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和光

  • 阅读设置
    第23章
      就在这个档口,男一号突然被曝光税务问题,被下令全媒体封杀。
      电影紧急撤档,投资方也纷纷撤资,连八卦记者都找上门来,想分几口人血馒头。
      公司上下乱作一团,直到几天后,才公布领导层的决策:原定男一号复出无望,影片的绝大多数内容都需要重拍,但目前招商困难,资金周转不灵,项目暂时搁置。
      高层没有说明“暂时”是多久,但所有人都明白,它背后是隐藏的三个字:“无限期”。
      至此,邬昀初入职场后唯一能称得上“代表作”的心血,付之一炬。
      来不及感到失望,只剩下过度疲惫之后的麻木。邬昀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筑巢的蚂蚁,风雨无阻、任劳任怨地忙碌了数百个日夜,眼看着终于要完工,却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一只不知名的铁爪,深深挖入土里,将它们辛苦筑成的巢穴毁了个稀烂。
      从公司回出租屋的地铁上,他在电话里安慰泣不成声的同事姐姐,他们又不是什么导演主角,不过是角落里拧螺丝的工人,这个机器坏了,去拧下一个就是了,都差不多。
      挂了电话,他无意识地点开朋友圈。他平时刷得不多,工作太忙,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关注别人的生活。
      那天的朋友圈依然很精彩。有人在国外旅游,满屏的美图九宫格和天南海北的定位;有人在明星的演唱会现场,挥舞着荧光棒,边哭边唱;有人组建了家庭,在给孩子办满月酒;有人公务员上岸,在老家的省会买了房子……
      大家似乎都在自己既定的轨道上平稳地前进,唯有邬昀依旧孑然一身,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儿。
      回到群租房,隔壁情侣正在进行激烈的双人运动,隔断房的墙板隔音很差,邬昀被迫将每个细节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发自内心地感到羡慕。为什么同样是虫子,有人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拥有无比旺盛的生命力,再糟糕的环境里仍能顽强生存;有人却像注定只能活三个月的夏蝉,无论如何奋力挣扎,终究难以逃脱不可语冰的命运。
      像往常一样,邬昀浑身疲惫地倒在床上,然后就再也没爬起来。
      高考、读研、就业,一个普通人家出生的孩子最重要的三次人生转折点,他无一例外地一败涂地。
      邬昀终于承认,他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不是电影的主角,只是角落里那个很像一条狗的npc。
      临床医学实验表明,一位抑郁症患者病情发作三次及以上,痊愈可能性便已不大,建议终生服药。
      第三次抑郁发作后的邬昀没有再去医院,而是坐上飞机,飞往他小时候就一直向往的赛里木湖,决定在那里结束他除了失败以外乏善可陈的一生。
      未曾预料的是,在那天,他遇见了夏羲和——
      他晦暗的人生里唯一一个美丽的意外。
      许久的沉默后,意料之外的“救命恩人”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同他相碰:“有人告诉过你么?你真的非常坚强。”
      “我?”邬昀感到出乎意料,“坚强?”
      他向来认为自己和这个词不沾边,尤其是生病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声音指责他太脆弱,经不起一点风浪。
      “我见过成百上千的抑郁症患者,不了解他们的人会以为他们的精神力很弱,不堪一击,其实恰恰相反,”夏羲和说,“他们是人群中意志力最坚强,也最能忍耐的那一类人。”
      “为什么?”邬昀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惊讶。
      “大部分患者面临的情况都是很艰难的,换成一般人,在无法承受的情况下,会尝试反抗、摆烂、逃避……总之很难继续忍受,但抑郁症患者往往有着非常严格的自我要求,不肯轻易放弃,宁可承受莫大的痛苦,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而针对这些痛苦,一般人会寻找发泄的渠道,比如成瘾性物质、行为,甚至诉诸暴力,这些方法都可以帮助他们纾解痛苦,但抑郁症患者往往太过理性和自律,极高的道德感不允许他们出现不妥当的举止,于是最终只能向内攻击自己,久而久之,内心难免变得千疮百孔。”
      原来是这样。
      邬昀想,原来他们的指责真的是错的,他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而且你所面临的很多问题,本质上都是环境带来的局限,这不是你的错,你本身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在精神科的日子里,夏羲和见过很多境况类似的心理疾病患者。刚过而立之年,就遭遇了职场“中年危机”,被优化掉的大厂员工;被父母催婚,甚至动辄以死相逼的新时代女性;找不到工作,考不上编制,在家躺到抑郁的毕业生;以及越来越多来自五湖四海,却同样因为应试教育而生病的孩子们……
      人的命运与时代息息相关,他们这一代人,生长于两个世纪的交替之际,千禧年社会转型的阵痛、当前经济下行的迷茫、老一辈的落后思想……凡此种种,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剿,却要求他们个体去承担后果、解决问题,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小时候,老师和家长告诉他们“付出就会有回报”,于是他们天真地笃信,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则与底层逻辑;然而长大之后,真正来到现实面前,他们才发现,原来时代早就变了,上一辈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于当前的环境,“付出”和“回报”之间早已不再具备必然的相关性。
      一直以来指导人生的中心理念一夕崩塌,大多数长辈却对此完全不能理解,在这样的多重压力下,感到困惑、迷茫,甚至出现精神危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看透了现状,选择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又何尝不是因为被过去和未来辜负了太多次呢?
