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时候清醒过后,我会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并不关心我昨晚在哪里度过,和谁度过,如何度过。
他们只会冷声安排我的人生,告诉我,“江曜,明天回来,给你安排了相亲。”
在遇见李在叙之前,我没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会坐上摇摇悠悠,掉了漆的电瓶车后座。
我也没想象过,会有一个人,对我说,“江曜,上车吧,外面风大。”
“我带你回家……”
“小庆呢?”走进门,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牛奶和面包的包装盒,问李在叙,“在刘奶奶家吗?”
“嗯。”他点点头,脱下红色的外套,挂好,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要把他接回来吗?我可以照顾他。”
我这样说着,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全部都是烟味,实在是不太好闻。
“你感冒好了吗?”李在叙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还有两粒药。
“差不多了。”我接过药,塞进嘴里说,“比昨天好很多,照顾他没问题。”
“好,那我等会去接小庆。”李在叙说着又走远,我看着他打开了冰箱。
“那现在呢?”
“现在先做饭,到饭点了。”
他取出半棵白菜,一小盒嫩豆腐,几个香菇,还有用保鲜膜包好的猪肉和牛肉。
我看着他麻利的动作,耳边传来水流声,切菜声和燃气灶打火的轻响。
李在叙做了很多菜。
白菜豆腐汤,香菇炒肉片,炖牛肉,还蒸了一碗嫩黄的鸡蛋羹。
灶台上的烟雾将他忙碌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
他把一些饭菜仔细地装进保温桶,盖紧盖子,然后擦了擦手,解开围裙。
“我去接小庆,顺便给刘奶奶送点饭菜。”他说。
我点点头,看着他拎着保温桶出门,然后赶快换下了自己沾满烟草味的外套。
门虚掩着,我能清晰地听到走廊里的声音。
“奶奶,我来接小庆,对了,您午饭吃了吗?我做了些饭菜。”李在叙的声音温和有礼。
“谢谢你啊,在叙,你总是这么客气。”我听见刘奶奶问他。“你现在就接小庆回去,家里有人吗?
“嗯。”
“是上次那个朋友吗?”
“是的。”李在叙说。
我坐在沙发上,手掌熨帖在那杯热水上,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
朋友吗?在李在叙这,我已经算得上朋友了?
从李在叙口里说出的朋友,分量太重了。
我清楚地知道,这个“朋友”的意义,和我曾经认为的,或者说,和我前二十五年结交的那些“朋友”,是不一样的。
“叔叔——”。
下一秒,我的思绪被童声打断了。
我看向门口,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小庆。
“换鞋子,小庆。”李在叙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门。
小庆却没听他的话,啪嗒啪嗒跑了进来。
“小庆。”,我放下杯子走到玄关,他就扑进我的怀里。
“叔叔~”他声音还有点哑,“我好想你。”
“是嘛?”我笑着弯腰抱起他,他立刻用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脖子,温热的小身子贴着我,抱得那样用力,好像生怕我会消失。
“我们不是才一上午没见面吗?小庆就想我啦?”我一边说着,一边抱着他走到门口。
李在叙很默契地弯下腰,脱下他的运动鞋,换上拖鞋。
“嗯,想叔叔。”小庆鼓鼓囊囊的脸颊肉贴着我的侧颈,“因为爸爸说……你不会回来了。”
“……”李在叙直起腰,对上我的目光,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然后他不自然地偏过了脸。
“吃饭吧。”李在叙说,“菜要冷了。”
吃饭的时候,小庆坚持要坐在我和李在叙中间。
我把他放进儿童餐椅,扣好安全带,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小庆你先吃。”李在叙把小庆专属的分格餐盘放到他面前,里面是切碎的蔬菜,软饭和几块炖得烂烂的肉。
他把硅胶小勺子递到小庆手里,然后起身,向我走来。
下一秒,李在叙在我面前蹲下了。
“嗯?”我愣住了,“怎么了?”
