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也看见了那几块颜料被完好无缺地保留着。
肖野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攥拖把杆手收得发紧。
他一声没吭。
站了大概十秒钟,肖野无声地转身,快步走向了另一间卫生间。
苏御将洗净的t恤拧干,抖平,走到阳台挂上晾衣杆。
旧t恤在秋风里晃了两下。
日光打在那几块颜料上,蓝的金的暗红的,鲜亮得像刚涂上去一样。
他转身去洗手。
推开虚掩的卫生间门时,脚步一下定住了。
肖野蹲在洗漱台前面,背对着门,整个人贴到了台面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三十公分的透明直尺。
苏御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台面上的阵仗。
他的洗面奶、爽肤水、乳液、精华液、防晒霜、剃须泡、须后水——十一瓶洗护用品,被从左到右严格按照瓶身高度降序排列。
每一瓶的标签面全部朝外。
间距完全均等。
肖野将直尺抵在最后两瓶之间,眯着眼确认刻度。
听见身后的动静,肖野举着尺子回头,冲苏御亮出那颗招牌虎牙。
“三点五厘米,瓶间距误差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
他拿直尺指着台面,表情认真得像在答毕业论文。
“验收合格吗,苏总?”
苏御站在门口。
眼前是洗漱台上整齐到不真实的十一只瓶罐。
白色台面反着光,连水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那把透明直尺被肖野握在手里,尺面上还沾着半干的铅笔灰。
苏御的表情出现了极短暂的空白。
两秒后,他强压下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转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头都没回地甩下一句。
“勉强及格。”
肖野攥着直尺蹲在原地,盯着苏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指甲缝里还嵌着台面清洁剂的泡沫。
虎牙咬住下唇,笑意却快要咧到耳根。
下午三点,扫除工程全线收尾。
两人瘫在沙发上,姿势毫无体面可言。
肖野先倒下去,整个人横跨大半个沙发,脑袋搭在苏御的大腿上,举着手机刷双年展的电子图录。
苏御靠着沙发背,仰头盯着天花板。
右手落在肖野乱糟糟的头发上。
手指没有刻意动作,就那么搁着。
感受着头皮传导上来的温度。
肖野没抬头。
脸颊往他膝盖上蹭了蹭。
阳台上,那件花花绿绿的旧t恤在晚风中慢悠悠地晃。
厨房碗柜第一排正中央,那只金缮碗安安稳稳地立着。
冰箱门上,轮值表挨着盖了两枚指印的协议,旁边贴着一张画了两只背靠背柴犬的便签。
空气里,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柑橘清洁剂的甜,满是属于“家”的烟火气。
苏御的手指在发丝间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搁在肖野发丝间的手指骤然收紧,攥住了一小撮头发。
肖野闷哼了一声:“疼——”
手指立马松开。
膝盖上的人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他。
“叔叔,晚上吃什么?”
苏御低头。
那双肿了一天都没消下去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风暴都没有。
“冰箱里有排骨。”
“红烧?”
“嫌咸自己少放盐。”
肖野心满意足地“嘿嘿”了两声,脑袋往他腿上又拱了拱。
苏御搭回去的手掌稳稳覆在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力道放得极轻。
第64章 体温禁区
红烧排骨的油香在公寓里赖了一整个傍晚,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苏御收完最后一只碗,用指腹确认碗沿没有残留的油膜,搁进碗柜。
金缮碗立在第一排正中央,安安稳稳的。
肖野走得急,门口换鞋的时候把两只帆布鞋踩得后跟都塌了。
他说工作室的泥稿今晚必须把大型打完,明天石膏翻模等不了。
苏御嗯了一声,没拦。
冰箱上的轮值表显示今天厨房归苏御,明天轮肖野。
旁边贴着那张两只柴犬的便签。
苏御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转身进了书房。
欧洲项目的收尾数据铺了半屏。
苏御花两个小时清完最后一批对账单,给周成远发了三条指令,关掉电脑。
昨晚这一切已经深夜。
他拉开衣柜,抽出干净的睡衣叠放在床沿。
解领带,解袖扣,脱衬衫,动作和拆解一份合同一样有条不紊。
换好的脏衣物按材质分类投入脏衣篓。
浴室门关上。
花洒拧到四十一度。
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冲得他闭上眼。
热气蒸腾,肩颈的僵硬一点点被泡软。
这是他一天里唯一允许自己彻底放松的十五分钟。
白色瓷砖、银色五金、透明玻璃隔断——每一样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浴室是苏御最后的绝对领地。
水声盖过了一切。
他没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动静。
肖野满头灰,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汗和粉尘搅在一起,味道冲得能熏跑蚊子。
他在工作室翻了好久都没找到备用内裤,想起来换洗衣物全塞在苏御浴室的收纳柜第三层。
他拐进主卧,没多想,一把推开了浴室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
冷空气裹着石膏粉的干燥气息灌进来。
水汽被撕开一道口子。
苏御睁开眼。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面对面撞上了。
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冲,白雾在中间翻涌,什么都挡不住。
苏御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视线中。
水珠从锁骨沿着胸肌的弧度往下淌,经过肋骨,滑进腰线的凹陷。
浴巾系在胯骨上方,勒出一道深深的人鱼线。
肖野的脚钉死在门槛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双平时亮堂堂的眼睛,在两秒之内暗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某种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从瞳孔深处翻上来,遮住了所有多余的光。
视线从苏御的锁骨开始往下走。
经过胸肌中线、腹直肌的沟壑、腰侧收窄的弧度——最后死死卡在浴巾边缘那条水流消失的暗线上,不动了。
那个眼神太重了。
苏御的脊椎绷成一条直线。
按照他的病历档案,此刻应该发生的反应是:胃部上翻、皮肤起鸡皮疙瘩、四肢末端发冷、大脑发出“立即远离污染源”的最高级别指令。
满身粉尘的闯入者+浴室秩序被打破+毫无遮蔽的身体暴露——三重触发条件全部达标,躯体化症状理应直接拉满。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反胃,没有战栗,没有想退后的本能。
有的只是血液在血管里发了疯似的往一个方向涌。
太阳穴跳,耳根烫,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正在膨胀的火。
苏御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身体的运作逻辑。
他和这套防御机制共存了十三年,每一次应激、每一次排斥,他都了如指掌。
现在这个反应,不在他的认知清单里。
肖野往前迈了半步。
鞋底的石膏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苏御动了。
他大步跨出淋浴区,一把攥住肖野的上臂。
掌心握上去的触感——汗湿的棉布、粗糙的粉尘颗粒、底下滚烫的体温——所有信息同时涌进来。
洁癖没有叫。
有别的东西在叫。
苏御咬死后槽牙,用力把一百六十斤的大型犬从浴室里推了出去。
“砰。”
磨砂玻璃门摔上。锁扣咔哒入位。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肖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粗喘。
“……叔叔,我就拿个内裤。”
苏御没回答。
他整个人靠在玻璃门上,后背抵着门板,胸腔剧烈起伏。
左手死死按在心口。
快。太快了。
不是洁癖发作时那种紊乱的、令人窒息的加速,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失控——滚烫的、带着明确指向的、让他头皮发麻的心跳。
这么多年。
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回应。
不是被入侵的恐惧。
是想要靠近的冲动。
这比洁癖发作可怕一万倍。
花洒还在淋。
水已经凉了。
苏御站在冷水下面,一动不动,用了整整三分钟才把心率压回正常区间。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