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御的视线停在雕像基座处。修复处纹理走向与原作吻合，手指抚过完全感觉不到接缝，这活儿要是丢给外面的专业工作室少说得花上大几千。
他张了张嘴。还行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玄关传来动静，肖野已经过去换鞋了。
苏御的大脑飞速运转。修复搞定，这顿饭也吃完了，雕像的事算是彻底两清，只要把工费一结，这段荒唐的邻里交集就能画上句号。生活重回正轨。
逻辑严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等一下。”
肖野转过头。凉拖都没穿好，半只脚后跟还歪歪斜斜地踩在鞋帮上。
苏御拿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
“工费多少？转你。”
他语气冷硬，那做派和在会议室核对结算单时毫无二致。
肖野眨巴着眼睛。他看看亮着的屏幕，又盯着苏御那张写满银货两讫别来烦我的脸，忽然乐出声。
“哎，叔叔，提钱多伤感情啊。”
他把工具箱放下，指了下客厅的雕像，反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我这手艺绝对无价……不过嘛……”
他往前迈了一步，没穿好的鞋底啪嗒拍在地砖上。
“最近搞那个毕业创作，钱全砸材料里了……其实正愁这两天吃什么呢。”
苏御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肖野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那种苏御越来越熟悉的，透着热切与期待的神情再度浮现。
“要不这么着~你干脆别转钱了，手工费直接抵饭票得了。我要求不高，包个晚饭就行。”
他停顿了两秒。
“长期的那种啊。”
苏御的指尖猛地一顿。
转账页面荧荧的冷光打上来，将他骤然僵住的表情照得十分清晰。
他设想过对方报个天价，也做好了对方客气推辞接着自己强行转账的打算。偏偏没料到会是这种走向。一次性结清的劳务补偿，居然能扯上长期饭票？
这算什么商业模式？以物易物的原始社会？
“不可能。”
苏御按灭屏幕，嗓音发冷。
“我这儿不是做慈善的。”
肖野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没显出多少失落，倒更像是早有预料的无奈。他耸起肩膀，弯腰去提鞋跟。
“行吧，我还琢磨着能省点饭钱呢。”
他重新拎起工具箱，语气极为随意。
“天天干嚼泡面，颜料都快买不起了。”
没有卖惨也没有祈求，就是随口一句咕哝，平常得就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苏御站在原地没有动。
脑海中忽然闪过十分钟前的画面。肖野蹲在那儿，右手悬空捏着刮刀嵌入裂缝，三层叠色的手法连贯顺畅。甚至连光线折射产生的明暗过渡都不存在断层。
那双手背贴着创可贴，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色彩。
天天嚼泡面。
颜料都买不起。
苏御的喉结微微一滚，拒绝的话被莫名其妙堵在气管里。他盯着肖野那略显单薄的后背，领口微微变形的白t恤在顶灯下透出点洗旧的灰白。
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极度理性，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验。
此刻却有个完全无法被量化的因素卡在逻辑链中，整套系统几乎濒临宕机。
“在那等着。”
苏御突兀地转过身，大步迈向书房。
肖野停在门边回头看。只当苏御是去拿什么防身的东西来轰人，下意识把工具箱往身前挪了半寸。
过了几分钟，苏御抱着轻薄本折返。
他把电脑往餐桌上一搁，掀开屏幕拉出椅子入座，脊背绷得笔直。十指虚搭在键盘上方，周身气场跟在公司准备裁人时如出一辙。
“想留下来吃饭可以。”
苏御盯着屏幕没抬头。
“但必须守我的规矩。”
肖野提着箱子愣在那，嘴半张着迟迟没合拢。
密集的敲击声紧接着响起。苏御十指翻飞，敲键盘的力道极大，那动静听着不像是写文档，倒像在隔着网线跟人吵架。屏幕上的文字飞速递增，顶端居中赫然是一行加粗黑体字~
邻里互助用餐协议暂行版。
肖野好奇地凑近，视线刚落上去眼睛就睁圆了。
第一条，用餐时间固定每日19:00至19:30，迟到超五分钟视为自动放弃当日用餐权。
第二条，用餐期间咀嚼声不得高于20分贝。
第三条，餐具使用后需按指定角度放回原位，详见附件一餐具归位示意图。
第四条，禁止在餐桌上讨论任何与主义相关的话题。
第五条，禁止赤脚进入甲方住所，违者罚款50元一次。
