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骤然靠近的年轻身躯带着很淡的一丝沐浴露香气,林深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怔,下意识朝后靠了靠。
他脊背抵上真皮座椅,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公事公办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宅院,王叔迎上来,接过林深脱下的风衣,笑着对两人问好,又对边临淮多说了一句:“边少爷,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边临淮没掩饰,他看向一边的林深,说:“王叔,今晚吃什么?哥哥等会要开会,得吃点好的补补。”
王叔乐呵呵地报了几个菜名,都是林深平日里偏好的清淡口味。边临淮认真听完,点点头:“我能也进厨房吗?我最近在网上看到几道菜,想试试自己做。”
林深站在玄关处,听着边临淮和王叔的对话,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个宅子,陆陆续续被老爷子送了许多仆人进来,住的人很多,却从不热闹。虽然林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此刻,却也莫名升起股奇怪的感觉。
边临淮……
他垂下眼,走进书房。
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人,正在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速度,融入这片冷清森然的空间。比起作客和监视,倒更像……家人。
鲜活的,温馨的。让人不适应,却又诡异的,称不上讨厌。
视频会议冗长而枯燥,讨论着项目下一阶段的细节。林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正交流着,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响。
过了一会儿,打开一条缝隙,一股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林深视线仍旧停留在屏幕,手指却微微一顿。
边临淮端着个托盘,挪了进来。他没有出声打扰,将东西放下,然后后退半步,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林深无法再装作没看见,他暂停会议音频,侧过头,看向边临淮。
对方身上围着条保姆的围裙,粉色的,带花边。脸上沾着点面粉,模样看着很滑稽,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深。
“哥哥,开会费神,我找林妈学的炖雪梨,可以润润嗓子。曲奇是刚烤好的,我没有加很多糖,不会腻。”
他说得讨巧,略微忐忑,仿佛生怕被拒绝。
林深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在开会。”
“我知道,我就放下,马上走。”边临淮说,语气急切,脚步却钉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林深,说:“你会吃吗?这个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执拗,林深不能理解。梨汤的热气漂浮着,林深沉默了几秒。
“喜欢”这个词,到底有着什么魔力,可以让一个人变成这样?对着从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给出近乎亲人一样的耐心和关怀,只为求得对方的落不下的一眼回应。
视频的另一头,合作方的代表正在就某个技术参数发表看法,声音透过耳机传来;眼前,是边临淮温热而固执的注视。
一股荒谬的割裂感涌上心头。
最终,林深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接过碗,温度熨贴着掌心。
边临淮的眼睛就瞬间弯成月牙,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冒了出来,心满意足地说:“那哥哥忙,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关上。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耳机里传来的汇报声。林深舀了一勺,吃下去。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图表,思绪却有些飘远。
“林总,林总?是信号不好吗?”
对方唤了几声,林深才回过神,“抱歉,刚刚有点事。”
会议终于结束,林深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碗汤已经见底,曲奇也少了两块。
这样紧张的工作进程里,林深发现自己除去分神,居然还能吃掉一份点心。
一点都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林深撑着脑袋,头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烦躁。
反常的,不受控制的,林深不喜欢,并隐约生出惶恐。工作没能麻痹他的心绪,只是还没等他整理出什么头绪,佣人就先敲响了他的门。
晚餐已经准备好,听到这里,林深很可耻地生出一丝逃避的想法。
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摁下。
“知道了。”
他下楼,然后在暖黄的灯光下,看到已经坐在餐桌的边临淮。对方身上那条滑稽的粉色围裙已经解下,换回家居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容在嘴角绽开:“会开完啦?哥哥。”
“这两道是我做的,另外的是林妈做的。我动作慢,还是比不上她。”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露出点忐忑的模样:“尝尝看?”
林深没说话,尝了出自边临淮手的那两道菜:“不错。”
边临淮就高兴起来。他不断给对方夹菜,自己倒是没吃多少,只是拖着腮,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林深,仿佛看他吃饭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
“这个清蒸鱼很嫩,你尝尝。”
“汤是不是有点淡?要不要再加点盐?”
“哥哥,这个笋好吃,你吃。”
他絮絮叨叨的,过分殷勤。林深抵挡不住,放下筷子,抬眼看他:“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呀。”边临淮眨眨眼,一脸无辜:“我看着哥哥吃就饱了。”
这话说的暧昧又直白,林深耳根一热,正要出声训斥,边临淮就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往他碗里放,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多吃蔬菜,营养均衡。”
林深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看着碗里被菜堆起的小山,再看看边临淮那一脸真诚的恳切,心里升起一股无力。
这顿饭吃得林深食不知味,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结束,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就想逃回书房。
边临淮及时叫住他,“哥哥,你先别走。”
他眼神期盼,林深就败下阵来,有点僵硬地问:“……什么事。”
“你下午发给我的那份供应商评估报告,我大概看了一下,里面关于德国那家仪器公司的数据对比,y轴单位标错了。”
林深愣了一下,没想到边临淮叫住他,会是跟他说工作。
“还有,关于物流和关税的假设,是基于去年的政策。”他道:“但今年初欧盟那边有个新的修正案通过了,影响不小。”
他声音平稳,和方才系着围裙,眼巴巴求表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深也得以从那股不自在中脱身,他的目光落在少年人专注的脸上,“你怎么知道那个修正案。”
他下午的确让助理发了些基础资料给边临淮,但那份评估报告涉及大量专业数据和商业分析,他没想到边临淮会看得这么快。
毕竟……他还同时泡在厨房里,跟着林妈洗手作羹汤。
边临淮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直有关注。导师和那边的一些研究所有合作,消息比较灵通。”
他顿了顿,见林深有听下去的兴致,便顺势问:“还有些别的细节,哥哥,要不要去我房间,我用电脑讲给你听。”
“好。”林深没多想,应下声。
这还是第一次,林深走进边临淮的房间。他房里没多少东西,大多还是原来的物件。
林深打量了一眼,后知后觉,自己从前对他偏见颇深,的确没有招待他什么。
“有空再去添点东西,”林深收回眼神,突然道:“想买什么就说。”
边临淮被他这句话说的愣了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笑了:“我不缺东西,没什么想买的。”
“嗯。”林深不多言。
两人的关系如此,本来也不适合过多关心。厌恶边彦是一回事,边临淮年纪还小,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他,他不能真的带坏小孩。
边临淮打开电脑,调出文档,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起来。
林深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时间在探讨中过去,林深脖颈有些发酸,对方合上电脑,朝自己望过来。
边临淮一声不吭,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被这眼神看的心里发毛,林深下意识站起身,打算走。
衣角就被人拽住,边临淮撇撇嘴,神色又带上失落:“哥哥,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
他眨巴着眼,像在暗示。
林深心神微动,咬咬牙,说:“不行。”
他脑子乱,其实自己也没想清楚,但还是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边临淮,你还太小。”
“我们没有认识多久,虽然我不知道是我哪里给了你这种错觉,但是你这个年纪,还是学习比较重要。”林深义正言辞,他头一次说这么多话,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得不轻:“我对你算不上好,你应该出去多交几个朋友,见见外面的世界。”
“等你长大,就会知道,现在的喜欢都不是什么长久的情感。”
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连口气都没喘,林深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在此刻浮出一丝慌乱。
他皮肤白,泛起红就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