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等漆初干,肖野把刮刀递了过来:“叔叔,你来试试。”
苏御接过刀,刀柄完美贴合掌心。
他盯着瓷碗表面凸起的深色漆线,强迫症的执念占据上风。
他握紧刀柄,手腕施力往下用力一刮。
他想强硬地把这道痕迹彻底抹平,想让这件残缺品恢复原状。
刀刃在瓷面上擦出一声微小刺耳的微响。
肖野突然从背后靠了过来。
他没有出声制止,而是直接伸出宽大的手掌,覆上了苏御握刀的手背。
温热的,带着肥皂的清香。
体温隔着皮肤传导过来,手指扣住他的指节,是引导。
肖野带着他的手,放轻力道,顺着裂缝蜿蜒的走向缓缓游走。
“叔叔。”肖野偏着头,呼吸扫在苏御的耳侧,声音很轻,“修复不是要把裂缝消灭,是让它变成另一种纹路。”
这句话顺着耳膜,直接贯穿了苏御的胸腔最深处。
那座断裂的雕塑,那条用暗金重塑沿断裂处野蛮生长的骨架。
那股憋在苏御身体里,想要把一切强行恢复到原先完美状态的死磕,突然就散了。
在肖野的引导下,苏御的力道彻底放松。
刀刃不再是破坏,而是顺应伤痕的走向一点点打磨收整。
接着是上金,极细的毛笔蘸取金粉,轻柔敷在漆线上。
十几分钟后。
一只带着不规则金色缝合线的白瓷碗,静静立在实木餐桌上。
工业化生产的完美被彻底打破,取代的是一种带着傲骨、野蛮生长后的坚韧感。
苏御盯着这只碗。
眼底的阴郁焦躁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释然。
他端起碗,走到厨房的碗柜前,拉开柜门。
柜灯亮起,里面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一尘不染、完美无缺的白瓷碗。这是他多年的秩序。
苏御停顿了两秒。
随后他抬起手,稳稳地,将这只带着金线的瑕疵品,放进了第一排、正中央。
那是所有完美事物的绝对核心领地。
肖野靠在中岛台边看着这一切,喉结动了一下,眼里的光亮得出奇。
脑子里那把生锈的锁咔哒一声被撞开了。
家不是一个要求完美无缺的真空罩子,那是被打碎过、又被一点点粘回去,允许裂缝堂而皇之存在的地方。
他终于知道《回家》到底该怎么做了。
肖野大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苏御的腰,额头重重抵在对方宽阔的后背上。
双臂勒得极紧,半分钟都没撒手。
苏御被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单手扶住灶台稳住身形,随他去了。
等背上贴着的滚烫温度感受得差不多了,苏御抬手,在横在腰间的小臂上拍了两下。
“松手,该吃早饭了。”语气平常。
肖野咧着嘴露出虎牙正要讨巧。
苏御兜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屏幕上,周成远的名字疯狂跳动。
接通。
“老苏!调查组的车已经停在公司楼下了!”
周成远那边嘈杂得要命,声音焦急。
“楚峥那个疯子联合了三个lp,今天上午十点紧急董事会,议题就一个——罢免你!”