“衣服脏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湿巾,擦着我的上衣下摆。
刚刚抱小庆的时候,衣服被他的鞋子不小心蹬到了,留下了一点灰印。
“衣服很贵吧?”他问我。
“没多贵。”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我衣服上游走,乌黑的发顶也就在我的双腿之间。
实话实说,我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就在我还沉浸在这些思绪里的时候,李在叙拿着湿巾的手突然顿住,然后抬头看我,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眼里,清晰得能看见我自己怔忡的倒影,看得我心跳漏了半拍。
他的嘴唇在动,说了句什么。
但我只看见那两片淡粉色的唇瓣开合,耳边嗡嗡的,什么也没听清。
“什么?”我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
“能水洗吗?”他耐心地重复,“不是有些衣服不能碰水吗?”
“没事……能水洗,怎么着都行。”
“那就好。”他重新低下头,湿巾挪到旁边, “这里也脏了。”
湿巾碰上了我的大腿,微凉的触感隔着裤子传进来,我的大腿肌肉一下子就收缩了。
“那个!”我赶紧按住他的手,“我可以自己来,你吃饭吧。”
他顿了顿,松开手,把湿巾递给我:“好。弄不掉的话,你脱下来,我帮你洗。”
“没事没事……”我接过湿巾,胡乱在裤子上擦了几下,不敢再看他。
李在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我在内心咆哮……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我自己,把那些龌龊念头压下去,和你只当正常的普通朋友的……
我拿起筷子刚吃两口,就发现小庆埋头吃一会,就会抬起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小庆?”,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夹了块豆腐,涮了水之后,放进他碗里。
“叔叔你还要走吗?”他看着我说。
“嗯……”我含糊地说,“应该……还是要走的吧。”
“那……”他撇了撇小嘴,眼眶开始泛红,“那叔叔你这次待多久?”
“小庆,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了。”李在叙拿过小庆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蛋羹,想喂他。
小庆却轻轻偏开头,执拗地看着我,非要一个答案。
“不知道……”我握紧了筷子,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我没办法撒谎。“但是不管叔叔待多久,都会陪小庆好好玩的。”
“那……”他的小嘴撇得更厉害了,声音带了哭腔,“那叔叔你下次走的时候……要和我说哦。”话音刚落,豆大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小庆……你怎么哭了?”,我放柔声音,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软乎乎的小手。
“我不想……睡醒就找不到叔叔了……”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小庆害怕。”
“……”,我愣住了,今天早上,我就那样自以为是地,灰溜溜地跑走了,满心只想着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不要惹人厌烦。
我甚至没有想过,这个小小的孩子,会在醒来后想要看见我,会因为找不到我而害怕。
我突然发现,我不再是那个谁都不需要,谁都不看重的江曜了。
现在,我是会坐在李在叙身后跟着他回家的人,是小庆醒来后想见到的人。
“对不起,小庆。”,我凑近他,用手指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叔叔错了,下次我会好好跟小庆道别的。”
“小庆,饭要凉了。”李在叙轻轻说。他把蛋羹喂到小庆嘴边,这次小庆乖乖张开了嘴。
午饭后,李在叙又喂小庆吃了一颗药片,然后匆匆换了衣服,准备去烤肉店上班。
“我尽量早点回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窝在我怀里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小庆。
“放心。”我点点头。
小庆睡午觉的时候,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放。
我想轻轻抽走,刚一动,他就迷迷糊糊地醒了,小手攥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叔叔”。
我只好放弃,坐在床沿上,就那样看着他睡。
孩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因为感冒,小鼻子还微微翕动着。
不知不觉地,我也靠在床头,沉沉睡去。
下午醒来,小庆精神好了些,很黏人。
我们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小小的脑袋顶着我的下巴。
因为感冒还没好全,小庆偶尔还是会咳嗽,咳得小脸通红,眼泪汪汪,我轻轻帮他拍背,然后喂他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