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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港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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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林栖雾的目光落定在那杯融化的糖水里,勺子又划了一圈。
      “嗯,他说几个project正在紧要关头,和周施妤吃饭是谈公事。”
      “周施妤?!”阮糖音调陡然拔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引得旁边卡座里一对腻歪的小情侣侧目。
      她浑不在意,身体猛地前倾,手肘磕在桌面上,“她是金子做的还是钻石镶的?一顿饭比你们的婚期还重要?梁知砚脑子灌了浆糊还是被门夹扁了?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个未婚妻?”
      一顿劈里啪啦的输出后,林栖雾终于抬起头。
      糖水铺里明亮的灯光落在她素白的小脸上,那双水润的杏瞳却黯了下去。
      像是蒙着一层春夜的薄雾,乌沉沉的。
      她没有立即回应闺蜜的怒火,只是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小口,等冰凉的液体淌过喉咙,才继续说道:
      “不只是这个,”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前两天,梁伯父……找我谈了一次。”
      阮糖立刻支棱起来,像嗅到气味的猎犬:“那个老古板?他说什么了?”
      林栖雾的唇角向下撇了撇,浮起一抹苦笑。
      “他说,”她顿了顿,喉间有些紧涩,“等我和知砚哥哥结了婚,重心就该放在家里……不要再出去抛头露面,安安心心,做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放他爹的狗屁!”
      阮糖攥紧拳头,捶在桌面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旁边那对小情侣彻底被吓到,慌忙收拾东西溜走了。
      怒火烧红了她的脸颊,“贤妻良母?!他梁家娶的是个会喘气的摆设吗?”
      “雾雾,你可是以hkdse第一名的入学成绩进港大的,而且是民乐系雷打不动的专业第一!现在,又进了别人削尖脑袋都进不去的港西剧院!你凭的是自己的本事,绝不是他梁家圈养的金丝雀!”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几乎要探过桌子,“他梁家有点臭钱算什么东西?见到霍霆洲那种大佬还不是点头哈腰的!”
      林栖雾知道她在说梁知砚接她那天,霍霆洲眼皮都没抬的事。
      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软糖糖……”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尾音飘着颤。“我心里真的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屏幕骤亮。
      林栖雾的目光定在屏幕上,微微凝滞。阮糖也看到了,她眼睛瞪圆眼,几乎要夺过手机。
      林栖雾最终还是划开接听键,嗓音淡淡:“喂,知砚哥哥?”
      “绾绾?你在哪儿?我这边刚结束。你……跟阮糖在一起?”
      “嗯,在喝糖水。”
      “那晚点我去接你?”梁知砚的声音温和,含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用了。”林栖雾截断他的话尾,快得连她自己都怔了下,“我和糖糖一起回宿舍就好。你……忙公事就好。”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两秒。
      “好,那你注意安全。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好好筹备婚礼的事。”他又补充了一句,试图缓和。
      “嗯。”
      “呵。”阮糖的怒火被这通电话彻底燎燃,“他梁知砚话里话外除了‘忙’,还能放出什么好屁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糖糖,”林栖雾软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心力交瘁的疲惫,“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她站起身,指节僵硬地拿起包。
      阮糖看着她苍白倦怠的脸,后面那些话终是咽在喉咙里。
      “好,我送你回宿舍。”
      湿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外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帘中氤氲开,像一团团湿漉漉的、朦胧的雾。
      两人撑伞快步走进雨里。
      港大南门通向宿舍区的林荫道被雨水洗得发亮。
      就在阮糖愤懑的絮叨声和沙沙雨声交织时,道旁低矮的冬青树丛里,猝然传来一阵窸窣,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几乎被雨吞没的嘤咛。
