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天他主动了。
主动带路,主动搭讪,主动要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后来的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后来的事,谁都知道了。
他真的爱上了这个人。
但是,但是。
这始终是沈潋川心里的一根刺。
如果那天我不是在读那个剧本,如果易怀景不是恰好给我的感觉像扎西,我会注意到他吗?
他始终没有办法否认。
没有办法否认他最开始接近易怀景的目的……
没有办法否认他们的爱情,和风转玛尼,和他的“体验派”,和他的电影无关。
体验派。
沈潋川恨死这个词了。
《风转玛尼》成功了。
他演活了陈远,惊艳了戛纳。
所有人都夸他是天才,前途不可估量。
但他自己知道: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深刻入骨的眷恋,有多少是他“演”出来的,有多少只是把和易怀景的经历,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角色?
这三年,他接了很多戏,商业片、水剧、综艺,把日程填得满满当当。
在大众跟前刷脸、纵容粉圈争斗、吃流量接代言……
粉丝老喜欢吹了,沈潋川实绩国王,全爆款,演技牛逼,戛纳提名,不急不躁,是娱乐圈又有天赋又努力的典范。
可是离了风转玛尼,看他的其他作品。
商业片,电视剧,演技只是平平无奇乏善可陈,挑不出错,没有感情全是技巧,没有灵气,没有高光。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但是他很自负,他一直不敢承认。
他用这些东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假装自己真的很强。
但只要稍微扒开那层壳,露出来的就是一个永远不敢停下来、靠无缝进组逃避自我的可怜虫!
我沈潋川,离了易怀景,还能不能演好一个角色?
他对自己说:我在进步。
我在尝试不同类型的角色,我在拓宽戏路。
郭导的新戏《止》就是一个天赐良机——
这是一个全新的角色,一个需要他独自去揣摩、去构建的角色。
和易怀景毫无关系。
他要把这个角色演好,证明给自己看:我成长了,我超越了。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真相。
当他和易怀景复合,当他目睹易怀景从崩溃到慢慢好转,当他一次次陪伴、一次次倾听、一次次伸出又收回手——
然后,当他翻开《止》的剧本,看到那个“神”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挣扎、最终选择伸出手的片段——
他发现,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全是易怀景。
他没有进步。
他依然在依赖,依然在“体验”。
四年了。
他拍了那么多戏,尝试了那么多角色,以为自己早已超越了那个需要“借用”易怀景才能入戏的新人。
可当真正重要的角色来临时,他的本能依然是:
观察他,记住他,把他变成角色的一部分。
和当初在那间教室里,毫无区别。
第116章 准备准备
大雾一早上都没散,到了中午反而透出一点淡淡的亮光。
易怀景从监狱大门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他和赵律师并肩走着,律师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点着头,眼神还有点飘忽无神。
沈潋川看他这模样,不由地皱起眉,下车迎上去。
易怀景走到他面前,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有一点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潋川伸手,把易怀景被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然后轻轻揽过他,往车的方向带。
“先上车。”
暖气包裹上来,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沈潋川把剧本随手放在一边,转身看向易怀景。
“怎么样?”
易怀景看着他,眼眶红得更厉害。
然后他扑过来,抱住沈潋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了。
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很快洇湿了沈潋川的大衣。
沈潋川没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昨晚就哭,今天还哭。”
易怀景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喊他:“……沈潋川。”
声音带着哭腔,黏黏糊糊的。
沈潋川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等那阵呜咽慢慢平息下来,易怀景才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湿着,看起来很可怜。
他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开口。
“我爸……原谅我了。”
沈潋川看着他,没插话。
“他说,这几年的事,不是我的错。也是他……没有早早察觉苗头。”易怀景的声音还有点发抖,“他还说,让我好好过,别老想着案子的事,这些我都不懂……他会配合律师,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沈潋川握住他的手。
易怀景回握住,用力攥了一下。
“律师说,有希望。如果能有关键证据……启动再审,就算不是完全无罪,也能申请减刑。”
“那就好。”沈潋川说。
易怀景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他吸了吸鼻子,把鼻子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沈潋川看着他笑了笑,低头轻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困吗?困就睡一会儿。”
“……好。”
易怀景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沈潋川怀里,闭上了眼睛。
沈潋川朝小方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那片灰扑扑的围墙。
易怀景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
沈潋川注视着他的脸,忆起之前脑内一番天人交战,竟不由地有些愧疚与难过。
……不管怎样,自己的这些破烂事情跟他都没有关系,没道理把他扯进来做借口。
他又想起之前和林琮在高尔夫球场上的一番对话,想起易怀景总抱怨他“什么都不跟他讲”。
家庭,事业,兴趣……
他从前并不习惯与人分享这些。
可是现在……
光嘴上讲也没意思,要不干脆把他带到自己的什么活动现场去?
沈潋川居然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易怀景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
“对了明天……明天什么安排?”
沈潋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才想起来紧张?”
“我……”易怀景噎了一下,耳根有点红了,“我刚才不是……没顾上吗。”
“我爸妈明天的飞机落地,”沈潋川好心提醒他,“因为都是家里人,也不出去大操大办了,就去我姐家吃饭。”
易怀景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只有……你爸爸妈妈和姐姐?去你姐家?”
“对。”
“……”易怀景缓缓靠回座椅,眼神有点发直。
沈潋川伸手捏了捏易怀景的后颈:“紧张什么?就是吃顿饭。我早就提前打过招呼了,放心吧,绝对不可能为难你……”
易怀景斜眼看他,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你说得轻巧。
沈潋川确实说得轻巧。
他不紧张,是因为那是他的家人。
但对易怀景来说,这是第一次正式见家长——还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你什么时候跟家里人出柜的?”
易怀景把下半句“他们居然能接受”给咽了回去。
沈潋川“唔”了一声:“这个就早了,三四年前的事情。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爸催婚,我就开诚布公地说了——没说对象是你,但是说谈了对象。”
易怀景:……
“然后呢?”
“然后我爸妈差点昏过去……因为你知道的,我姐明确表示过她不结婚,这些年的感情状况基本上也是一个‘玩’字为主,指望她要个孩子更是希望渺茫,这么多年了,介绍多少对象都没用。他俩早就放弃她了。然后全部的指望就落在我身上——老沈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就靠我了。”
易怀景听了个开头就已经吓得快窒息了。
“结果我跟他们说,爸,妈,你们也别指望我了。我不仅不打算结婚,我还喜欢男的。”
沈潋川说着自己都笑了:“我妈当场就气得拎着擀面杖就要把我扫地出门——”
易怀景听着,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
他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们就接受了啊。”沈潋川理所当然地说,“过了大概……一周吧。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想通了,只要我过得开心就行。都什么世纪了,家里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不搞世袭制那一套。我爸在旁边说,‘什么时候把你对象带回来见一见——你们要是有空最好还是领养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