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旋即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鼻尖相触,让两人温热的呼吸交融。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像哄着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的孩子:
“所以,我的bb……希望我怎么做?”
少女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阖上眼,感受着他额间的温度。再次睁开眼时,眸色已然变得坚定:“接下来的巡演……请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她没有停顿,像是怕自己后悔,“我们都专注于各自的事情,把每一天过得……更加充实,也更有意义。”
“我依然会想念你,每天每天——
但我也要学着,不再依赖你。”
她吸了吸鼻子,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这样…等到巡演结束,我们真正重逢的那一天…那份喜悦…才会是加倍的,对吗?”
林栖雾在此刻终于确定一件事。
爱是成长,更是学会自爱。是为了对方,努力变成更好的人。
霍霆洲沉默地看着她,眸底一片温润。他温柔地抚过妻子的脸颊,擦去滚烫的泪痕。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林栖雾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
终于,他在她额间印下郑重的吻,如同承诺:“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的一声,盛大辉煌的跨年烟花,在零点到来的时刻,骤然撕裂墨色的天幕。
巨大的金色光球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光雨,将整个哈弗尔湖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少女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丈夫的脖颈。她滚烫的嘴唇贴上他颈侧,在喧嚣的顶点,轻声说:
“我爱你。”
她知道他不会听到,她知道他终会听到。
第64章
威尼斯的冬晨, 日光并不温和。
终站的演出是在圣马可广场附近的水上舞台。
主岛没有一辆汽车,贡多拉特有的尖翘船首,无声地划开墨绿色水面。
水波在船尾荡漾, 渐渐湮入湿冷的雾霭中。
水路比林栖雾想象的要漫长,她裹紧了身上的羊绒披肩,在膝上摊开乐谱,是歌剧《图兰朵》其中一段的咏叹调改编谱, 要求她用琵琶代替原曲中的竖琴。
竖琴的清泠她能用轮指和扫弦模拟出七八分神韵, 但难度并不在于技巧,真正的挑战在于“藏”。
歌声才是舞台的主角,正如南音一样。
既要保留琵琶特有的东方韵味,又要融入西方歌剧的宏大叙事, 这种微妙的平衡感, 让她不禁绷紧了神经。
正因如此, 终站的每一次排练, 她不敢松懈半分。
压力惯常而无形,而真正啃噬心脏的,是对丈夫……蚀骨的思念。
她会同霍霆洲讲很多沿途的趣事,比如圣马可蜘蛛网一样的小巷,pescheria鱼市后有三条外观相同的石桥, 合作的外国乐手说她的英文名“aurora”很好听。
就像以前在家一样,她总会说很多,而他一字不落地认真听完, 温柔回应。
她也依然会告诉他:“我很想你,每天每天。”
思念并未消失,而是悄然转化成了指尖的力量。
两点一线的排练日常,单调却充实。
只是她负责的那部分, 弹奏时总觉得不够融入、不够和谐。
她鼓起勇气,请教前来指导的歌剧大师。
满头银发的老人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aurora,音乐是灵魂的语言,没有国界。你听,”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用这里,感受它。让它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就像……威尼斯这座水城。”
音乐是灵魂的语言,没有国界。
她也在这一刻明白了父亲的坚持。
他督促她苦练基本功,鼓励她走出去,并非只为守住南音的“形”,而是让她真正有能力,将这一古老的非遗以全新的方式,推向更广阔的舞台。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
少女的指尖不再犹豫,而是更加坚定。
-
然而,谁都不曾想到——
一月的威尼斯,洪水季毫无预警地汹涌而至。
消息传来时,林栖雾正在做最后的指法练习。何清平冲进排练厅,难得失态:“露天场地被淹了一半,来不及撤了。”
排练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涌向窗边,依稀可见远处的水域一片汪洋,水位迅速上涨,无情吞噬着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林栖雾巡演记忆中最奔波无望的日子。
官媒发布了威尼斯站因不可抗力暂停演出的公告。
她主动请缨,和何清平拿着团队资料,几乎踏遍了威尼斯所有能容纳中型演出的剧院、音乐厅、甚至是大型艺术中心。
得到的答复冰冷而一致:
“抱歉,档期全满。”
“临时租赁?费用是平时的三倍,而且我们只有后天晚上一个空档,你们来不及准备。”
“一个月内都没有空余场地。”
“……”
团队的经费早已见底,花高价租赁场地,或是延后回国行程,对于政府资助的项目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天刚蒙蒙亮,两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最后一家私人歌剧院走出。
何清平靠在桥墩上,肩膀垮塌下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林栖雾也累极了,她在临水的石阶坐下。
晨雾在水道间弥漫、升腾,将两岸的建筑晕染得如同海市蜃楼。整座城市似漂浮在仙境,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胸口涌起一阵荒谬。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响起。
何清平颓然的双肩微微挺直,他神色复杂地转身,对她说:“有救了。”
林栖雾从他口中得知,一位富有善心的商人看到了官媒停演公告,愿意无偿提供其名下的别墅酒店,作为演出场地。
消息传回团队,来不及细究缘由,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在科莫湖火车站下车,换乘游船驶向位于湖畔的埃斯特古堡别墅。
薄雾缭绕山间,科莫湖这颗镶嵌在阿尔卑斯山南麓的明珠,在冬日的晨光下,湖面深邃而纯净,蓝得动人心魄。
游船缓缓靠岸,一座依山而建的宏伟古堡逐渐展露全貌。
整栋建筑并非想象中的高耸阴森,而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优雅庄严——米黄色的石墙,对称的拱窗,爬满藤蔓的塔楼,与湖光山色完美交融。
经过短暂的休整和适应场地,终站的演出如期举行。
也许是场地变更带来的神秘色彩,三天的演出场次在开票后迅速售罄,座无虚席。
终章《图兰朵》演出之时,林栖雾怀中的琵琶,时而泛音清泠,时而揉弦低吟,为深情的咏叹铺垫纯净的底色。
西方歌剧的磅礴叙事与东方乐器的清韵交织,无一不令人感到新奇与震撼。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始终未曾露面的古堡主人,为了庆贺演出的圆满成功,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闭幕仪式。
手持长戟的卫兵和身着华服的鼓手,组成了一支气势恢宏的仪仗队,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进入大厅。
鼓点铿锵,长戟如林,将这次历时三个月、跨越数国的非遗巡演,推向了最高潮。
掌声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林栖雾指尖落定,她知道,她做到了。
演出结束后,团队被允许休整一晚,翌日再启程回国。
窗外是科莫湖深沉的夜色,偶尔传来细微的水声。
思念入夜,林栖雾竟毫无睡意,辗转反侧。
他有看到她演出的消息吗?
他也会为她感到高兴,甚至是骄傲吗?
她好想听到,他的回答。
她于是给霍霆洲发去信息,那句“我好想你”——
变成了“我好想见你”。
直到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预示着黎明将至。
林栖雾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离开了房间。她心事重重地走着,不知不觉穿过回廊,步入繁复的花园。
薄纱般的晨雾尚未散尽,低悬在科莫湖畔。
四周安静得不可思议,只能听见山林间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以及湖水温柔地拍打着岸边,发出细微声响。
薄雾深处。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挺括的肩线勾勒出再熟悉不过的身型。下摆似乎被露水沾湿,随着步伐的行进,显得有些沉重。
他的面容也在朦胧的雾气中渐渐清晰——
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和显而易见的疲惫,下颌线有些紧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穿透层层雾霭,温柔地看向了她。
林栖雾僵在原地。
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