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邰清渠不以为意道:“我哪里说无法接受,我只是需要时间,我看你才是无法接受,一个大学老师,眼界加窄*。”
(*加窄:方言,加字,表程度,可以翻译为这么窄)
这话讲完,也没听见回响,邰清渠一抬头,就看见薛明筠一脸苦相,好像真的有些沮丧了。老父亲低头默默把两只空盘收走,一句话也不讲,慢吞吞回到厨房去。
这下就轮到太太心虚,也许自己是真说伤他了……夫妻多年,自然有相处之道,邰清渠也懂示弱,所以主动端自己的粥碗去厨房给他洗。
“嗳,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要来跟眼界窄的人说话。”
“……薛明筠。”
“上班去了,晚上回来再洗。”
“……我洗掉吧。”
大好周末,还放着暑假,他一个大学老教授,上哪门子的班。
邰清渠都来不及叫他,大教授已经拿了公文包出门“上班”去了。
这些都是小插曲,她心里只想着,正好下午陈宝璍约自己见面,可以问问她租房的事情。
年轻人的事情呢,问陈宝璍的好,薛明筠有时候也太古板。
母亲对自己的规划,邰一浑然不觉,眼下他正努力控制表情安慰眼前这位人高马大,且已经准备奔三,却还在嘤嘤嘤哭鼻子的纯情少男。而之所以需要控制表情则是因为……
“她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周嘉涵一抬头,邰一马上春风拂面换一双紧簇的眉头,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实则很没诚意。
“是是是,乔倩太没良心!”
周嘉涵肿着两只大眼睛喊,“渣女!”
邰一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姑娘太坏了,竟然就为了跟未婚夫吃饭,抛下你!”
“他们吃的还是海底捞!”
……这话真不知道怎么接,邰一愣了一秒,茫然地看向他。
而周嘉涵像察觉到什么惊人真相,睁大了自己那双欧式大双可怜蛙蛙眼,他对邰一失望至极!
“你竟然不知道我最喜欢的火锅就是海底捞?!”
邰一抿了抿嘴唇,实在是无话可说……真不怨乔倩不喜欢他,周嘉涵要找个臭味相投,双商匹配的姑娘,确实还是有一点难度的。
纯情少男自顾自怜,抽抽嗒嗒又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打量起邰一来。
“你怎么不哭,青青可是要跟柴蒲月去促进感情了,人家别提多高兴了,跟我说话口气都不一样……”
乔倩高兴?那也真是挺怪的……
不过邰一反正是不信柴蒲月是去促进感情的,要他俩摊牌都摊到这个份上,这人还试图去跟未婚妻促进感情,那邰一也是认栽了,铁树注定不开花。
上次柴蒲月说让自己等他处理,不要催他,邰一这一礼拜都乖得不得了,别说催了,没什么事消息都不发一条。
邰一很有信心,柴蒲月肯定是去找乔倩谈两家的婚事,至于怎么个谈法……他也挺好奇的。
邰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扭头又瞥见周嘉涵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同他讲。
“他俩怎么样,也先不说了,老周,这么多年了,乔倩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开花了吧?如果她到现在都不开花,那就说明人家就是不想开花嘛,也不能这么说……反正就是至少不想对你开花,你懂我意思吧?”
周嘉涵看看他,又看看哭湿的被子,茫然地来回转了两眼,呆呆问邰一,“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还不够努力?”
冥顽不灵!
从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之人!
“周大哥,我看你真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你怎么听点话还选择性提取关键词的啊?以前考雅思时候没见你这么能择……我有朋友认识广济医院的医生,不然你去看看?”
周嘉涵撇撇嘴,“毛病,我要看心理医生,我不会去宛平南路啊,还滚去苏州……”
邰一笑了,“你还知道广济在苏州呢?”
“我还知道同济在杨浦呢。”
有心思拉笑话,估计也是好多了,邰一懒得再安慰这颗大情种,打算起身去换个衣服。
周嘉涵哭完一通,百无聊赖,他今天是打定主意要黏着邰一的,盯牢他追到衣帽间也要问出他要去哪儿。
邰一心情好极了,选衣服时候甚至哼起调子。
“急什么,先陪你逛逛,不过晚上我有事。”
周嘉涵哀嚎,“晚上你有什么事,我不管,你得陪我吃饭,我寂寞。”
邰一伸手挂住他的脖子,耐心道:“晚上呢,你就跟老季去吃,他单身汉一个,随时有空,我呢……”
他眼睛精明地转了一圈,笑得可算灿烂。
“我得帮你去苏州侦查敌情啊。”
周嘉涵愣了一下,回过神立刻破口大骂,“我靠,你们小夫妻两个太坏了!你们该不会叫我青青单恋你那稻草小馄饨吧!”