苏御脸上那点松弛在挂掉电话的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收净。
他转身从椅背上抄起西装外套,三秒钟套上,两秒钟拉平领口。
“早饭你自己吃。”
苏御弯腰在玄关换皮鞋,头也不抬。
“晚上的局,别等我。”
肖野跟过来靠在墙上,伸手扯了扯苏御后领翻起来的西装标签,顺手拍掉肩膀上的头发。
“叔叔。”
苏御拉开门,回头。
野顶着那双肿眼,笑得极野。
“第一排正中间那只,今晚我要用它干饭。”
苏御定定地看了他一秒。
“爱用不用。”
门关上了,走廊里皮鞋声渐远。
肖野转回厨房打开碗柜,看着那只带金线的碗,摸了一把指腹沾上一点金粉。
他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速写本,铅笔飞快铺开线条。
一只被金线缝合的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他在右下角用力写下两个字:《回家》,笔尖戳破了纸面。
与此同时,投行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苏御的车还没熄火,手机又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总,初次见面。我叫玛格丽特·霍夫曼。今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我请你喝茶。带不带你那位年轻的艺术家朋友,随你。】
苏御拇指按住这条短信,按了五秒。
截图。
转发周成远。附了一行字:
【牵绳的人,自己找上门了。】
第61章 公平交易
与玛格丽特·霍夫曼在半岛酒店的那场交锋,已经过去四天。
这四天里,苏御用三份穿透性审计报告和一个三十六小时不间断运转的法务小组,把调查组进驻公司后的所有审查项压到了可控区间。
楚峥那边被冻结的海外账户还在持续放血。
霍夫曼暂时按兵不动,但苏御心里门儿清——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最要命。
他松开领带,将西装搭在玄关的挂钩上。
皮鞋在换鞋区摆正,鞋尖朝外,间距两指。
这套强迫症流程他闭着眼都能做完。
书房的电脑屏幕亮起,海外项目的收尾数据铺了满屏。
苏御刚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
不是周成远。
屏幕上跳动着苏妍的头像。
苏御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
苏妍这女人平时绝不发微信,她的沟通风格和开庭一样——只说重点,绝不废话。
他点开对话框。
一长串文字砸进眼眶,排版工整得像份法庭陈述书。
半个字没提商战,全是老宅那堆烂账。
【妈这两周瘦了八斤。每天把你小时候相册翻出来擦,擦完又锁回柜子里。厨房备的菜量还是四个人的,每次端上桌才反应过来少了一个人。】
【爸书房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青花茶杯,上周换了。换成了一个没花纹的白瓷杯。旧杯子收进储物间了,我看到的。他没跟任何人解释。】
苏御的视线在“白瓷杯”三个字上钉死了两秒。
那杯子是苏正廷退休前学生送的,在书桌右上角摆了十三年。
换杯子?
对苏正廷这种死要面子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把姿态低到尘埃里了。
消息的最后一段,苏妍用了罕见的恳求语气。
【妈想约你单独吃顿饭。爸不会出现,我担保。她原话是“就想看看他瘦没瘦”。】
【最后一句我替她传达:妈真的老了。你看着办。】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苏御的眼皮底下。
他没打字。
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五秒,最终退出对话。
手机被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直接扣在桌面上。
报表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苏御捏了捏眉心,推开椅子起身,直奔厨房。
中岛台上还摆着肖野下午出门前没收走的速写本。
摊开的那页,画着只歪歪扭扭的柴犬,正抱着个金线碗干饭,旁边还配了行字:“叔叔的碗比我的好看,不公平。”
苏御没心思多看。
他拉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刚送到嘴边。
阳台的方向传来声音。
他抬眼。
玻璃拉门半敞着。
肖野靠在栏杆上,正举着手机接电话。
初秋的风有些大,把他那件工装衬衫的下摆吹得鼓起来。
苏御放下水瓶,没出声。
站在厨房的暗处,他看着玻璃门外的人。
这通电话,肖野接得比平时都长。
苏御观察到他的表情变化。
最初接起时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惯有的抵抗姿势。
然后眉头开始往中间挤,右手从栏杆上滑下来,攥住了自己的裤缝。
最后他闭上眼,仰起头,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电话挂断。
肖野在风里又站了十几秒,才推门进来。
苏御从柜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温水递过去。
肖野低头盯着那杯水,接过来。没喝。
“我妈刚打电话。”
他的嗓音干得发涩,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淡语调往外吐字。
“让我国庆回去一趟。”
顿了顿。
嘴边僵硬地扯了一下。
“她还说,家里特意重新粉刷了我以前那个房间。”
听上去像个好消息。
空气安静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