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柴家从一楼到书房要走三段楼梯,每登一级,柴蒲月就感觉自己的腿沉一分,背重一分,痛苦程度不亚于平底鞋登泰山。
恰巧此时一楼又传来声响,柴蒲月感觉自己的耳朵从来没这么灵敏过。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盼盼回来了,我先去给盼盼喂饭再来吧,先喂饭……扭头就要下楼。
书房的门却咔哒一声打开了。
“去哪里?先进来。”
柴蒲月僵硬地扭回脖子,他还站在楼梯上,故此只能仰视柴建业的背影。
老爸穿着休闲衬衣老款式的灰西裤,留给他一个宽阔的后背和发旋灰白的后脑勺,十分平常的模样,却让人觉得严肃非常。
他一定是知道了。
柴蒲月有些郁闷,感觉自己像小时候自己签卷子结果被叫家长。但是爸爸妈妈很忙啊,有的事情他也是迫不得已,才只能自己处理啊。
他也是迫不得已的……
柴蒲月关上书房门,低眉顺眼地走到书桌前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而柴建业坐在书法桌后头那张老檀宋椅里,背后是一面窗明几净的大玻璃窗,惨白日光照进来,黄昏都亮得不用开大灯。
这一瞬间,柴蒲月感觉这里不是书房,而是衙门。柴建业是升堂的县官,而他是被押来受审的嫌犯。自家老爸头顶上就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你自己跟我说,还是我来说。”
柴蒲月不敢抬头看他,闷闷地讲:“还是您先说吧。”
他听见柴建业叹了口气,却没有训他,沉默了一阵,才说:“我今天在曲水碰到乔倩了。”
柴蒲月忍不住抬头看父亲的脸色,试探性地问:“她跟你讲了?”
柴建业凌厉地睇他一眼,“跟我讲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于是柴蒲月又放心低下头去,“那就是什么也没跟你说。”
有时候柴建业也不明白柴蒲月的脾气到底像谁。
你要说这个孩子乖,那确实连老师都说,整个班里找不出比他更乖的孩子,但你要问他是不是真的乖,他梗着脖子也要跟大人作对也不是一次两次。
只要柴蒲月自己不觉得错,那就是没错。
固执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两边家里都找不到这么硬的脾气。
柴建业深呼一口气,为了自己健康考虑,他也不想太生气。
“我看到乔倩跟一个男的在曲水约会,不像普通朋友。”
柴蒲月这才抬头看他,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柴蒲月微微舒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总要面对这一切,讲讲清楚,为了乔倩也得讲清楚。
“我跟乔倩已经退婚了,是上个月的事情。”
柴建业盯着他看了一阵,一开始是迷惑疑心,到后来根本是不敢置信。
“这么大的事情,你自己随随便便就讲定了?”
柴蒲月回话的声调硬梆梆,倔得很。
“没有随随便便,我考虑很久了。”
“那你也没跟家里讲过!”
柴蒲月觉得很冤枉,抬头看向父亲,“我怎么没有讲过,我一直说我还不想结婚,也不想买婚房,我还说我们拿那个钱去李公堤换个大房子住,每年夏天也好轻松点,你们谁听过我的意见。”
柴建业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大声骂他,怕被楼下老人家听见,只好起身在窗边来回踱步。
“我哪是你爸,你才是我爸,养了个祖宗真是。”
柴蒲月悄悄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盯着地下老老实实讲:“乔倩又不喜欢我,我们这个婚事本来就有点草率。”
柴建业扭头瞪他,“不喜欢你,你们不也交往了半年多了!”
