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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性风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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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少年多数时候都在低头,经常身上带伤,沉默似乎就是对方的标准符号。他最开始以为对方也住在孤儿院,后来院长妈妈说他是单亲家庭,父亲是谁,时至今日没有人知道。
      他当时正处于要去国外留学的节骨眼上,为了完成必要的社会实践,他来到孤儿院打工和资助。
      正是年轻气盛的时间段,他本身也就不是个老实安分的性子,他骨子里的向往流淌着自由和好奇,对于从没接触过的人和事,他总是有着无数耐心去挖掘。
      但少年的沉默变成了阻碍他探索的屏障,当纪风川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变成了少年会偶尔依赖他的关系。
      不是很黏人的无时无刻的要求,是一种克制但热诚的眼神,不知为何会让他不自觉软下片心脏。
      于是他铺了张旧报纸,拉着人坐下陪少年聊起天来。
      如果对方不善言辞,那么他说也是可以的,毕竟他的生活从不缺阅历和谈资。来打探的人变成了诉说的人,角色的对调让纪风川失去了最初的目的,现在想想,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有企图去做的事情。
      他似乎说了很多,阳光下少年的眼睛漂亮得如同维港的烟火,但那样美丽的颜色,他后来却也记不得了。
      再后来,事情就停在他去出国留学的前一天。
      那段时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去孤儿院,要准备的材料和行李,国外的住宿、飞机票的预订,所有的一切填满了他的生活,社会实践已经结束,他其实也没有必要再去那里故地重游……但他还是在夜里忽然想起那个少年。
      纪风川依稀记得那晚雨下得很大,少年在孤儿院旁的小巷里,在他们并排坐在报纸上的位置上,一个人蹲了很久,伞也没带,嘴角还有破口,天色太黑,如果不是淤青太严重,他好像也根本注意不到这个问题。
      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没有要去拯救一个人的本事,向来很知道什么是点到为止,大概正因如此,到了他要彻底退出少年的生活的这一天,分别似乎也平淡的一如往常。
      就仿佛他们还会有下一次相遇的时候,他贴心地给人买了把伞还有一小袋伤药,交代人用法用量,告诉他好好吃饭,睡个好觉,明天出门要记得带伞。
      最后少年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八年后的今天,纪风川早就已经将那些细碎的画面遗忘在了后来的风里。
      他广阔的人生里,破烂脏乱又狭窄的小巷只是一个很意外的场景,而在这样的场景里出现的人也微不足道地被另外的很多人代替。
      要不是林剔喊的那句“川风哥”,纪风川根本就不会记起他曾经还与一个眼睛很漂亮的少年相遇过,他给他说了很多那个灰暗小巷之外的世界,却无法将他真的带出去。
      纪风川以为就如同自己一般,那很偶然的几个相遇不过是对方人生里浅浅擦过的一个缺口,很不同的颜色,却浅淡分薄,没有要停留的必要。
      但林剔却把他随口编的假名字记了那么久,他说他叫川风,所以那之后林剔的世界里就一直存了个“川风”吗?
      以为他真能记住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真能带他去看维港多灿烂的烟火,真能与对方不期而遇的重逢吗?
      纪风川看着面前坐在地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迷离的林剔,还是无法肯定地将其与八年前的那个少年联系起来。
      单亲家庭、生活拮据朴素、时常带伤的少年,和如今林家的私生子实在有着不小的距离,但仔细一想,又意外地严丝合缝。
      纪风川并不能凭借一句话就轻率地下判断,记忆的模糊和林剔的迷蒙,都是很不确定的因素,况且真要弄清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现实和利益并不会因为他们曾经一起坐过小巷里的旧报纸而改变。
      纪风川垂眸,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看着林剔,林剔抬头看他,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纪风川忽然伸手将人的眼睛遮住了。
      “继续睡吧,睡一觉起来,雨就停了。”
      林剔似乎是反应了几秒,这才顺从的闭上了眼睛,纪风川能感觉到林剔睫毛划过他手心时带来的微小痒意,他的指尖动了下,最后还是没有收回手。
      夜很深了,纪风川将人抱起床上后,自己又坐回书桌边上。
      侧头望一眼窗外,此时分明是明月高悬,星空晴朗,万里无云。
      -
      林剔第二日醒来时,他第一眼见到的是床头散落的日光,很透彻地照进他的瞳孔,第二眼就是靠在窗边站着的纪风川。
      对方很闲散地端着杯咖啡,白色衬衫半敞着,光线打在他右半边脸上,像是勾了层金线网的纱。
      察觉到林剔醒来的动静,他转头来看人,见林剔已经坐起了身,纪风川露出个笑来,“睡得好吗?”