      “嗯?”阮糖的抱怨戛然而止,警惕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几乎是同时,一个小小的、湿淋淋的白色身影猛地从浓密的枝叶下窜出,像一颗被雨打落的绒毛团,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林栖雾的小腿上。
      “呀!”林栖雾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下意识地垂眼看去。
      脚边,一只小小的白色马尔济斯犬正瑟瑟发抖。
      纯白的长毛被雨水彻底打湿,狼狈地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显得它愈发可怜兮兮。四只小爪子都湿透了,在树荫下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水痕。
      小狗显然吓坏了,浑身剧颤,拼命仰着小小的脑袋,一双水洗过般、圆溜溜的黑色大眼睛,盛满了惊恐和无助,巴巴地锁着林栖雾。
      林栖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轻轻撞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伞朝小狗的方向倾斜了一些,试图为它遮挡风雨。
      “可怜的小家伙……”林栖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向小狗冰凉的、微颤的脑袋。
      小狗没有躲闪。
      相反,它像是认准了眼前这名少女,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带着温热的湿意,轻轻地、急切地舔了舔林栖雾冰凉的指尖。
      带着小动物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恋。
      “我的天,谁家的小宝贝啊?”阮糖也蹲了下来,凑近看着小狗,“淋成这样!这主人也太粗心了!”她伸出手想摸摸小狗,小狗却往林栖雾脚边又缩了缩,脑袋蹭进她的手心。
      阮糖:“……”
      林栖雾没说话,只是指腹更轻地抚摸着它冰冷湿透的小脑袋。小狗立刻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唧声,湿漉漉的身体依赖地贴着她的小腿。
      “看看有项圈没?”阮糖提醒。
      林栖雾拨开小狗颈间湿黏的长毛,仔细摸索。没有项圈,也没有身份牌。
      “啧,这可怎么办?”阮糖皱着眉站直,四下张望,雨中的林荫道空无一人,“总不能把它丢这儿淋雨吧?这么小,会生病的。”
      林栖雾也站起身,看着脚边这个抖成一团、把自己视为唯一依靠的小生命,心底一片柔软。
      她脱下自己那件薄薄的针织外套,小心翼翼地把湿透的小狗裹紧,抱进怀里。
      小家伙轻飘飘的,隔着外套能清晰感觉到它微弱的颤抖。它立刻在她臂弯里寻到舒服的位置,小脑袋死死贴着她的胸口,发出细弱的、安心的呜咽。
      “先抱回去吧,”林栖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雨停了,再想办法找主人。”
      阮糖看着闺蜜抱着小狗的样子,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柔和地勾勒出少女低垂的眉眼,静美如画。
      她心里那团不平的怒火,不知怎么,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一个念头倏地跳了出来。
      “雾雾,”阮糖的声音清晰有力,盖过了哗啦啦的雨声,“要不……你搬出来吧。”
      林栖雾抬起头,雨水沾湿了她的长睫,她有些怔忡地看向阮糖。
      “对!”阮糖的眼睛在雨夜里闪着光,“你马上毕业了,工作也定了下来。老住宿舍也不是个事儿,不方便,限制也多。尤其是……”
      她刻意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撇撇嘴,“省得某些人动不动就‘顺道’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栖雾臂弯里那个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眼睛的小毛团上。
      “而且,你看这小家伙,”阮糖的声音放软了些,“它这么黏你,带回宿舍肯定不行,宿管阿姨那关就过不了。正好,你找个离剧院近便的房子,方便上班,也方便照顾它,岂不正好!”
      林栖雾低头。
      怀里的小狗似乎听懂了些,又或者仅仅是捕捉到她的注视,努力地仰起小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她的手腕。
      “嗯……搬出来……”
      第8章
      排练厅顶灯的白得刺目,空气里浮着混合松香的干尘味。
      最后一遍《百鸟归巢》余音袅袅、缓缓沉淀。
      指挥手老杨没说话,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后,朝林栖雾微微颔首。
      少女紧绷而薄削的后背松了些,指尖离开温滑的琵琶弦,带着激烈轮指后的微灼和汗湿。
      她小心地将琵琶揽进怀里,动作轻缓得像护着熟睡的婴童。
      余光里,梅姐慢条斯理地旋松弓毛,带着自然而然的老练从容。她没看林栖雾,只对着自己那把油光水滑的红木二弦,鼻腔里挤出半声短促的气音:“呵,这次倒没抢拍,也没掉沟里。行,看你能不能撑到正式演出那会儿不露馅儿。”
      陈韵性子直,最看不惯梅姐这套,当即就把洞箫搁进盒子里:“梅姐!你这话说的!栖雾妹妹才跟咱们合排了几次啊?满打满算也就三回!你瞧瞧她今天的配合度,轮指节奏也稳,进步还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