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萧逸可的办公室独立于这座寸土寸金的写字楼顶楼,占据了一整层,整个办公室玻璃幕墙环绕,站在办公室内,就可以俯瞰这座城市。
窗外的江水化作了一条蜿蜒的金色缎带,萧逸可注视着江面上缓缓行驶的巨型货船,思绪回到了两周前。
先是李总的玩笑:“臭小子,不到最后一刻,不给我答复是吗?”
然后是陈卓帆的问询:“你真的打算去海城?”
最后,是赵女士虚弱的话语:“萧先生……我替小煜……谢谢你……”
萧逸可心底冷笑,谢他?这么感谢他,那就自己收拾烂摊子去吧。
他把周煜拉黑,特地只留了一句,原因问你养母。
他倒想知道,那位女士能否巧舌如簧,像苦口婆心说服自己一样,去说服他自己的学生。
他又想到了周煜。
一想到周煜,萧逸可嘴角又掉了下来。
他是真的跟周煜分手了。
用了不告而别、信息通知的方式,一个可能会伤害到周煜的方式。
不知道自己的怯懦行径,任性妄为,落到那个历经磨难的十九岁少年身上,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细想来,他与周煜,从确认关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月时间。
好不容人看好的时间。
窗外响起货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袅袅地萦绕到萧逸可耳边,他吐出一口气,调出微信,看向陈卓帆今早晨给他发来的信息。
是一张照片,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陈卓帆发来的,是一张《项目出资与权益协议》的照片。上面写着,未来“诊断错题本”百分之三十的净收入归萧逸可所有,落款落上了周煜的亲笔签字与手印。
陈卓帆在照片下留言:[周煜说,这是他答应你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请你务必回来,见一见他,把字签了]
半天了,萧逸可一直没舍得回复。
他盯着这张照片,过了许久,才打下一行字:[我又没出资,要什么股份?]
陈卓帆立刻回复:[别跟钱过不去]
萧逸可打字:[是谁的意思?]
对方发来一个两秒的语音。
萧逸可盯着这两秒语音,心里升起一种预感,他犹豫半晌,轻轻一按。
周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是我。”
萧逸可心头颤了颤。
无甚感情的两个字,周煜的神情仿佛已从这段语音中钻出,面无表情,目光森冷。
他还是伤害到周煜了。
紧接着视频连接响起,萧逸可慌忙挂断,他盯着被拒绝的通话记录,唇角渐渐耷拉到最平。
其实他一个星期前见过周煜。
周煜来海城找他了。
在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他没设防,曾大拉拉隔江指过一次自己的工作地点,这给周煜提供了方向,他精准无误地寻到萧逸可的办公地点,却止步于星晨资本门外。
因为周煜不知道,自己上班乘坐专属电梯,办公室外有个人前台,除非他应允,否则谁也见不到他。
周煜在星晨资本门外整整守了三日。
萧逸可透过助理发给他的监控画面看他,看周煜孤身坐在大厅的沙发中,手中的纸杯被他攥至变形。
可周煜还是没有等到自己。
因为周煜又不知道,以他萧逸可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需要每日坐班。
整整三日,周煜黯然离去,只留下萧逸可让助理准备的食水零食,一张薄衾。
萧逸可曾在半日后坐到了那座沙发上。
不算舒适的环境,无法伸展的双腿,在人来人往的大厅,这样一连住了三日,不知会引来多少人的侧目。
桌上的零食与水已被收走,萧逸可问助理,“他没留下什么东西吗?”
助理揣度着萧逸可的神色,发问:“萧总是说信吗?”
萧逸可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助理挠挠头,“没有呢……”
周煜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汽笛声唤回思绪,萧逸可盯着玻璃幕墙外的一道江水,长久地沉默下来。
他一定是会怪自己的,萧逸可心想。
从陈卓帆口中撬出自己的去处,不远千里来到这个城市,守了整整三日,自己却连见都不肯见他。
他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样自私自利,狠心薄情,相处两月,日夜相伴,竟连亲口说一声再见都不敢。
手机紧接着响起,陈卓帆给他发来一条微信。
又是一张照片,在锁屏界面上显示出一个提示,看不出照片发自何人。
可萧逸可还是立刻解开锁屏,立刻打开微信,立刻点进了与陈卓帆的聊天界面。
他看到了那张照片,那是一断打着点滴的手臂,手臂上筋骨分明,萧逸可只用一眼,就分辨出照片的主人是谁。
萧逸可呼吸急促起来,捏住手机的指节陡然泛白,他死死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周煜劲瘦的手臂,淡蓝色的血管,与那根扎进血管之中的针剂。
他指尖颤抖地拨出萧青阳的电话,“周煜怎么了?”
