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动作太过自然,仿佛他们之间的隔阂和矛盾全都不存在。边临淮看得出神,心中无端生出不宁:“林深。”
“你和我说,过去的事没必要刨根问底。为什么?”边临淮看向他:“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微微发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深的异样,“……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些什么了,哥哥。”
林深没说话,沉默了片刻。
边临淮执拗地问:“你猜到这不是意外吗?为什么。”
“这三年,我一直在找关于你的消息。可我找不到。”他不解,心脏不太舒服地提起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一点都不知道。”
“有什么事,都等退烧了再说。”林深打断道,“边临淮,睡吧。”
敲门声响起,是管家。
凝重的氛围适时被打断,林深看向门口,说:“进。”
送进来的餐盘菜系清淡,林深扫了一眼,示意管家放下。等人退出房间,才重新看向边临淮。
“你要查,我没有资格管。你想要做什么,我被你关在这里,也没有能力阻拦。”他起身,将粥碗端起,用勺子搅了搅,走到床边坐下:“至于我这三年……”
他舀起一勺粥,递到边临淮唇边:“先吃饭。”
边临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纤长的睫毛,平静的眼神,和微微抿起、色泽红润的唇。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食道。
他顺从地吃着,视线却移不开。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心口发酸。
他曾经拥有过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又亲手把它推开。没人能拒绝这种去而复返的体贴,边临淮想要抓住。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林深放下碗。
“对不起。”边临淮突然说:“应该是我照顾你。”
林深顿了一下,坐回沙发:“我不需要这些。”
他笑了笑:“小淮,比起这些,我更需要的,是别再让我失望。”
边临淮眼皮有些沉,他吞下药,慢半拍地想,林深说的需要和失望,究竟是什么。
不过他没有想出什么所以然,睡意就先一步让他沉入黑暗。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身体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
“睡吧。”他最后听见,林深说:“快点好起来。”
林深没有真的看书。
书页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他的目光落在边临淮因为发热而泛红的脸上。
褪去了平日里的偏执和攻击性,沉睡中的边临淮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的稚气,眉心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安稳。
林深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久到点滴瓶里的药水快要见底。
医生进来替换,林深静静看着。
做了些检查,对方又叮嘱了几句,林深一一听着,坐到床边。
和医生说的一样,在药物的作用下,边临淮身上的温度降回正常,额角渗出冷汗。
林深替他擦去黏腻的汗,有些出神地想,边临淮总这样。太迟钝,又有些执着的笨。
车祸的真相?
林深嘴角勾起抹弧度。他怎么会不知道?
从怀疑到笃定,他独自一人走了很长很暗的路。那些药,和所谓的意外,边彦看似的温柔,真相大概比他想象得还要令人作呕。
林深的确不太想计较,现在的时机不合适。他才刚回国没多久,根基不稳,也没有时间管这些陈年旧事。
可边临淮不一样,林深忽然很想看看,他究竟能查到哪一步,又会为了自己,做到什么程度。
这算是一种残忍的考验吗?
有多残忍?林深想,也没有吧。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边临淮紧蹙的眉心上方,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
“小淮,”他极轻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很快能知道答案,到时候,你会怎么做?”
是再次被亲情和愧疚绑架,选择退让?还是能像自己承诺的那样,不顾一切地站到他的身边?
林深不知道。但他期待边临淮的抉择。
“别再让我失望。”
林深低喃道。
边临淮醒来时,林深并不在身边。他做了个噩梦,梦里是林深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他咽喉犹如被人用手钳住,窒息感太真实,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边临淮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用力地大口喘气。
烧已经退了,吊水已经撤掉。边临淮坐了一会儿,也许是睡得不安,所以头还是有些晕。
缓了片刻,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边临淮按开床头灯,摸到放在一边的手机。
他点开老赵发来的加密邮件,里面是一行字和一个附件压缩包。
“人找到了,在南城乡下。附件是初步问询的录音和整理资料。情况……有点复杂。建议您亲自听。”
边临淮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点开压缩包。
有一段音频和文档,他蹙着眉,找出耳机,点击播放。
起初是些杂音和模糊的对话,老赵手下的人显然很专业,很快切入正题。
被询问的交警叫孙志国,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长期吸烟留下的沙哑,语气警惕而敷衍。
“那事儿过去那么久了,我真记不清了。就正常处理呗,酒驾,全责,司机死了,对方车上是林家的人,受了伤……还能有啥?”
“孙先生,我们查到您爱人账户在事故后收到一笔来自海外公司的汇款,金额不小。能解释一下吗?”
“不是说了,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音频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混着粗暴的呵斥。
“孙先生,刚刚已经和您解释过了,请配合一下好吗?”
质询者声音依旧温和,带着点细微的笑意:“不然,我不能保证您不会受到伤害呢。”
有杂响被录进去,又很快被消音。
很快,被吓到的孙志国不得不咬牙开口:“那、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做生意的分红!”
问讯的人语气温和,“什么样的亲戚?公司叫什么?我们可以帮您核实。”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低沉的大汉开口:“不想死就老实交代!”
后面的声音经过模糊处理,边临淮听不太真切。
有些突兀的,孙志国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都说了是意外!监控坏了,司机也死了,还能查出来什么?!钱,钱是有人让我闭嘴的!但车祸就是车祸!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只是收了钱,没往上细报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什么细节?”
孙志国哆哆嗦嗦的:“就……那辆车,林家的车,刹车好像有点问题,但不是很明显,也可能是我看错了。那么快的速度撞上来,什么都烂了,谁能说清?对方律师和林家后来也没追究这个,保险公司也赔了,这事不就结了吗?!”孙志国被吓到,最后的话中不自觉带上哭腔。
“谁让您闭嘴的?怎么联系您的?”
孙志国连连求饶,声音发颤,语速急切:“我不知道!电话,陌生号码,变声器!钱都是打到海外账户再转过来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别问了,我就拿了那么一次钱,这几年过得也不安生,我老婆身体也不好,孩子还要上学,你们放过我吧……”
混乱的打砸声此起彼伏,大概是带过去的人派上用场。
录音到这便被掐断,戛然而止。
边临淮一动不动地坐着,耳机里的忙音滴滴作响,像锤子敲在他太阳穴上。
每个词都听得懂,组合起来却让人感觉恍惚。
刹车问题。被收买隐瞒。陌生号码,变声器,海外账户。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而非意外。
多么巧合,前些年,边彦的主要项目经历,全都在海外发展。
边临淮没由来地想要笑,心口控制不住地狂跳,他用力地咳嗽,一连许久,都没从这段录音中回过神。
恨这种情绪实在太过强烈,边临淮咳得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缓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麻木地关掉音频。
点开同文件夹里的文字整理稿。内容更详细些,还附上了孙志国当年的一些工作记录片段和那笔汇款的流水。
老赵在最后总结:线索指向很明确,但缺乏直接证据指向边彦。孙志国本人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对方很谨慎。建议从资金流向和当年可能与边彦有关联的海外账户入手,但这需要时间,以及更高级别的权限和资源。
换句话说,单靠边临淮现在能动用的力量,很难在短期内把边彦钉死。
喉咙火烧火燎地疼,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钝痛一阵阵传来。
林深差点死在那个所谓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