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眼看着面前的人一脸怔然,夏羲和有些自我怀疑了:“怎么,你身份证上的日期不会是假的吧?”
“不是,只是……”邬昀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重复,“……是真的。”
只是太突然了。
之前的二十五年,邬昀从来没有庆祝过一次生日。
二十六岁这天原本也该是一样,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记得。
可是眼前这个刚刚认识了半天的陌生人,为他准备了人生中的第一只生日蛋糕,对他说了一句很久不曾听过的祝福。
“我猜你不想大张旗鼓,所以没有告诉他们。”夏羲和说,“快许愿吧,我都替你想好了,就祝自己早日康复,重新热爱这个世界。”
邬昀望着夏羲和,蜡烛顶端的两簇火苗映入他深蓝色的眼睛里,一跳一跳地跃动着,像晴朗夜空中的烟火,只是永不凋零。
烟花的碎片掉落在地上,燃起尚未熄灭的微渺火源,热意从邬昀的脚底一路向上蔓延,途经心脏,将那里封冻已久的坚冰融化成了水,直涌到眼眶里。
邬昀忍住鼻尖的酸意,闭上眼,默默重复着夏羲和刚才的话。
祝自己早日康复,重新热爱这个世界。
对于这个渺远的期盼,他分明已体会过无数次的失望,以至于宁可放弃自己,也不愿再经历注定落空的结局。
可是这一次,或许是夏羲和眼里的烟花太灿烂,勾起了邬昀对这个世界久违的一丝留恋。
突然有点想再多待一天。至少再多看他几眼。
作者有话说:
至少曰他一次,总不能到死还是处男。
ps:
1.ssri:选择性5-羟色胺再吸收抑制剂,是一类抗抑郁药物的总称,当前临床治疗抑郁症的一线药物。
2.为了避免代入现实,特意对文中的医院和学校做了模糊处理,故事和人物都是虚构的,勿考究哟。
第9章 白驹过隙
邬昀是在上了幼儿园之后才知道,原来其他的小朋友每年都会过生日。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填在个人资料里的日期而已。
后来又大了一些,几个要好的同学得知邬昀从来没庆祝过生日,都不肯相信。
毕竟在外人看来,邬昀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对优秀的父母,是蜜罐儿里泡大的孩子。
一开始,年幼的邬昀也曾天真地这样以为。
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警察爸爸。邬裕民永远第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徒手制服过歹徒,立过大功,身上有很多光荣的伤疤,是左邻右里交口称赞的大英雄。同学们都对邬昀充满羡慕,他也一直为爸爸感到自豪。
他还有一个很伟大的教师妈妈。在学校,李芸为人师表、桃李满园,回到家,她又把邬昀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精心。她有一手好厨艺,邬昀总能吃到香喷喷的饭菜,长得又高又帅;她还很擅长教育子女,邬昀从小就乖巧听话,次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那时候,爸爸妈妈大概也很想好好爱他,才从两个人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组成了这个他后来并不喜欢的名字。
或许他的家庭在别人看来的确是幸福的,但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邬昀又时常觉得,他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基层警务总是忙得不可开交,邬裕民把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献给了工作,相应的,留给家庭的时间就少得可怜。
在邬昀的记忆里,小时候的无数个夜晚,他躺在被窝里等着爸爸回家,可是从来没等到过。
时间久了,妈妈难免心生抱怨。家里没有别人,她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怨气与不满一箩筐地发泄给邬昀。
印象里,她总是在不断地重复,邬昀出生的那天,原本在陪产的邬裕民突然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开了医院,后来她难产加大出血,差点连命都没保住。
正是这个原因,让邬昀从来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庆祝过生日,因为这一天是他妈妈的受难日,把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是残忍的行为,他不被允许。
妈妈总是在他耳边唠叨着爸爸的种种不是,时间久了,邬昀难免也心生怨怼。他怨恨爸爸,如果不是他,妈妈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后来,邬昀又得知,正是在他出生那一天,邬裕民办了个大案子,救下了好几条人命。
邬昀开始感到迷茫,人人都说邬裕民是个大英雄,可妈妈说他是个坏爸爸,那么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恨爸爸了,却又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应该怪谁。他只能默默地听着妈妈无数次地重复那句话,“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和你爸离婚了”。
邬昀明白了,他最应该恨的人是他自己。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是他的到来,给妈妈带来了一系列的苦难,让她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既然如此,不过生日也是应该的。妈妈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一天大张旗鼓地欢欣庆祝?
