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秒。
肖野低下头,嘴唇贴上苏御紧皱的眉心,一点点移到太阳穴。
温热的触感磨过颞骨薄薄的皮肤,褪去了所有侵略性。
“叔叔。”
“你绷得跟你书房里那把巴赫一样。弦都快断了。”
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扯巴赫。
苏御被气笑了。
就一声。
很短。
从胸腔底部弹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气音。
但就是这一声,肋骨间绷了十三年的钢缆,在胸腔共振的那个瞬间,裂开一条发丝粗细的缝。
肖野捕捉到了。
他没犹豫。
身体压低,掌心从停顿处重新贴上去,掌根碾过肋弓的弧度,指腹顺着腹直肌的纹路往下。
另一只手找到苏御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十指嵌入指缝,一寸寸按回枕头旁边。
苏御的退路没了。
过程并不流畅。
和任何影视作品里拍的都不一样。
没有顺理成章,没有水到渠成。
每推进一步,苏御的不适就反扑一轮。
肌肉痉挛,呼吸断层,肖野碰到某个区域时他整个人会弹起来,条件反射地想蜷缩。
停。等他呼吸平复。重新来。
再停。再等。再来。
苏御咬着后槽牙。
极致的失控感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
眼角逼出的潮红蔓延到颧骨。
他的手指在痉挛的间隙猛地抓紧,指甲掐进肖野的后背。
血珠从甲缝里挤出来,顺着肖野脊柱两侧的肌肉纹路往下淌。
肖野猛抽一口气。
背上的痛感像被泼了一瓢滚水。
他咬死牙关,一声没出。
上半身撑起来。额头抵进苏御肩窝。
呼吸直接烫在锁骨上。
“叔叔。”
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你不用完美。”
苏御的呼吸停了。
不用完美。
协议。条款。瓶间距。洗手次数。碗沿不能有油膜。衬衫不能有褶皱。
十几年。他把自己活成一份无懈可击的合同文本。每一行都经得起审计。
苏御闭上眼。
指甲从肖野的背脊上,一寸一寸松开。
掌心翻过来,贴上那些他刚划出来的血痕。温热的,黏腻的。
没有推。没有挡。没有控制。
心里那座铜墙铁壁,轰然倒塌。
彻底的。不可逆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暖黄变成深蓝。
苏御背对着肖野侧躺。
汗根本没干透,从肩胛骨到腰窝黏腻一片,和身后那具滚烫的身体之间,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去。
大脑里的洁癖的警报试图挣扎一下。
起来。洗澡。换床单。
所有织物丢进洗衣机加消毒液洗两遍。
可身后,一下、又一下。
肖野的心跳砸在脊椎上。
手臂箍着他的腰,掌心贴着小腹。
警报被心跳声一下一下锤灭。
苏御一根手指都没动。
肖野的鼻尖蹭了蹭他后颈的发根。声音闷在肩窝和枕头之间。
“还好吗。”
安静了很久。
“所有规矩。”
苏御开了口。
“今晚全部作废。”
话音刚落。
肩胛骨上砸下来一颗滚烫的水滴。
不是汗。
苏御浑身一激灵。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伸过去,一把覆上肖野箍在腰间的手臂。
身后的呼吸埋进颈窝,剧烈震了几下。
又被死死压下去。
客厅地上,散落的草图被踩出大大小小的褶皱。
《回家》的总构成图上,那个空白方框依然什么都没填。
但图纸右下角,被苏御的膝盖碾出的那道深痕旁边,金粉沾进了纸张的纤维里,怎么都擦不掉了。
阳台上,旧t恤在夜风里晃了两下。
第69章 三分熟
天亮了。
苏御睁眼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
是闻。
空气里有汗液、棉布纤维被体温焐软后的闷热味道。
身下的床单皱成一团,被角歪到了床沿外面,枕头上留着两个深浅不一的凹痕。
一切都在清晰地宣告,昨晚发生了什么。
苏御盯着天花板。
迟到的警报来了。
皮肤上的黏腻感,从锁骨蔓延到小腹。
每呼吸一次都在提醒他——你被入侵了,彻底的,从外到里。
强迫症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疯狂输出指令。
起来。洗手。换床单。消毒液。热水。洗衣机转两遍。浴室地漏的滤网也要换。
他的脊椎绷成一条直线,腹肌收紧,准备翻身坐起来——
余光扫到右边。
肖野的脑袋大半埋在枕头里。
嘴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慢,下巴上蹭着一星半点干掉的口水痕迹。
左臂松松垮垮地搭在苏御小臂上。
苏御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
这个画面搁平时,他能直接把人连枕头一起踹下床,再把枕套拆了扔进垃圾桶。
但现在。
他盯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没推开。
苏御咬紧后槽牙,将自己的胳膊一寸一寸往外抽。
慢得简直滑稽。
堂堂一个操盘十亿并购案、决策精确到秒的男人,此刻花了整整一分钟,才从另一个人的掌心底下,把手臂全须全尾地撤出来。
肖野的手指落在床单上,蜷了蜷,没醒。
苏御赤脚踩上地板。
凉意从脚心一路冲进后脑勺。
他无声无息地走进浴室,锁上门。
花洒拧到四十一度。
热水从头顶砸下来。
苏御闭着眼,双手撑在墙面瓷砖上。
水流沿着肩胛骨分成两股,冲刷过后背,顺着腰线汇入脚下。
他咬牙等着。
等那个预料中的反扑——胃痉挛,干呕,浑身鸡皮疙瘩,指缝间那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幻觉。
十三年了,只要有人越过安全距离,这套疯狂的排异反应从不缺席。
水流把所有痕迹冲刷殆尽。
苏御睁开眼。
没有胃痉挛。
没有干呕。
没有那种想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的暴躁。
身体在发抖,但那种抖法,和以前不一样。
苏御关掉花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张开、收拢。
指甲缝干干净净。
没有去够第二遍洗手液。
他穿上白t恤。
走出浴室之前,他回头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和昨晚那个在黑暗里彻底交出控制权的人,判若两人。
苏御换了床单。
整套流程在肖野的呼吸声里无声完成。
旧的床品被叠成规整的方块塞进洗衣篮,新的床单抻到没有一道褶皱。
枕头归位,被角压实,连肖野翻身时蹬到床尾的薄毯都被他拎起来重新铺好。
肖野在这个过程中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听不清的梦话,抱住新换的枕头继续睡。
苏御在厨房倒水。
手指扣在杯壁上,没拿稳,水洒了两滴在台面。
他拿抹布擦干净。
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再拿起来。
再放回去。
重复了三次。
操。
苏御松开杯子,掌心按在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
半小时后。
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肖野站在门口。
头发支棱着,脸上压出半边枕头印。
他的视线先落在崭新的床单上,又扫过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角,再移到窗台上重新按高度排列的矿泉水瓶。
好家伙,一夜回到解放前,卧室又成了无菌样板间。
肖野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一轮快速计算。
他转身走进浴室。
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那把直尺。
苏御的洗手台,十一瓶洗护用品。
昨晚的混乱让其中三瓶偏离了位置,盖子也歪了。
肖野蹲下来,从最左边的洁面乳开始。
瓶身居中。旋紧盖子。拿直尺量。往右推两毫米。
下一瓶。
三点五厘米。
再下一瓶。
三点五厘米。
他硬生生蹲了十分钟。
十一个瓶子列队完毕,一条直线,毫米不差,高度严格降序。这规矩,拿捏得死死的。
肖野收起直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趿拉着拖鞋溜达出来。
厨房门口,他斜靠在门框上。
苏御正往咖啡杯里倒热水,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