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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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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可惜现实不是电影,死里逃生的邬昀并未感到侥幸,抑郁症也并不是“一时想不开”。
      理性上,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心,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搭救一个陌生人;但感性上,邬昀相信,没有哪个死意已决的自杀者获救后,第一反应是感谢那个自作主张营救他的“恩人”。
      别说是感谢了,不恨他都算是大度。
      对于邬昀来说,倒不是出于大度,纯粹是太累。
      任何浓烈的情感都会消耗人的心力,而这玩意儿对邬昀来说所剩无几,就好比空了的蓝条,让他放不出任何技能。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恨过任何人了。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般,男人说:“虽然你心里可能在骂我,但是你得相信,今天碰到我是你的幸运。”
      邬昀抬眸看他,心下已猜到对方接下来必定要说些“生命可贵”之类的大道理。
      没想到他接着说:“景点到处都有执勤的警察,刚才没多久就赶过来了,如果抢救你的不是我,而是他们,时间差和不够专业的手法,都足够给你带来严重的脑缺氧后遗症。”
      邬昀挑眉:“但我也有可能就成功了。”
      男人摇头:“景区游客多,经常有中暑、溺水之类的意外,120的速度不是吃素的,你又年轻,身体素质不错,所以最有可能面临的结果是瘫痪在床,嘴歪眼邪,生不如死。”
      “……你赢了,”邬昀一时无语,“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不客气,”男人满意地一笑,“刚才的电话你听到了,我的车已经走了,劳驾你载我一程。”
      邬昀点头答应,又想起自己租来的那辆车,此刻还停在湖边。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般,男人说:“你的车我开过来了,就在门口。”
      甚至连鞋袜都没忘装。邬昀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贴心,还是该感慨当地人民群众果真热情好客,送佛送到西。
      “你开吧。”邬昀最终说。
      大西北气候干燥,折腾了这一遭,重新坐回车上时,邬昀身上刚泡过水的衣服几乎已经干了。
      但身体依旧不好受。虽然经过抢救和治疗,各项指标都已勉强恢复正常,但刚刚窒息过的肺部依然传来阵阵隐痛。
      这倒是小事,关键是那些熟悉的症状又回来了。
      浑身的肌肉更加酸沉,心跳更加剧烈,大脑神经搏动得更频繁,心情也更烦躁。
      车里的内后视镜稍稍向右偏着,正好映出副驾驶座上邬昀的脸。
      被湖水泡过又半风干的黑发,变得一绺一绺的,乱糟糟地搭在前额。
      邬昀没心思注意形象,倒是身旁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随即笑了:“你别说,你这个发型还挺帅的,有点儿像最近网上流行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阴湿男鬼。”
      邬昀终于为他这句无厘头的联想笑了一声,虽然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并非发自内心。
      要说邬昀身上唯一不算失败的点,估计就是他的这副好皮囊了。即使是被抑郁症折磨多年,也未曾形容枯槁,只是整个人显得更苍白、清隽一些,还被不知情的熟人开玩笑说是“病娇”,跟刚才那句“阴湿男鬼”倒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他唯一的优点,偏偏是他自己最不稀罕的部分。
      因为这个缘故,对邬昀主动出击的女孩儿一直不少,但他从未回应过。连自己都爱不动的人,更不可能有能力去爱别人。
      他伸出手,将前镜掰正,镜面中再次出现了旁边那张漂亮的脸。
      同样是被水打湿过,男人的一头长卷发看起来要好很多,即使稍微乱了点,也只是显得更蓬松。
      不同于一旁邬昀纯正的黑眼黑发,但也不是西方人那种浅色的碧眼,他的眼睛是一种深邃如墨的蓝,结合精致秀气的骨相,并不会显得突兀,依然是更符合东方标准的美。
      边疆地区民族众多、血统复杂,异族长相倒也不算非常稀罕。只是邬昀刚才看得不仔细,这会儿才倏然发现更神奇的部分——他两只眼睛的蓝色深浅略有不同,一只偏靛,另一只偏青。
      邬昀起初以为是光线导致的视觉偏差,又观察了片刻才敢确定,对方应该是虹膜异色症,也就是传说中的“异瞳”。
      不过这点着色差异并不明显,除非仔细端详,否则看不大出来,估计也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有点像方才的那汪湖水,颜色会随着天气、高度、视角等等改变,“远近高低各不同”,但并不会显得太过另类,反而有种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别。
      深浅不同的两种蓝色,放在他这张脸上倒很合适,让人想起雪白优雅的波斯猫。
      邬昀没有追问他异瞳的原因。漂亮归漂亮,终究是个男人,更何况以邬昀现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就算是个绝世美女坐在旁边,他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漂亮男人的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低头看装置,便从容地发动了车,看得出对这个车型很熟悉。
      越野车缓缓驶上公路,他又顺手打开车载音乐,里面立时传来快节奏的hip-hop歌曲。
      邬昀从前并不反感这种曲风,但自从病情加重后,就经常感到感官过载。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降下车窗,朝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车内刚放了半分钟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邬昀转头看向他:“你要是想听就继续,我没事儿。”
      这话多少有几分违心。从小到大的性格养成导致了他在社交上有点隐匿的讨好型人格,明明内心并不情愿,实际行动却还是下意识地以他人为先。
      “明明就不想听,干嘛这么勉强自己?”男人透过前镜看了一眼邬昀,“这车是你租来的吧。”
      “嗯,”邬昀在内心感谢了一秒对方的善解人意,“怎么了?”