“怎么许了这么久?”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将邬昀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你不会是一口气许了好几个愿望吧?”夏羲和开着玩笑,“这么贪心,小心实现不了。”
“没有,”邬昀答道,“我听了你的,只许了那一个。”
也是他长这么大,唯一的一个。
蜡烛被吹灭,屋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我不怎么吃甜的,怕吃不完浪费,就买了个小的,别嫌弃,”夏羲和拿着刀具,将面前的蛋糕一切两半,“你要是觉得好吃,下回再给你买。”
怎么可能嫌弃?他甚至舍不得吃,恨不得永远珍藏起来。
“你……”邬昀依然有些怔怔的,清了清嗓子,问,“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
“我又仔细想了想,今天救了你,其实只是满足了我的主观意愿,对你来说,我并不是什么救命恩人,反而是害得你愿望落空、痛苦延续的人。”
说着,夏羲和将一半蛋糕盛入纸碟,放在邬昀面前,“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就尽力弥补一下,让你感觉好受一点,至少因为我而多出来的这一段光阴,没有让痛苦加剧。”
邬昀平日里言谈一向得体,这会儿却罕见地失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谢,”他沉默了片刻,才张了张嘴,哑着嗓子,有些生硬,但完全发自内心地道谢,“你……已经做到了。”
邬昀尝了一口蛋糕,很新鲜的动物奶油,混合着鲜切水果,甜而不腻,刚刚好。
不知道是长大以后味觉退化,还是生病造成的食欲减退,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一样样地失去了吸引力,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甜食了。
但今晚这个小蛋糕的味道,出乎了他的预料。
邬昀吃着蛋糕,想起来刚才饭桌上其他几人的玩笑话,说夏羲和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迷,尤其是做了医生以后,动不动就有患者对他爱得死去活来,连男人都有,追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北京。
起初邬昀还以为那些人大多是见色起意,现在再想来,对于他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夏羲和都能细致如此,身为他的长期患者,会喜欢上他简直再正常不过。
“怪不得连以前的患者都要千里迢迢地来投奔你,”邬昀说,“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好么?”
话说出口,邬昀便已听到自己潜意识里期盼的回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希望自己是特殊的。
但夏羲和只是笑了笑:“这有什么?治病救人,医生的天职。”
也对,夏羲和年纪轻轻就救人无数,从首都到西北边境,患者甚至跨越了大半个中国,而邬昀不过侥幸成为其中之一而已。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碟子里的蛋糕却没了甜味。
午夜时分,夜幕终于彻底降临,笼罩了无垠的草原,和一颗颗漂泊的心。
由于睡眠不好的缘故,邬昀不怎么习惯和其他人共享房间,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这一次,或许是前段时间亏欠的睡眠太多,再加上身体对新药物足够敏感,他躺下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甚至睡得很沉,连夏羲和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多,窗外艳阳高照。
读书时,天知道邬昀有多么渴望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户外是阳光而非黑夜、不用一秒弹跳起床的清晨。
那时候老师总说,等上了大学就解放了。于是邬昀也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可以休息了。
然而事实上,人生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长跑,真正的“休息”总是遥遥无期,那些短暂的松弛只能算是实在跑不动了,才在中途停下来喘口气。
刚一停下,身后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追上来,越过他去,无声地催促着他继续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