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这分明是经过反复琢磨才能有的细致推演。
定是这李景安是怕自己担心,不愿承认私下耗费了心血,才用“临时起意”来搪塞安抚自己。
见他这副分明不信、却又隐含心疼与无奈的模样,李景安真是有口难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真就是灵光一闪,结合了点前世模糊的物理知识和逻辑推演吧?
这误会,怕是解不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低声道:“……我真没逞强。罢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这法子你觉得……可还有可行之处?”
萧诚御果然被拉回了正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三次压榨,由粗到精,工具渐次巧妙,确是比一次碾压更为尽用其材。”
“木板、齿板之思,亦合乎常理,制作不难。虽仍需验证实际效用,但……思路可取。”
李景安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清楚得很,自己这些思路,多少带着点来自另一个时代那种更高效生产体系的影子,而萧诚御身为帝王,眼界与思虑本就比常人深远周详。
制糖这事,又不同于田间施肥、引水、养鸭那般直观,大家伙儿纵使起初不明原理,照着做也能见着效果。
若自己这“改进之法”连萧诚御都觉着云山雾罩、难以信服,那拿去说与那些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汉听,只怕更是鸡同鸭讲,寸步难行了。
如今萧诚御既点了头,至少证明这路子的大方向没走偏,具备基本的可行性。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制糖的流程继续往下说:“如此一来,榨汁这一步,咱们算是有了个尚可的章程。”
“紧跟着的第二步,便是汁液澄清。”
他比划着解释道,“刚榨出来的甘蔗汁,浑浊不清,里头混着细小的纤维碎屑、泥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杂质。”
“可若是直接下锅去熬,这些脏东西一遇高热,要么焦糊发苦,坏了一锅糖的滋味。要么混在糖里,让糖色发暗,品相难看,更卖不上价钱。”
“若是自家吃着便也就罢了,但我们的目的是拿出去卖钱,就得在这一步上花费些心思。”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桌上划出个一二三来。
“这一步,常见的有三个法子。最省事的叫自然沉淀,就是把蔗汁倒进大缸里,静置几个时辰甚至一夜,等杂质自己慢慢沉到缸底,再把上头的清汁小心舀出来。但这法子太慢,也除不尽那些极细的悬浮物。”
“第二个法子是布袋过滤。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做成滤袋,将蔗汁反复过滤几遍,能去掉大部分肉眼可见的颗粒。比沉淀快些,但对那些极细微的杂质,效果也有限。”
“况且,咱们云朔眼下的情形,也算是摊在明面上的了。若真有那般细密的好布,合该先给娃娃婆娘裁几件蔽体衣裳,便是剩下的布头,也金贵得紧。且那布头多毛边飞絮,若用来滤糖汁,只怕杂质未去,反又添上些绒絮,更是弄巧成拙。”
他说到这儿,面上多出了些苦恼来。话头微微一顿,他往回咽了口口水,方继续往下道:“第三个法子,可能效果最好,但也最难把握,便是加入澄清剂。”
“外头的那些个糖寮大抵也多是有的这个法子。常见的澄清剂便是那石灰水了。直接用草木灰浸出碱液,按一定比例兑入蔗汁,搅拌后静置,那些细小污物便与石灰反应生成沉淀,可得极为清亮的汁液。”
“只是这石灰水的浓淡、加入的多少、搅拌的时机,都极有讲究,加多了糖会带涩味,加少了又没效果,非得老师傅凭经验拿捏不可。”
“咱们县里……如今去哪里寻这般老师傅?真要硬着头皮做,难如登天。”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但你有法子。”
这话虽以疑问句式出口,却全然是肯定的意味。
萧诚御心下明镜似的,李景安此人,看似常行险着,实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将难题如此条分缕析地摆出来,多半是胸中已有了应对的腹案。
只这一步更赖经验,他印象里李景安并未亲手熬过糖,倒要看他如何破解这经验之困。
不料,李景安闻言,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妙计。到了这一步,怕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了。”
“哦?什么笨法子?” 萧诚御眉梢微挑,语调也跟着微微抬高了些。
“便是试。” 李景安坦然道,“那石灰水与蔗汁大致的配比范围,我倒是知晓一个约数。”
“咱们便以这个约数为底,在此上下,分出数个不同的浓度梯度,各取少量蔗汁逐一尝试。"
“观察何种浓度下,沉淀最速,汁液最清,且取上层清汁尝之,涩味最微。如此反复比照,虽慢,虽耗费些材料,总能摸到一个相对合用的比例。”
萧诚御沉吟:“此法听来,确要糟蹋不少蔗汁。你可舍得?”