已经回国的萧青阳竟然懵然不知。
“你去看一看他,不,去找一下陈卓帆,把他的情况告诉我!”
萧青阳:“为什么——”
“快去!”萧逸可陡然拔高了音量,又紧接着控制下来,“青阳,你就帮一帮哥。”
挂断电话后,他还是心中不安,想到萧青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给他回复,他又紧接着给喻康年打去电话。
喻康年声音轻快,并不介意他来意唐突,欣然道:“好,我去找一趟卓帆,你等我消息。”
与陈卓帆医院只隔两个街区的喻康年率先捎回消息。
甚至语调轻松,“小感冒而已,最近熬了夜,又有心事,一不小心不就病倒了?”
萧逸忍不住问:“感冒怎么会到输液的地步?”
“拖呗,一拖再拖,有病也要守在电脑旁,同伴看不下去,才把他押过来了。”
萧逸可心头总算踏实了一点,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道了声谢。
电话那端的喻康年笑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周煜的demo已经成型,我一会把链接发你,你看一看,毕竟费了这么多心思,情意不在买卖在,对不对?”
萧逸可道:“我已经跟卓帆说了,我没有出资,不会接受周煜转让的股份,麻烦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告诉周煜。”
“他?”喻康年笑了,“他才懒得管你,周煜小朋友,萧逸可还是不肯接受,你要不要自己跟他说?”
萧逸可蓦地挂断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在一阵激烈的心跳中,把手机收了起来。
电话那端,喻康年笑了一下,把手机插回兜中,“他不肯接呢。”
周煜垂着眸,道:“谢谢。”
“先别说谢,人,我替你联系上了,他的回复,你也听到了,能不能把手机还给陈卓帆?他工作再忙,也是个成年人,没有手机,会没有安全感的。”
周煜沉默片刻,把一块手机递到喻康年面前,低声道:“对不起。”
“别介意,我理解你,这毕竟是唯一能联系上他的方式了,”喻康年把陈卓帆的手机也抄入兜中,“说起来,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
周煜道:“我不知道。”
“他没跟你说原因?”
周煜回答:“没有。”
喻康年挑眉,评价:“他真过分。”
周煜没有否认。
“我想他一定是嫌弃你的年龄。”喻康年断定。
周煜面无表情反驳:“他跟我在一起的第一天,没考虑好这个问题吗?”
“也是,”喻康年抱起臂,“那还会是什么原因?”
周煜盯着病床上的被褥,“他认识一个创始人,因为性向问题融资碰壁,他一直很介意。”
喻康年“啧”了一声,“那他不仅过分,还胆小。”
周煜抬眸看向他。
喻康年连忙摆手,“别这样瞪我,我们小时候,他总跟在陈卓帆后面,一条虫子都要叫唤半天,你说他是不是胆小?”
周煜移开眼,默默攥起身下的被褥,“……他还希望我能结婚生子。”
喻康年愣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抱起双臂,过了许久,才淡淡道:“那他不仅过分胆小,还自说自话,强人所难。”
周煜低着头,不肯说话。
喻康年伸手推了他一把,“行了,谁让你招惹上他了?现在再来生气,晚了。”
周煜道:“你对他有敌意。”
喻康年耸肩,“陈卓帆才是他朋友。”
周煜:“他得罪过你?”
喻康年回答:“萧逸可那个小东西,得罪人有什么稀奇?稀里糊涂,又娇娇气气,讨了人嫌,还一点也不自知。你看,他现在把你也得罪狠了,不是吗?”
周煜抿着唇不说话。
喻康年弯起双眸,“好了小朋友,把怒火好好攒着,见面狠狠收拾他,那么漂亮的小家伙,你也不想他去祸害别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