柴蒲月皱起眉头,“我们没有交往,只不过吃过两三次饭。”
“你还有脸说!”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柴建业气得停下来瞪他,却发现他虽然低头站在那里,身体却笔直,整个人锋利得像一块刀片,刚正不阿极了,哪里有什么悔过的意思。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如果柴蒲月真是平常的小孩,自己也不至于时常在他的人际关系上费心思。
只是没想到终身大事,他也这样我行我素。
柴建业没来由觉得一阵难过,腿脚乏力,坐回椅子里,脸色发苦。
“我和你妈妈总要老的,爷爷奶奶,王阿姨,我们哪一个能陪你一辈子?月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最烦最烦,柴蒲月最烦最烦他们讲这几句话。
天下的爸爸妈妈好像到了一定年纪就有一套统一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催婚催生时候信手拈来,天衣无缝。讲得好像人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到了岁数立马就要死的,或者说要被统一杀头的。
柴蒲月的眉头皱得更紧,“我老了我自己能负责,不用你们操心。”
“你老了病了,你怎么负责自己?你腰都弯不下去,你到时候出门买根葱都累,你还想照顾自己啊?”
柴蒲月脱口而出,“那我就自己爬到河滩里淹死自己好了。”
“你这是什么话!”
说出这样的话,柴蒲月才觉得自己有些口无遮拦,但这又是他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大实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非要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又为什么非要创造下一个人出来,如果这个是世界运行的必要规则,那这个世界也未必也太脆弱了。
而就在那个瞬间,柴蒲月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无法学会做一个普通人,哪怕他潜心模仿了这么多年。做不来就是做不来,他可以模仿表面的规则,却无法贯彻执行深层的逻辑。
他的思维有些乱,他试图多眨几次眼睛来梳理逻辑。他当然也知道柴建业是为自己好,他不该说这样任性的话的。
“对不起,爸……我错了,我以后不会这样讲了。”
柴建业何尝喜欢讲那样老古董的台词,可是除了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劝儿子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讲:“我就搞不明白你,长得也蛮端正的,叔叔阿姨都说你不愁找对象的,结果这么多年,什么女孩子,哪怕一根长头发我都没见过……”
他讲着讲着,忽然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抬头看向柴蒲月,“月月?”
柴蒲月垮着一张脸与老父亲对视。
柴建业一下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哆嗦了几下。
“你是不是喜欢……你跟小廖其实是不是……”
廖一汀这个孩子长头发,长得又姑娘气,公司里许多人讲他漂亮而不是说他帅。况且模样不差,又不结婚,家里那样催婚,连个女朋友也没看见,现在想来,这疑点重重的……
柴建业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看着儿子,不敢问下去了。
而柴蒲月本来对这些事就反应慢半拍,看见柴建业卡住,只是更加茫然,“爸,你说什么?”
柴建业舔了舔嘴巴,喝了一口茶,冷静了一下,才说:“你从小性格孤僻,与众不同,可是总不能……我们家人不都挺正常的吗?”
正常?什么正常?
柴蒲月反应了几秒,又看见柴建业不自然的古怪神情,总算反应过来,寒毛直竖。
“爸!我怎么会喜欢廖一汀呢!你别乱说!”
反映这样大,柴建业不免也有些心虚起来,自己确实是昏头了,再怎么样,怎么会往那方面去想……
“爸爸……爸爸也不是真的怀疑你……”
柴蒲月咽了咽,心跳咚咚咚震得胸腔隐隐作痛,惊魂不定。
他开始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顾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太明显,才让柴建业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取向。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迟早是要讲的,但他还没做好准备,他需要准备。
“先,先下去吃饭吧。”
柴建业看他转身,也跟着站起来,急忙答应了两声,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叫两个人不那么尴尬。
咔哒——
房门打开,柴蒲月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门口,柴家二老和尽心尽责的老保姆正一齐杵在那里。
三个人看见柴蒲月,下意识都移开眼神。王阿姨手上拿了块抹布在木栏杆上摸来摸去,乔雪芬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又看看地,扶着眼神躲闪的柴宗仁又说要去收衣服了。
三个人都是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柴蒲月的脚踝痒痒的,他疲惫地低下头,小猫柴盼盼正绕着自己的两条腿窜来窜去,嗲嗲地喵了两声撒娇。
但现在哪里是阖家欢乐的时候。
“你们都听到什么了?”
大家静默一阵,无人作答。
最后是柴宗仁先叹了口气,拍拍乔雪芬要她扶自己下楼。
“下去吃饭吧,结婚不结婚的……饭总归还是要吃的。”
于是王阿姨也赶紧搭腔,“是呀是呀,先吃饭吧,今天的茭白很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