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沈烨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他的神情虽然没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此时的许乐知站在法院门口,初冬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她没有整理,就那样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洛杉矶难得天气有几分阴翳,云层厚重,仿佛压至头顶。
但她此刻的心情却无比地轻松。
今天,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只是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慢慢低下头,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任由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
两个月后。
昔日被《幻域》垄断的moba市场,如今被《幻境对决》这款横空出世的黑马彻底撕开了口子。
游戏的用户量越过了一千万这道坎儿后,国内外科技媒体竞相报道,财经板块也开始出现了炽焰游戏工作室的名字。
拿到第一个行业年度奖项的那个晚上,颁奖典礼现场灯光辉煌。
沈烨代表炽焰游戏工作室接过奖杯,站在台上,话很少,只说了一句完整的致谢:“感谢每一个,没有放弃炽焰的人。”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台下的某个方向。而此时,坐在台下的许乐知也抬头看着他。
炽焰的融资进展也在接连推进。
谈判桌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多,炽焰游戏工作室从洛杉矶那栋别墅里的几块屏幕,变成了一家在行业里站稳脚跟的游戏研发公司。
团队规模扩了又扩,从十几人到几十人,新租的办公楼层,光设备就搬了三大车。
炽焰游戏工作室新一季的项目启动会,秦禹飞坐在主美的位子上,把设计稿往桌上一拍,跟凯尔争起了主视觉色调。
两个人嗓门都不小,沈烨坐在主位,翻着文件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定蓝色。”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凯尔率先点头,“好,蓝色,我早说蓝色好看。”
秦禹飞瞪了凯尔一眼,没有再争,把那页设计稿推到一边,低头重新标注参数。
许乐知坐在斜对面,根本无暇顾及身边发生的这一切争论,只忙着把一行行数据核验完。
窗外的洛杉矶,光线正好,干净得没有一点云翳。
*
加州州立监狱坐落在郊外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铁丝网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将一切自由与希望都隔绝在外。
探视室里,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将空间分割成两半。
沈烨坐下来,拿起面前黑色的电话听筒。
而另一头的沈宗霖,也缓缓拿起了电话。
几个月不见,沈宗霖苍老许多。
他穿着一身橙色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西装革履、永远在深维科技董事会上高坐主位的人,只剩下一种被时间磨平的沉寂。
他看着玻璃对面的二儿子,没有那种父亲见儿子的波动,就只是看着,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了片刻。
最终由沈烨打破了这片死寂:“我来,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沈宗霖没动,手却依然握住了话筒,手背上的筋络凸着。
“我的炽焰工作室已经走上正轨了。融资到位,用户过千万。那些你没看在眼里的事,我自己做成了。”
沈宗霖的眼皮微微一动,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沈家剩下的事,我和大哥会处理好。”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佟季华在纽约的生活费,还有深维科技欠下的那些烂账,我们会商量着解决。你不必操心。”
沈烨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向父亲证明什么。
他已不再需要向他证明。
他做的一切,只是他认为对的事。
沈宗霖发现,这么多年来,他完全不了解这个儿子。
“还有,当年许军的案子,所有被牵连的受害者家属,我会以我的个人名义,进行足额的经济补偿。”
“我会替你,把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还干净。”
沈宗霖的神情没有崩,但眼底某个地方收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又强行压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视线落在窗框上,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就是不肯对着沈烨的眼睛。
沈烨看着他,心里没有此前以为会有的快意,也没有悲悯,就是很平静,像是把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从胸口挪开,底下是一片空。
“最后,是许乐知,”沈烨继续说,“我会和她结婚。”
沈宗霖转过头来看他。那是这整个会面里,他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反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从听筒里听起来很沙哑。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烨脸上,终于变得缓和与安定。
“沈家交到你们手上,我也就放心了。”
沈宗霖握着听筒的手指松开了些,那些凸起的筋络也渐渐平复下去。
沈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父亲终于在这个时候,说出了一句像父亲的话。
只是这份认可来得太晚,也太沉重。
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个人的肯定,却还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感受到了某种钝痛。
“你可以放心,”沈烨平静地说,“只是沈家现在怎么样,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沈宗霖的眼神黯淡下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沈烨站起身,把听筒放回原位。
他没有再看沈宗霖,转身走向门口。
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道凝视着他背影的视线。
沈烨一步步走过长长的走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废墟之上。那些不被承认的身份,那些被忽视的童年,那些为了获得一点点关注而付出的努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尘埃。
当他推开监狱那扇沉重的大门时,加州灿烂的阳光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然后,他看见了她。
许乐知靠在他的车边,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正微微偏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看到他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担忧,只有一个浅浅的,令人心安的笑容。
沈烨朝着她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里面用尽了多少力气去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些深埋心底的怨恨,在说完这些话的瞬间,也就消散了。
走到她面前,沈烨停下脚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暖意。
“嗯。”他在她耳边闷闷地应了一声,“都结束了。”
他松开她。阳光下,他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又坚韧的眼睛,此刻正映着他的倒影。
“许乐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却异常郑重,“我刚才告诉他,我要娶你。”
许乐知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却很快又笑了。
“你这算是求婚么?”
“不算,”沈烨也笑了,“真正的求婚我会准备得更好。这只是预告。”
*
许乐知和陆逸安的离婚手续办理得很快。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份份文件,许乐知和陆逸安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份并非建立在感情上的婚姻,结束时也干脆利落。
走出办公室时,陆逸安突然停下脚步。
“乐知。”
许乐知回头。
他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要是……不开心,”他顿了顿,“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许乐知笑了。
“逸安哥,放心,我以后会过得很好。”
*
几个月后,圣克莱门特大学的毕业典礼。
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拂过铺满绿茵的宽阔草坪。穿着黑色博士袍的学生们像一群快乐的鸟,四处都是欢声笑语和相机快门声。
许乐知站在人群中,手里捧着刚刚到手的博士学位证书。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感觉这一切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终于迎来了最甜美的结局。
母亲方慧敏也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她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不停地用手背擦拭。
“来,看这边!博士帽扔高一点!”摄影师大声指挥。
许乐知深吸一口气,将头顶的方帽用力抛向空中。那顶帽子在湛蓝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一个郑重的句点,为她充满荆棘的求学之路画上句号。
沈烨就站在摄影师身后,他没有看镜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的目光追随着她仰起的脸,捕捉到她脸上那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拍完照片后,他把她帽子上歪掉的流苏拨正,动作很轻,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