李景安却摆摆手,神色倒显轻松:“不至于糟蹋殆尽。溶液的适宜浓度,左右不过在那一个区间内浮动,能试的样数有限。”
“即便某次配比不佳,得出的糖液或色泽不正,或略带杂味,也总归还是糖,并非全然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县衙平日膳食,总要耗用糖料。这些品相稍次的,便充作衙内用度,自行消耗了便是,怎算得浪费?”
萧诚御眸光倏然一动。“自行消耗”这说法,听着倒是个圆融的理由。
然而,他视线掠过李景安苍白清瘦的脸庞和掩在袖下、犹显无力的手腕,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被无声拨动。
那样的糖……色泽晦暗、或许还带着未净的杂味或不当的涩意,他如何敢让李景安入口?这人身子骨本就娇贵难养,万一吃出些不妥,岂非因小失大?
也罢。萧诚御在心底极轻地嗤笑一声。总归,这些试验中不甚完美的产物,最终大抵是要进他自己的肚子里了。
当年还在军中,便是那混了泥沙的冷水也囫囵饮下,如今不过些许品相不佳的糖,难道还比那混浊的泥水更难下咽么?
“好。”萧诚御沉声道,“便依着你的法子,那接下来呢?”
李景安着实没料到,这听来颇有些胡闹的试错之法,竟被萧诚御如此干脆地应下了。
他怔了一瞬,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对方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敷衍或不耐后,心头那点忐忑才彻底放下。
精神一振,这才琢磨继续往下说了:“这第三步,便是最最要紧的熬煮了。”
“说是制糖成败全系于此,半分也不夸张。寻常人都道此步全看火候,可我细想下来,要紧的反倒不全是火,更是那承火受热的锅,以及掌火看锅的人。”
萧诚御眉梢微动,显出一丝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熬糖需用连环灶,一排七八口大锅依次排开,各有功用。”
“初时汁液稀薄,需用猛火,尽快逼出大量水分;待汁液渐稠,便得转为文火,慢慢收干,同时需人不停搅动,撇去浮沫,眼睛更得时刻不离锅中变化。”
“观其色,察其稠,辨其拉丝之状。火候欠一分,熬出的糖稀水分多,甜味薄,不易凝存。火候过一分,轻则糖色焦褐,味道发苦,重则整锅焦糊报废,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实际安排上,眼中闪着盘算的光:“这火源,咱们倒是不愁。后山的肥池子产气日稳,稍加引导,便是上好的燃料,火力稳定可控,比柴火更方便调节大小。”
“至于这掌火看锅的人……” 李景安略一沉吟,说出了他思量许久的想法,“我观和果子村的诸位妇人,或可担此重任。”
“哦?” 萧诚御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李景安解释道:“其一,女子心细,于颜色变化、气味差异、粘稠手感,往往比男子更为敏锐。其二,她们常年操持家务,于灶台之事最为熟稔,对这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有本能的感知。其三,莫看她们是女子,和果子村地僻田薄,妇人亦常下田劳作,手上不缺力气,耐力也好。”
“而这连环灶前看火、搅动、移锅,正是既需细心,又费臂力体能的活计,寻常男子或嫌枯燥,或耐性不足,反不如她们能沉得下心,稳得住手。”
“灶台之事,虽常系于女子,但这等规模的连环灶熬糖,却非寻常厨灶可比,最是考验臂力、耐性与细心的平衡。和果子村的妇道人家,我看正有本事将这几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诚御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用人析理,他倒是头一回听闻,但细想之下,却不无道理。
他并非不知民间妇人之能,只是鲜少有人如此具体地将她们的特质与一项陌生工技的需求相对应。
“此说……倒也有几分见解。” 萧诚御沉吟道,“女子心细耐劳,或确比毛躁男子更宜此工。只是,熬糖毕竟非同做饭,其中诀窍非一日可成。你待如何让她们习得此法?又何以确定她们愿抛下家中活计,来学这耗时费力的新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