走社招进来的,算起来,柴蒲月初中时候她就已经在了。年纪上跟自己妈妈差不多,但一直也没结婚,又保养得当,所以看起来格外面善,视觉年龄大约只有三十七八岁的模样。
柴蒲月点点头,“当时应该把小邹分给你带的。”
肖秘书笑笑,“那谁抢得过那位啦,他要带教津贴的……”
那位是谁自然不言而喻,而那位早在柴蒲月说下班的时候就立刻溜得不见踪影。
柴蒲月忙了一个礼拜,倒也没心思去注意张家兄弟,反正他们俩没添乱就行。
“不过也没事,”肖秘书把日历拿起来,戳了戳日子,指给柴蒲月看,“喏,她们俩快转正了呀,到时候再分吧。”
柴蒲月推眼镜看了看,原来是九月一号,还真是小学生一样,转正日是开学的日子。
“可以,到时候我再分吧,没有带教津贴,他也不会管了。”
肖秘书点点头,继续低头收包包,轻轻叹了口气,“看见小邹,有时候想到小柴总你当时刚进来的时候。”
当初刚进满月,照理来说要每个部门轮转一圈,但是柴建业怕柴蒲月转得太快不适应,所以就把他分给肖秘书带。
秘书办不同的秘书分工不同,肖秘书算是企划秘书,和各个部门都有联络,又有年资,所以做柴蒲月的带教确实很合适。最重要的是肖秘书人比较和善,柴建业嘛,嘴上不说,其实总有点怕自己儿子在自家公司受委屈。
不过饶是如此,以柴蒲月的个性,第一年势必过得不太轻松。
现在想起来,当初剑拔弩张去跟财务部那几个老油条吵架,简直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柴蒲月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您还记着呢。”
肖秘书背好自己的包,笑着拍拍他的一边手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条弯弯的细纹,总是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毕竟你当时也很可爱的嘛。”
柴蒲月冷不防被她讲得耳朵发烫,好在肖秘书开到他的玩笑便满意地走了,也没多停留,不然他还真不晓得怎么应付。
因为加班,家里这个礼拜没怎么吃上团圆饭。
周五晚上,柴建业亲自排队去买了盐水鹅翅膀和卤猪耳,早早就回厨房跟王阿姨一起忙晚餐。
傍晚开饭,一桌子菜,柴蒲月数了数大概有十二个,甚至出现了很久没出现过的老父亲秘制红烧鳜鱼。难得他也忘记规矩,比柴宗仁还早动筷子,夹了一筷子鳜鱼,在长辈开动前就戳坏了鱼肚子。
王阿姨端一盆番薯叶丸子汤出来,看见他动筷子,笑眯眯问他好吃不好吃。
柴蒲月点点头,餐厅暖黄的灯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吃,好久没吃到了。”
柴宗仁拄着拐杖刚坐定就冷笑一声,“有的人把事情都推给自家小孩做,自己还没空在家烧条鱼。”
“老爸,别以为我在厨房听不见啊!”
“就怕你听不见,我还要讲大声点!”
乔雪芬把筷子拍在他的碗上,嫌弃道,“好咧,你儿子大清老早就帮你去买鹅翅膀,要晓得感恩,懂不懂啦你。”
柴宗仁吹胡子瞪眼的,“我不懂,我素质低!”
顾毓秀刚跟爸妈通完电话,那边二老正为了两块什么绿豆糕吵嘴,一下楼又听见这边两个老的也在吵,忍不住笑了。
“爷爷奶奶怎么又在吵啦,月月你也不劝劝的。”
“爷爷奶奶这种不算吵架。”
柴蒲月讲完,感觉到脚背热热的,低头看是柴盼盼把一只小脚踩在他脚背上,正用她那对水汪汪的蓝眼睛望着他。他只好把她抱到腿上,在桌上搜索有什么她也可以吃的,还好有白灼的斑节虾,她可以吃个两只。
乔雪芬摸摸小猫头,啧啧两声逗她,取笑她是小馋猫。于是柴爷爷又借机开始讲小猫没规矩,都是老太婆惯的。老太婆顶他的话讲,有本事就管你孙子,你也就能说说我。
这下好,柴宗仁很得意地扬起下巴,“月月一向很懂事的,不用我操心。”
柴蒲月刻意避开目光,并不接话,他稍微有点心虚,不,应该是很心虚……就像柴盼盼爱上桌确实是他没管好一样,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懂事……只是可能话比较少,看起来很懂事而已。
等王阿姨也落座,一大家子总算正式动筷。
柴蒲月抬头,可以看到柴建业给顾毓芬剥虾,乔雪芬拉着王阿姨讲新追了一个霸总爱上老保姆的短剧,而柴盼盼呢,跐溜一下已经跳到柴宗仁腿上去抢他的黄酒,老头子坏笑不给她,她就可怜巴巴地伸爪去扒拉。
难得一个挺圆满的家庭聚餐。
但他明天却要做一件破坏家庭和谐的大坏事。
他有点难以想象自己在饭桌上坦白自己要退婚,这些大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愤怒?