“……还是推荐侬去一趟600号好伐……”
星期六下午五点半,邰一背上他的小书包,准时坐上去苏州的高铁。一路都很顺利,就是打车去观前海底捞时候,遇到的滴滴司机有点路怒症,为了别车不别车,跟前车吵了起来,故此导致他六点五十才抵达战场。
不过这并没影响他错过关键剧情。
就是这两个人前一顿埋头苦吃,让他疑惑了半天,莫非他们俩是专门来吃火锅的?
也不是没可能,乔倩古灵精怪不晓得在想什么,柴蒲月奇奇怪怪,也时常叫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来吃一顿……额……吃一顿周嘉涵最爱的海底捞。
直到他涮到第二盘娃娃菜,他终于听见柴蒲月说——
「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不能跟你结婚。」
邰一放下筷子,盯着火锅上方升腾的白色热气,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真是很难叫人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老实说,他甚至一度做好要去婚礼给柴蒲月做伴郎的觉悟,当然他很难保证自己不在婚礼现场发疯,不过高风险高收益,这么帅又这么“贴心”的伴郎,他看柴蒲月是找不到第二个的。
而幸福来得太突然,现在竟然不需要了。
不管以后怎么说,反正现在肯定暂时是不需要了。
邰一盯着这人套着西服衬衣,仿佛精明得一丝不苟的背影,忽然就想到他刚搬进他们旧金山的那个家的时候。
当时,他为了睡得好点,每天都坚持去健身房健身,想着也许让身体累一点,晚上就好深度睡眠。
也不记得是哪一天的下午,反正天还没暗呢,一个黄昏,那栋房子被照得好像火烧一样,窗户玻璃上是一团一团的橘红火焰,夕阳造成这场无伤害艳丽事故。
薛明筠来电话讲学校忽然要开研讨会,暂时来不了旧金山看他,他塞着蓝牙耳机听电话,耳朵里都是健身出的热汗,其实也听不太清。所以一通电话,薛明筠讲得热火朝天,他却答得心不在焉,脑袋有些放空。
脱运动短裤时,他冷不丁想到自己好像没有拉窗帘,而这栋房子因为二楼中间有个平台作为阳台,唯一的两间卧室正巧是面对面的构造,窗户自然正对着窗户。
心脏就此突突跳快了半拍,他回过头,对面窗边真的站了一个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有动。
这位有些古怪的新室友似乎正盯着自己没穿衣服的上半身细细打量,而他则因为最近睡眠不好,神经有些呆滞,一时间也没挪动腿……
眨一下眼睛——
眨两下眼睛——
“喂,邰一?怎么不说话?”
邰一咽了一下,别开目光,“没事,爸,那就下次来……”
等他再度抬头,只见柴蒲月上下扫视了他一眼,然后神色毫无波澜地……转身走开了。
当时的他只觉得浑身长刺毛一样难受,不过心里又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于是他扭头跟佘季华他们吐槽这新室友真够怪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始料未及,如脱轨列车。现在想起来——
邰一勾起嘴角。
他依然觉得这个人很怪,非常怪。
当他总以为他犹豫,不够果断,不够坦诚的时候,其实他又能在他意想不到的节点,说出最干脆的话,做出最了当的事情。
镜子里那张在火锅的热气中若影若现的冰块脸,好像因为今天要说些不同寻常的话,脸色格外显得红,反而看起来有血色。
在某一个瞬间,对方的眼皮抬起来,漆黑的眼睛,在镜中,逐渐明亮,清晰。
乔倩将温度调至0度,关火,扑朔迷离的白色热气就此爽快消失。
而现在,他们终于能够清楚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乔倩微微一笑,拎起蛋糕,“那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再谢下去,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谢谢你的草皮蛋糕。”
柴蒲月失神咽了咽,低头喝了口水想缓一下,可是耳朵已经烫得几乎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