第六条，乙方每周须提供一次家务劳动作为对价，具体内容由甲方指定。
第七条，违反上述条款累计三次，本协议自动终止，不可申诉。
苏御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直接点了打印。书房里的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两张带有余温的a4纸。
他走回餐桌。
将两份文件整齐摞好，连带着一支签字笔推到对方面前。
“签字。”
苏御的下巴扬起少许，冷眼看着肖野。
“记清楚了，违反三次直接作废。”
肖野盯着桌面的纸看了几秒钟。
随后他笑出了声。
不同于之前的试探，也绝非讨好。他彻底绷不住了，肩膀抖个不停，笑声压根憋不住，最后干脆弯下了腰。
“哈哈哈哈~我的天……叔叔你来真的啊？还20分贝……你真打算搞个分贝仪测我啊？”
苏御冷着脸站在那。
“我有。”
肖野笑得眼角泛起水光。他缓了口气勉强直起身，抽过桌上的笔，在乙方那栏迅速划拉了几下。
字体张扬，透着股难以掩饰的随性。
写完名字，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瞬，忽然反手掏兜摸出一小管颜料，也不知是哪会儿揣进去的。他咬开盖子往指腹挤了团朱红，重重按在签名边上。
白纸上顿时多了一枚通红的指印，周围洇出细密的红色毛刺。
“行，没问题。”
肖野丢开笔，冲苏御咧嘴笑，露出一侧尖锐的虎牙。
“那以后……就指望叔叔赏饭了。”
苏御的目光落在红指印上。
太阳穴附近的神经突突直跳。
他捏着边角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抽走，小心避开尚未干透的膏体，对折两次，将东西塞进书桌右侧的抽屉。
那里面存放着他历年的重要合同备份。
肖野拎着箱子离开了。走廊传来黏腻的趿拉声，逐渐远去，隐约还能听见两声漏出来的闷笑。
苏御顺手锁了门，后背抵着门板。
客厅内重归死寂。空气净化器嗡嗡运转，制造着带有淡草香气的微风，一切似乎都没变。
除了桌面上躺着的那张a4纸。
白纸黑字，外加一团惹眼的红色印记。
苏御阖上眼皮。
理智告诉他这个决定荒谬至极。用一份离谱的文件强行绑定一个麻烦源，与他坚持多年的行事准则完全相悖。
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几分钟前敲下那份文档时，他的手指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过。
第7章 规则是死的，心是活的
苏御在厨房里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龙利鱼在铸铁煎锅里发出细微的声响。鱼皮受热后渐渐收缩，边缘泛起一层焦褐色的油脂。他拿着硅胶铲小心地将鱼翻面。计时器显示还剩四十秒。
旁边的白瓷盘里已经码好了芦笋。所有芦笋的朝向都保持一致，尾端被修剪得十分平整。
他破天荒地做了两份。
苏御看着灶台上并排放置的餐盘，心里感到一阵异样。他独居这么多年，几乎从来没有同时摆出过两套餐具。客用的碗筷一直被塞在消毒柜最底层，早就落了灰。
把鱼盛出锅后，柠檬汁顺着鱼肉的纹理流向盘底。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量角器，贴着桌面试图校准刀叉与盘沿的夹角。
必须是四十五度。和协议附件一里的示意图一模一样。
墙上的时间跳到六点五十八分。苏御将围裙解下折叠好，顺手搭在椅背上。他回头检查了一遍餐桌上的摆设，确认没有瑕疵后，走到玄关门口站定。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脊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大门的方向。
六点五十九分。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
苏御的手指在手肘处敲击了两下。
七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时间掐得刚刚好。苏御拉开门，那句原本准备好的警告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的肖野和平时大不一样。
他换了件崭新的白色短袖，衣领处没有任何褶皱。原本乱蓬蓬的卷发被水浸湿，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了饱满的额头。他脸上沾着的颜料也全洗掉了，皮肤显得格外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