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为什么不回来了?”邬昀有些惊讶,“草原不好么?”
“只有你们内地来的游客才觉得好,”朱丽德孜瘪了瘪小嘴,“我们天天在这儿,到处只有山、草原、牛羊,没有迪士尼乐园,也没有明星演唱会,连wifi信号都不好……”
话还没说完,吴虞和周宁帮梅姨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他们和朱丽德孜认识,看到小羊羔,都激动得直奔过来,邬昀便把小羊羔还给朱丽德孜,和夏羲和一道坐在了旁边的凉亭里。
“你小时候也和她的想法一样么?”邬昀一时有些好奇。
“差不多吧,那时候草原上的孩子都是一样,”夏羲和说,“想去繁华的地方,体会真正的城市生活。”
“真神奇,”邬昀说,“我从小在城市长大,满心只想到草原上来。”
“归根结底,人都是在渴望没得到的东西,向往没去过的远方,”夏羲和说,“也许不肯安于现状是人生的常态吧。”
“怪不得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试图逃离,”邬昀感慨道,“草原是我心里的目的地,没想到对你们来说是另一座围城。”
夏羲和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哈萨克族是现存的最后几个游牧民族之一,但坚持传统游牧生活的大多是老一辈人,孩子们都想走进大城市,过现代化的生活。不知道再过几十年,游牧文明又会是什么命运。”
邬昀想起小时候,老师讲起陕北放羊娃和记者的对话,讲述他的一生就是“放羊、娶媳妇、生娃、接着放羊”,那时候老师将这个故事当作反面教材,意欲激励他们利用好现有的条件,努力学习。
但邬昀的内心并不那么赞同老师的观点,他觉得放羊娃的生活自由自在,看起来也挺快乐,至少不用从早到晚地坐着不动,能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饭没有时间限制,排便通畅,也没有抑郁症。
后来他长大、工作,接触到历史上的第一部纪录片《北方的纳努克》,讲述的是北极圈内因纽特人的日常生活。据同事们说,这部片子是影视相关专业学生的必看作品之一,给邬昀带来了极度强烈的震撼,令他从此对所有遥远的文明都深怀敬畏。
直到现在,他依然认为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居高临下地评判另一种并不了解的生活方式,其实是傲慢甚至无知的。
“假如你是哈萨克族呢?”邬昀忽然感到好奇,“你会怎么选?”
“或许会顺其自然吧。命运把我带到哪里,我就在哪里随遇而安,”夏羲和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他要走的路,每个文明的诞生、发展、衰落、消亡,也都有它们自己的‘道’。”
“你从草原去了城市,又从城市回到草原,”邬昀说,“是因为找到了自己的‘道’么?”
“我就是个凡夫俗子,哪来那么多‘地地道道’?”夏羲和看他一眼,笑了,“顶多算是年纪大了,想明白了一点而已。只要灵魂是自由的,身在何方,其实没那么重要,‘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作者有话说: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出自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第26章 宜其室家
关于草原生活的种种缺点,朱丽德孜罗列的那一大堆邬昀暂时还没有完全体会到,但最直观的不便之一很快就近在眼前——网购的商品们经过数千公里的长途跋涉,一路赶来的速度实在感人。
归功于集运仓的修建,大多数店铺倒是包邮了,省去了从前动辄几十上百的天价运费;不过成本低了,效率难免要打些折扣,足足在路上晃悠了七天。
一周后,邬昀才陆陆续续地收到从北京寄来的那批旧物,以及一路跨越山川湖海、行程直逼万里的一众网购包裹们。
等夏羲和忙碌了一天,回到小木屋,便猝不及防地发现被自己随意糟蹋了一年多的房间突然变了样——
房间里多了崭新的书柜和衣橱,他乱七八糟、四处堆放的专业书籍和四季衣物都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内,门口的角落摆上了鞋柜,浴室的墙上挂了置物架。
除此之外,还兼顾了许多小细节:防尘垫、桌布、地漏盖、水龙头套、马桶坐垫、墙上挂钩……多的是夏羲和这辈子都想不到去买的东西。
之前陈设过于简单的客房就此摇身一变,成了一间温馨的小公寓。
“你别说,自从我妈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体会到这么浓郁的……”夏羲和拿起悬挂在卫生巾门口的可爱小羊擦手巾,端详了片刻,忍不住感慨,“‘家’的感觉了。”
“你自己也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了,”邬昀有些好笑地问他,“怎么没想着添点家具?”