生气?
砸东西?
柴蒲月默默抿紧嘴唇,心想,也许更多的是震惊吧。
但更震惊的事情他也还没准备讲呢。
“月月,明天晚上陪妈妈去试料头吧?”
“啊?”柴蒲月茫然地看向顾毓秀,“什么料头?”
顾毓秀啧了一声,“你忘记啦,你结婚妈妈不是要穿旗袍吗,一直没选好,老师傅说今天到了一批日本来的好料子,本来做和服的,叫我明天去看看,满意的话,就得做了。”
柴宗仁点点头,“这倒是,你们同乔家讲好日子没有?还没有订?”
柴建业有点心虚,规规矩矩替老父亲布菜,“结婚酒店订不到呀爸爸,订得到的么,日子又不大好,爸你别担心,先来尝尝这个……”
柴宗仁鼻子里出气,哼哼两声,“乔家做酒店的,还订不到,我看都是找借口,其实根本不上心。”
“那怎么好这么讲……”
上一趟订婚的时候,乔家父母因为堵车,让他们多等了一个钟头。柴家爷爷因为这个事情,一直对乔家这门亲事有些微词,认为对面不尊重他们家。
不过柴蒲月并不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提出退婚,自家爷爷会有多开心。
这个老爷爷只不过是爱不争馒头争口气,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拎得清的,乔家这门亲已经算是顶好的亲事。如果柴蒲月要退,恐怕他第一个跳起来喊胡闹。
为避免吵得更多,柴蒲月主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明天晚上我不行,明晚我有饭局。”
虽然是约了乔倩谈退婚的饭局。
顾毓秀哦了一声,又问:“嗳,儿子,你觉得妈妈订艳一点的颜色好,还是朴素点?”
柴蒲月低下头默默夹菜,降低存在感,“朴素点吧,妈妈穿素气的好看。”
这样就算不结婚,平时也能穿了。
顾毓秀笑得美满极了,“好呀,儿子眼光好,我听儿子的。”
柴建业多少有点吃味,“我上次也说素气的好,你自己说要订个粉红色的……”
“你什么时候讲过啦,少冤枉我。”
柴建业无声地学了一下妻子的话,然后继续老老实实剥虾。
柴蒲月忽然就觉得红烧鳜鱼不香了,斑节虾也不好吃了,身上担子仿佛千斤重。他总算明白那种已经开车到小区,还要在地库里坐半小时再回家的人是什么心情。
其实也不是大家不好沟通,只不过是有的话真不知道从何说起,而有的事也是真的不知道从何办起。
这种沉重感就这样一直延续到他的梦里。
柴蒲月梦到自己是个三十年代在码头背沙袋的苦工,而监工是个刻薄的周扒皮,不单不给饭吃,还不停往他背上加沙袋,他实在背不动,一个踉跄摔倒了。
脑满肠肥的工头却还不放过自己,竟然开始往他肚子上垒沙袋,一个接着一个,越垒越多,越垒越多……
柴蒲月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忍不住开始咳嗽,咳着咳着他就睁开了眼。
奇怪的是,醒来了还是觉得很重,很闷。
柴蒲月摸到枕边的眼镜给自己戴上,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一双泉水一样碧蓝的眼睛正俯视着他,威风凛凛,小狮子王一样。
柴蒲月认命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柴盼盼,你是准备压死爸爸吗。”
柴盼盼不以为然,坐下来伸开自己的两条后腿,开始聚精会神地……舔屁屁。
周六早,凌晨三点半,柴蒲月想,今天注定是一个不轻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