      “歌单一听就是旅行社的口味,”对方说,“我们西北盛产rapper,你在街上扔个馕,能砸到一圈搞说唱的。”
      “是么?”邬昀不怎么热衷于嘻哈文化,但对此也略有耳闻,随口接道,“你不会也是个rapper吧。”
      “我?”男人笑了,“我就算了吧,学历不太行。”
      邬昀难得再度为他的玩笑话忍俊不禁,就听他补充道:“我开玩笑的,没恶意啊,万一你是个rapper呢。”
      “那就更不像了,”邬昀瞥他一眼,“不过你求生欲这么强,也确实不适合干这行。”
      男人没看他,只跟着笑了。
      “对了,认识这么久,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气氛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开了口,“我叫夏羲和,夏天的夏,神话里那个羲和。”
      作者有话说:
      是小乌云的漂亮老婆。
      ps:
      暂定更三休一,特殊情况会请假,各种通知见微博@小张佩奇peppa
      第3章 云与太阳
      夏羲和。
      名字一出口,还没等到后面的解释,邬昀已经猜到了是哪几个字。
      倒是挺符合他本人,像太阳一样,炽热,明亮,耀眼。
      邬昀蓦地想起什么:“你们这边少数民族的名字不都是音译么,像外国人一样,你的怎么不是?”
      “我是混血,俄罗斯和汉族的,”夏羲和说,“这边以前跟前苏联接壤。”
      邬昀恍然。怪不得他的长相和当地的少数民族略有不同,皮肤也更白,这样说就解释得通了。
      “我叫邬昀。”
      他这个名字不常见,夏羲和果然饶有兴味地问:“大名?”
      道路前方正好有警察在执勤,挨个盘查车内人员和证件,邬昀便直接将身份证递给了他。
      对方接过,看了一眼,说:“名字挺好听。”
      “好听?”邬昀有点惊讶,“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夏羲和问。
      “寓意不好,”邬昀说,“所以我一直过得很倒霉。”
      也不知道他爸妈取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一点不懂得避谶,于是他从小到大的人生真就不负其名,总是被乌云笼罩,干什么什么不成。
      “这有什么不好的,放在现在就很应景,”夏羲和说,“我们这边今年雨水特别少,这样下去庄稼长不好,草也黄得快,大家都盼着来几朵乌云,带来一点甘霖呢。”
      “这不,”说着,夏羲和看向前镜,透过镜面冲他眨了眨眼,笑了,“你就来了。”
      邬昀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跟着扯了扯嘴角,有些感慨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我的名字。”
      “说明以前你身边的人想象力不太丰富啊。”夏羲和说。
      这句话邬昀倒很赞同。
      曾经他也算是个有想象力的人,只是这么些年里,浑浑噩噩地摇晃在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办公室的格子间、拥挤的地下铁、两点一线的生活里,那点诗意早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而与之相对的,西北却处处是巍峨的群山、辽阔的草原、炽热的日光,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怪不得夏羲和跟大多数当地人一样,看起来就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大约正是这样的环境,滋养了他们太阳般蓬勃的生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