“毕竟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潜意识里只是把这间屋子当成临时的住所吧,至少从来没有打心眼里当成‘家’,”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自从你来了以后,好像就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了。”
闻言,邬昀不由得心间一动,就听夏羲和笑说:“你看着像个大少爷,没想到还是个贤内助呢。”
邬昀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个词形容我不太合适吧。”
“时代变了,以前讲男主外女主内,哈萨克族妇女是最勤劳能干的,但现在她们也要追求平等,”夏羲和解释道,“就像你这样会干活的男人,最受欢迎了,长得又这么帅,要是在我们这儿相亲,肯定有好多姑娘抢着要。”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最后这句,邬昀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爽。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妈之前总在他耳边催婚,导致他产生了点本能的抵触情绪。
邬昀一贯擅长隐藏真实想法,自然没让夏羲和看出来,默默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强迫症。”
“是么?”夏羲和笑得眉眼弯弯,“那你这点‘强迫症’可太容易招人稀罕了。”
晚饭吃的是丁丁炒面,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身为男性的本能让邬昀有点发怵。不过他当然只是误会了,“丁丁”指的是面条、牛肉、蔬菜都被切成丁状,大火翻炒在一起,筋道美味,鲜香不腻。
西北的晚餐碳水总是很足,天黑得晚,开饭也晚,再加上邬昀最近食欲有所好转,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时间重拾曾经健身的习惯,做好身材管理。
他以前最不在乎的就是外表,哪怕学校、公司里美女如云,他也从来没有半点开屏的心思,总是保持干净得体就行了。自从来了同尘客栈,大家总喊他“小帅哥”,尤其是夏羲和,搞得他都莫名其妙有点包袱了。
邬昀没想明白包袱是从哪来的,思来想去,估计还是最新的治疗方案疗效太好,让之前还在寻死觅活的他久违地有了点活人的气息,重拾了一些对生活的兴趣,虽然不多,但因为难得,他无比珍惜。
“按理说内地的学生都放学了,咱们的旺季也该来了嘛,”餐桌上,阿娜尔说,“附近几家民宿天天都满房,咱们的生意咋还是差点意思呢,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比他们差在哪了撒?”
众人七嘴八舌地分析起来,但都没说到点子上,等逐渐没了声音,邬昀才试探性地开口:“会不会是网络宣传没做到位?我看我们合作的网络平台不多,尤其是短视频,现在这块是互联网上日活量最高的领域,很多和我一样从内地来的游客,都是通过短视频了解这边的,可能顺手就在平台上订了民宿,我们在这方面比较空白,难免酒香也怕巷子深。”
“有道理,”吴虞接道,“我经常在同城刷到附近的其他民宿,那广告拍得可美了,实际上也就那样吧,没我们好看。”
“对的呢,现在早都是大营销时代了嘛,”艾尔肯表示附和,“有些网红景点,滤镜一加,在屏幕里一看美得很,真到了地方就不一定了。”
“‘各花入各眼’嘛,审美这回事儿本来就是主观的,还有好多游客觉得赛湖很普通呢。”夏羲和说,“不过这个提议很有道理,只要实事求是,不弄虚作假,适当的宣传还是有必要的,这个年代了,还只顾着埋头做事儿,确实容易落伍。问题就是我们都不怎么懂网络宣传这块儿……”
说着,他忽然看向邬昀,笑得有些狡黠,“你在大城市干过传媒,对你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
邬昀怔了一下,本能地便想推拒。倒不是他不肯给夏羲和帮忙,主要是他并非专业出身,只不过是在娱乐行业干了两年而已,害怕做不好,反倒耽误了民宿的生意。
“别担心,平台上那么多发视频的,也不见得有几个专业的,”夏羲和就像猜中了他想法似的,补充道,“就随便拍拍,不用多精致,需要什么,我们全力协助!”
大家伙儿纷纷表示赞同,邬昀想了想,也只好答应下来。
他明白夏羲和的心思,一是怕他在这里待着无聊,二是做点有规律又简单的工作,有助于他的病情恢复。
只是邬昀这人做事认真惯了,哪怕夏羲和让他随意,他还是认真构思了一番,最后决定先起个账号,跟平台达成合作,看看后续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