      这不是任何人、任何代际或者群体的过错,只是时代发展的进程中无法避免的波谷而已。总会有一代人的生命与宏大叙事的低潮期有所重合,就像邬昀一样,被历史的车轮缓慢前行中扬起的烟尘短暂地蒙住了双眼。
      望不到尽头的迷雾中,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没有谁敢笃定自己脚下的路一定是正确的,只是还在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邬昀,你很厉害,真的,”夏羲和转头看向他,眼睛亮得像掉入了天边的星星,“你坚强,勇敢,纯真,善良……你有很多很多被这个世界忽略的美好品质,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自己。是这个世界辜负了你,可是你依然没有真正放弃。这一路走来,你辛苦了。”
      邬昀长久地凝望着他,而后飞快地移开眼神,仰头望向天空。泪水在眼前覆了一层薄薄的雨幕,将星斗的光芒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
      “很像一条狗的npc”化用自电影《大话西游》。不过其实在这部电影里,猴子不是npc,而是主角。
      第20章 唯吾独尊
      邬昀小时候和所有小孩一样,爱哭,他妈妈看了总不高兴,教育他“男儿有泪不轻弹”,时间长了,邬昀练就了一项技巧,可以飞快地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压下去,不被人看见。
      此刻也是一样,他眨了眨眼,泪水便融化在眼底。他这才转过头,望向夏羲和。
      “谢谢你,夏羲和,”邬昀说,“我们明明才认识几天,但你好像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夏羲和显得很豁达,“要不是亲身经历过,可能我也不会懂。”
      “我还以为学医会相对单纯一些。”邬昀说。
      “专业上会好一点,至少能做点实事。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体制内的麻烦事儿又多,我不擅长应付那些。”夏羲和说,“不过当时选择离开北京,也是有原因的。”
      邬昀想起之前镇上的人在背后的议论,他也猜到其中另有隐情,只是不免又暗自替对方感到愤懑不平。
      夏羲和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与邬昀分享一簇火苗。
      那时候他刚结束规培,成为住院医师,负责的患者里有个上高中的男孩,抑郁症,刚来时很沉默,治疗之后有所好转。之后的某一天,男孩鼓起勇气,对夏羲和表达了好感。
      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患者对医生产生移情是很常见的现象,夏羲和对此没有表现得非常惊讶,更没有因为对方的性别而流露出抗拒,而是客观地同对方分析了这份感情产生的原因。
      男孩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并没有向夏羲和讨要什么回应,只是借此表达感激与欣赏。后来他出院回家、复学,故事如果结束在这里,原本该是个很好的结局。
      直到几个月后,男孩的家长突然找上门来,在门诊大哭大闹,说夏羲和是个“狐狸精”,害死了他们家儿子。
      ——原来父母好奇偷看了男孩的日记,得知他的心事,无法接受孩子喜欢上同性,便加以质问;男孩因此受了刺激,病情复发,不幸自杀身亡。
      家长铁了心想通过碰瓷获取赔偿金,不惜请了专业的医闹团队,日日驻扎在门诊大厅,把整个医院搅得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