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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港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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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墙上复古挂钟的指针,堪堪滑过十点。
      玄关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佣人恭敬问候:“先生回来了。”
      霍霆洲脱下外套,眉宇间笼着处理冗长公务后的倦意。他屈指按了按眉心,径直走向二楼书房。
      片刻后,年轻女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镶金边的复古白瓷碟步入书房,碟中盛放着一块虽小巧、却瞧着颇为诱人的蓝莓挞。
      霍霆洲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示意她放下即可。
      他拿起银质小勺,剜了一角送入口中。
      微凉的奶油混合着蓝莓的酸甜在舌尖漾开,紧接着是挞皮的酥脆……然而,仅此一口,他执勺的动作便顿住了。
      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
      糖霜委实厚了些,甜得令人蹙眉。
      挞皮的火候也没掌握好,欠了几分焦香酥脆,不如往年利落爽口。
      他又尝了极小一口,眉头拧得更深。
      ……李师傅的手艺向来稳定,今年这是?
      他放下勺子,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量不高,却隐着薄怒:“方才送甜点的人,叫进来。”
      很快,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送蓝莓挞的女佣垂首,面容惴惴:“先生,您唤我?”
      霍霆洲指尖轻点桌上的蓝莓挞,语气辨不出喜怒,却令女佣的心口骤然一紧:“今晚的蓝莓挞,厨房换了做法?”
      女佣的头垂得更低,声如蚊呐:“…不曾,先生……”
      “不曾?”霍霆洲声线沉了一分,并非苛责。他只是习惯所有事务尽在掌控,不容任何计划外的枝节。
      女佣肩膀瑟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未能成句:“是……是……厨房……”
      “说。”
      女佣骇得一抖,几乎脱口而出:“是太太做的!”
      话甫出口,她便后悔了,想起太太的叮嘱,忙不迭地结巴补充道,“是太太……不让说……只道是……厨房做的……”
      她慌乱之下,似要弥补过错般,又吐出一桩细节:“而且……太太做时……手背似被烤架烫红了一块。”
      说完,女佣屏息垂首,静候发落。
      男人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他静默半晌,终于开口:“知道了,出去。”
      女佣如蒙大赦,连声应道:“是,先生!”
      随即躬身退出。
      书房重归岑寂。
      霍霆洲重新执起小勺,这一次,再无停顿。
      他从未如此细致地尝完一整块蓝莓挞。
      他浅啜一口清茶,压下喉间翻涌的甜腻。抽起碟子下方压着的半叠餐巾时,鼻端萦绕的酸甜气息似乎更浓郁了。
      他动作微滞,将餐巾完全抽出、展平。
      上面用蓝莓果酱写着一行英文,字迹清秀工整:
      “hope you have a peaceful and pleasant day today.”*
      (愿您度过平静愉悦的一天。)
      他自然认得这个笔迹。
      他的妻子,没有祝他生日快乐,只是告诉他:她希望他能拥有平静、愉悦的一天。
      他深邃的眸光定定凝注在这行英文上,眼底竟是难得的温和。
      仿佛能窥见她落笔时的专注,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愿。
      ……
      静默片刻后,他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旋开把手。
      房间里仅亮着一盏柔和的壁灯。床上,少女已然熟睡。
      霍霆洲放轻步声走到床边,垂眸看她。
      暖黄的光线描摹出少女恬静的睡颜。
      她的呼吸清浅均匀,眉头却微蹙着,即使在梦中,似乎也笼着几分不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滑向她露在绒被外的手臂。
      果然,腕骨上方一道不规则的浅红印记清晰可辨,衬着周遭雪白柔腻的肌肤,格外刺目。
      霍霆洲的眸色骤然转深。
      他几乎没有迟疑,单膝缓缓曲下。
      他掌心带着暖意,极其轻柔地拢住少女那只纤细的手,视线紧紧锁住那片红痕,随即——
      他俯首,微烫的唇轻轻印上那片被灼伤的肌肤。
      唇瓣传递的温度似乎抚平些许痛楚,少女蹙起的眉心舒展了些,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
      光线在他深邃的眉宇间投下暗影,原本冷寂的黑眸,此刻却化作了温柔的海渊。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她熟睡的侧颜,仿佛要将少女的模样镌刻入骨。
      旋即,他低低地、近乎耳语般唤了一声,嗓音沉缓而缱绻:
      “aurora, my dawn.”
