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还有之前从老屋那里搬过来的一大堆沈潋川周边。
这些易怀景都没有心情再管了。
他只拿了几件衣服,手机,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瓶新的安眠药。
来的时候背的那个包,正好装得下。
他把包收拾好,放在门口。
然后最后一次回到卧室。
沈潋川的枕头,沈潋川的睡衣,沈潋川的香水,沈潋川放在床头的那本书。
他看着那些东西,站了一会儿。
手上有什么存在感很强的东西硌着他,冰冷刺骨。
易怀景翻起袖子一看,发现是那条lyre的限量款手链,他和沈潋川的同款。
他把手链摘下来,随意地扔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没有留纸条。没有发消息。没有说再见。
有什么好说的呢?
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让你拿到了想要的素材?
不欠他的了。
沈潋川照顾他这么久,他也提供了那么鲜活的“素材”。
他们两清了。该结束了。
易怀景叫了一辆车,已经到楼下了。
上车之后,他报了那个很久没提过的地址。
奶奶的老房子。
那个破旧的、待拆迁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那个他从那里开始变成“永川”的地方。
那个沈潋川曾经找到他、把他拉出来的地方。
现在他要回去了。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易怀景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城市在他眼前后退,后退,后退。
像他和沈潋川的一切,都在后退。
回到原点。
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
那栋老楼还在那里,在夜色里沉默地蹲着,像一只等了他很久的野兽。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五月的夜风不冷不热,裹着一点点初夏的气息。
易怀景付了钱,推开车门,把那个包背好。
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还是那样。
破旧,墙皮脱落,灰扑扑的,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和四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样。
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他低下头,往楼道走。
“诶——小易?”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易怀景脚步一顿,回头,愣住了。
居然是楼下的刘阿姨。
刘阿姨提着一袋子水果,刚从外面回来。
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
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慈祥的笑。
“好几个月没见你啦!”刘阿姨快步走过来,“不是搬走啦?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易怀景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几个月。
对,是几个月。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初冬。
记得某次沈潋川来找他,二人在楼下偶遇了刘阿姨。
刘阿姨笑着问“小易,这是你朋友啊,噢哟,长得也太俊!”
那时候他紧张得不行,害怕沈潋川被认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是沈潋川替他答的“是,您是他邻居吗?”,然后两个人相见恨晚,开始拉家常,畅聊半小时,差点被拉到刘姨家里去。
“刘姨,没搬走,就是……去朋友家住了一阵。”易怀景回答。
“哎哟,我看看,”刘阿姨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转到身上,又从身上转回脸上,然后点点头,“胖了不少嘛!好,好,胖点好,有福气。你去年那瘦得哟,一阵风都能吹跑,我看着都揪心。”
易怀景扯了扯嘴角。
沈潋川盯着他吃饭,盯着他吃药,盯着他睡觉。
那些日子,他确实胖了。
“就是这脸色……”刘阿姨皱起眉,仔细看他的脸,“怎么这么差呀?没休息好?眼睛底下都青了。”
易怀景垂下眼。
“还行。”他说。
刘阿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住的好好的,突然搬回来——跟朋友吵架啦?”
易怀景愣了一下。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刘阿姨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们小年轻啊,就爱折腾。前阵子那个来接你的小伙子,长得可俊那个,是不是闹别扭了?”
易怀景没说话。
“哎呀,到我这个年纪啊,就看开了。什么事都别放心上,吵吵闹闹正常的。你看我和你刘叔,吵了一辈子,不也好好的?前几天我们结婚四十年纪念日,他还给我买了个金戒指哩!”
易怀景:“……是。”
“你走这大半年,不少大事。咱们这栋楼早就说要拆迁,你知道吧?拉拉扯扯多少年,总算是定下来接手的人了。嘿哟,得亏搬走的时候这套房子你没卖掉,这前儿是商圈啊,拆迁款可是一大笔!我女儿本来说,要把我和老刘接到她那里住,我说我才不干呢,拿了钱买套房,偏点小点也没事,我们都上了年纪……”
“b市现在这个房价哟……”
“菜也涨价了,我前两天买西红柿,居然要……”
“小易你没结婚吧?也没女朋友?……我就知道!你这么俊,我一个老朋友的侄女最近托我……”
五月的夜晚,天气凉爽。
刘姨在楼下拉着他,闲话说了半小时。
从前的易怀景最怕这种场合,肯定是受不了多一会儿就要借口开溜的。
但今天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琐碎的、平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话语。
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觉得难过。
只是很平静地,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再也听不到刘阿姨唠叨了。
再也听不到楼下装修的噪音了。
再也听不到夏天傍晚邻居们乘凉的闲聊声了。
再也……再也见不到沈潋川了。
还有爸爸。
……抱歉,我从小就总喜欢和您对着干。无论何时我都帮不了您什么忙。
有我这个没用的儿子,您也很痛苦吧。
您就当没生过我吧。
“……小易?小易!”
他回过神。刘阿姨正看着他,眼神有点担心。
“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刘姨您接着说。”
刘阿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起来。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瓶药,够不够。
安眠药瓶子小,即使是一整瓶量也不大。
服用过量,如果没人发现,大概要三到五个小时。
想要加速这个过程,可以配点别的精神药物,或者来几瓶酒——
如果运气好,也许就在睡梦里过去了,不会有什么痛苦。
运气不好,也只是头晕呕吐——他都习惯了的事情。
他只是太累了。
想好好睡一觉。
“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上姨家吃口热乎的?今天买了排骨,炖汤。”
“不用了。”易怀景说,“我……还有东西要收拾。下次吧。”
刘阿姨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行吧,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有事儿下楼喊我,我在家。”
“好。谢谢刘姨。”
易怀景转身,走进楼道。
身后传来刘阿姨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电梯摇摇欲坠,不情不愿载着他上行。
要是这个时候电梯出事故就好了,省的他自己动手。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也不是第一次领教这个道理。
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好几个月了。
他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扇门前。
掏出钥匙,开锁,推门。
没有人住的日子,房子会自己慢慢变成一座坟墓。
他没有开灯。
只是走进去,放下包,站在客厅中央。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那张旧沙发,那张老木桌,那扇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
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床头柜上还放着几本书。
整个房间都落满了灰。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像那几个月,只是一场梦。
第129章 告别
易怀景把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手机,电脑,几件衣服。还有那瓶药。
他拿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