      林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先是在纪风川的领口处不受控制的停留片刻,随即朝身旁平整的床单掠过一眼,整洁的没有任何人躺过的痕迹。
      “嗯,睡好的。”他最后点头,去了浴室洗漱。
      纪风川去外头的厨房给人做了杯咖啡端回来,林剔已经洗漱完毕穿戴好了西装。
      “看上去很合身。”纪风川打量一下满意点头,“不错。”
      林剔不擅长应付别人真心的夸赞,尤其当对象是纪风川时,这种略显局促的情绪就被格外突出的放大了,他朝纪风川看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唇角蠕动几下,“……谢谢。”他说得异常小声。
      但幸好卧室里很安静,纪风川还是将这句道谢听进了耳朵里,他笑起来,“给救命恩人拿一套新衣服有什么的。”
      知道纪风川是在调侃他,林剔无言地朝纪风川看过去,那种不自在的气氛顿时消失了大半。
      “我让阿姨把早餐送上来,我们就在桌上边吃边说吧,我把目前了解的情况跟你阐述一遍。”
      纪风川正说着,房门就被敲响了,是阿姨来送早餐,两人将餐车推进房间里,在书桌边坐下,随即便进入了正题。
      “警方那边反馈过来的情况是雪茄室保温的丙烷罐发生了爆炸。”纪风川给人拿了一盅南瓜羹,同时手上摆了份文件在看。
      林剔没来得及道谢,纪风川又紧跟着拿了勺子给他,“我们调查监控后看见当天有一名电工前去检查设施安全,除此之外那名最先叫喊的服务生在门口探过头,但很快便惊恐的退了出来。”
      “我们审问过后,他表示自己就是看见了丙烷罐的异常才慌忙转身逃跑,却慌不择路撞到了你。”
      纪风川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剔,“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爆炸发生,我们侥幸躲过一劫,所以今天我们作为相关人员也得去警局一趟做笔录。”
      林剔先前就知道大概率是要走一遭的,此时听见纪风川这么说,也并无意外,点点头,答应下来。
      等正事说完,两人间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纪风川并没有刻意的给两人间找话题,就如同从林家饭局下来后的那一路,他享受待在林剔身边时的那种松弛,纪风川朝林剔投过去一个眼神,心里想着或许当年他和林剔聊起天来也并不全是偶然的机缘巧合。
      而林剔就在这样的沉默里安静喝完了纪风川给他端的南瓜羹,这才擦擦嘴准备起身。
      纪风川见他似乎吃好了,有些意外,“已经吃好了吗?”他见林剔从头到尾吃得最多的也就是他给人端的南瓜羹罢了,其余的根本就没怎么动,意思性的咬上一口根本不能算是吃饭。
      “嗯,我吃饱了。”林剔停住起身的动作,低头看桌上丰盛的早餐,“下次可以不用拿这么多东西。”
      纪风川一挑眉,“哦,因为我吃的会比较多。”
      林剔闻言迟疑地看着桌上的餐点,“……这些,全部吗?”他确实对纪风川的食量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纪风川眼见人似乎真要相信,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可能,我也不是什么大胃王。”他一手撑着下巴去看林剔,“你啊,我说什么都信吗,嗯?”
      林剔意识到是纪风川又在逗他,面对纪风川的问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很胡乱地点了两下头。
      纪风川好像也没要等到林剔的回答,他见人如此,假装漫不经心地叹口气,“那你的话我也都能信吗?”
      这回林剔没有犹豫,再次点头。
      “这么肯定?”纪风川笑了,“那我接下去问的两个问题你可不要说谎哦。”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我爷爷的病能治好吗?”
      “能。”林剔答得很快,“下周申请就能通过,用药许可以批准下来,纪爷爷就能先服用一个疗程,我会跟进观察具体情况。”
      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十分坚定,纪风川与他对望时,竟然有一瞬地晃神,他好像也曾经看过如此令人动容的眼神,但具体是在哪一天,他确实已经忘了。
      他语气停顿了下,很难得没有去质疑什么,而是转而问起第二个问题来,他举起第二根手指,“别着急回答,因为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即便我给不出你想要的报酬也是一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