      (奥罗拉,我的曙光。)
      -
      翌日清晨,阳光斜切进落地窗。
      林栖雾趿着拖鞋下楼,神色倦倦。
      昨晚在厨房熬到近十点,加之这些时日早起晚归,脚一沾床便睡沉了。
      步入餐厅,意外地,霍霆洲也在。
      他占着长桌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班尼迪克蛋。晨光温煦,在他周身洇开一片淡金色的朦胧,神色惯常清肃沉敛。
      林栖雾脚步微滞。
      男人已然淡淡睨了过来,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吸了口气,旋即在他手边坐下。
      空气里只余刀叉磕碰瓷盘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林栖雾小口抿着杏仁奶,眼梢却总往侧边溜。她咽下齿间的醇香,糯声探问:“昨晚我尝了厨房做的蓝莓挞,觉得不错。霍先生,你吃了吗?”
      霍霆洲掌间的银叉一顿,搁下,拿起餐巾轻抹唇角。他眼睫微撩,眸光意味深长地漫过来。
      他的小妻子,不仅能面不改色地扯谎,还对自己的厨艺颇为自信。
      他静默片刻,声音不轻不重:“太太有心了,以后这些事,不必再做。”
      ……他不仅知道了。
      似乎,也并不喜欢。
      林栖雾轻咬下唇,心口有股被杵了下的闷痛。
      口中残余的奶香倏然有些发苦,她长睫颤了颤,盯着杯沿,嗓子里嗯出一声气音。
      老太太昨晚看话剧到半夜,今日便起的晚了。下楼时行李都收拾妥当,果真只待两天。
      走前攥着林栖雾的手,笑纹堆在眼角:“小雾,这儿好是好,还是不如华樾府自在。芳姨就留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宅里宅外,无非就是那些东西,慢慢学,不着急。”
      “是。”林栖雾温声应下。
      老太太走后,芳姨便开始将里里外外的管家之道,每日细细教予她。从一日三餐的讲究、宴客的虚礼、佣人的调度,再到节庆的人情……老钱家族的规矩做派,远比她想象的繁复。
      相处下来,林栖雾发现芳姨是个笑面佛,看着慈蔼,实则错处盯得很紧。稍不留神,同样的规矩便要再学一遍。
      但毕竟是奉老太太的意思,她只能勉强打起精神,配合芳姨的节奏。
      连续几天晚上,林栖雾都是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回主卧,差点四仰八叉瘫在床上。
      不过这些丝毫不影响——
      她默默欣赏霍霆洲美男出浴的样子。
      他刚洗完澡,深色睡袍绸带堪堪系着,发梢有些湿漉,站姿冷峻而松弛,正驾轻就熟地往地上铺绒被。
      后颈几道红痕,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明晃晃地扎进林栖雾眼里。
      地板明明冷硬硌人,他却默然睡了一周。
      她心尖涌上几分涩意,抿了抿唇:“霍先生。”
      霍霆洲停下动作,侧身看她。
      林栖雾声音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明澈的杏眸:“要不……你上来睡吧?”
      她脸颊有点发烫,心虚地补充道,“床这么大……我一个人占着……也不好意思。”
      霍霆洲喉结滚动,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片刻,他才吐字,声线清冽沉稳:“太太既然发话,霍某遵命。”
      熄灯后,四周黑得浓稠,窗外疏淡的月光隐隐照进来。
      林栖雾刚阖上眼,耳畔便响起男人的沉吟:“我跟芳姨说过了。”
      她掀起眸子,偏头看向一旁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什么?”
      霍霆洲的声音在黑暗中愈发冷冽:“意思是,这周末,好好休息。”
      林栖雾满心雀跃,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自从搬来聂歌信山道,阮糖已经在电话里骂她重色轻友八百遍,怨她周末都没空约自己。
      现在不就有了。
      她忍住笑意,嗓音像裹了层薄薄的蜂蜜,温润柔和,甜而不腻,让人听着心都跟着软下来。
      “真的吗?谢谢你,霍先生。”
      耳畔只传来一声短促的“嗯”。
      胸口的烦闷减轻后,林栖雾很快睡沉。
      另一端,霍霆洲睁开眼眸。
      他无声地翻了个身,视线穿透黑暗,凝在少女熟睡的小脸上。
      她灵动的眉眼舒展开来,脸颊枕着手臂,微微挤压出小团软肉。睡衣领口斜敞着,毫无防备地露出小片柔腻的肌肤。
      霍霆洲静默注视了良久,唇角克制地上牵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