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可是后来,我父亲破产了。”
“债务的亏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还不上,被追债,电话从早响到晚,无奈之下,我们举家搬到地下城,像一群老鼠。”
他轻笑,眼角却没有笑意,手指攥紧了闻祁的睡衣布料,瓮声说:“闻祁,你喝过满是沉淀物的脏水吗?穿过废弃的病号服吗?”
闻祁将他抱紧了。
“我母亲生病去世了,我弟弟那时候才八岁,躺在我怀里发高烧,我实在没有办法。”
“你爸呢?”
“他疯了,他想回虹光区找他的昔日好友,想借钱还债,刚逃出地下城,就被守卫的士兵打瘸一条腿,之后他就疯了,酗酒度日。”
闻祁心里发苦,用手掌抚摸虞映寒的头发,从发顶一路抚摸到后背,一遍又一遍。
“没过多久,深海联盟发现了我,因为我长得很像已故工程师的儿子,年纪也对得上,还是地下城的无身份游民,完美符合他们对实验对象的要求。”
“十五个沙丁鱼罐头,十箱酒。”
虞映寒抬起头,目光木然,“我被我父亲卖给了深海联盟,成为了虞映寒。”
他平静地说完,话音刚落,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恰好是鼻梁旁边。
他愣住,抬眼望去。
闻祁眼角湿润。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攥着袖子替他擦去眼泪,“小狗,你的眼泪好不值钱。”
闻祁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喝脏水穿脏衣的可怜小孩,他抱紧了虞映寒,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问:“老婆,你愿意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吗?”
“我姓齐,叫齐然。”虞映寒顿了顿,“是不是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很普通的名字。”
“然然。”闻祁忽然说。
虞映寒怔了怔,耳根莫名发烫,用凶巴巴的语气命令:“不许这样叫。”
闻祁于是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贴在虞映寒耳边说:“老婆老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抱着虞映寒平躺下来,让虞映寒侧身靠在他的胸口,做虞映寒的人肉垫子。
“老婆,这个月月底,维安部要派人去深海联盟做交流,你要不要我去?”
虞映寒瞬间反应过来,“你——”
“如果有机会,我去看看弟弟。”
“不用,我有我的计划,你不要擅自行动,太危险了,他是我唯一的软肋,深海联盟对他的看守一定是难以想象的严。你……你……你不可能接触得到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闻祁听出他的为难。
虞映寒现在一定很担心弟弟的安危。
但远隔千里,鞭长莫及。
虞映寒需要一颗定心丸,才能安然入睡。
他思忖片刻,认真道:“老婆,我想去,你让我试一试。哪怕只是带一张照片、带一句话回来,都比你现在这样悬着一颗心的好。”
“闻祁……”
“我在,”闻祁拍拍虞映寒的后背,“老婆,你别担心,我现在最惜命了。不信你去问问我的同事,每次出外勤,就我安全装备穿得最齐整。我知道,保护自己就是保护你。”
虞映寒抱紧了闻祁的腰。
“老婆,你已经很辛苦了,肩上担着那么多责任,我呢,不聪明也不厉害,现阶段能做的也不多,除了不给你添乱,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唯一能帮得上你的,就是这个身份。”
他低头望向虞映寒,“你忘了?我还是闻振岳的儿子,这个身份很特殊,各方势力都盯着,很多人都想利用我,这不是一件坏事。”
虞映寒和他四目相对。
闻祁怎么会不聪明又不厉害呢?
他是爱情学校的优等生,是婚姻比赛的永恒冠军,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会爱人的眼睛。
虞映寒很少主动。
虽然某种程度上,刚结婚那阵子都是他主动的,但他主动得很隐蔽,他会眼神勾引,身体诱惑,把闻祁迷得神魂颠倒,主动爬到他面前,卑微求欢,他则是摆出无所谓的姿态。
他不接受自己在感情里落下风。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他两手抵在闻祁的胸口,缓缓撑起上半身,分开双腿跨坐在闻祁的身上,借着月光,他解开睡袍的系带。
茶色的丝绸睡袍轻飘飘落到腰间,虞映寒的手像一条水蛇,绕柱而游,撩动水波。
“还不行,老婆。”闻祁声音有些哑。
“不行有不行的办法。”
虞映寒用手指抵着闻祁的唇,语气缱绻又温柔,“今晚,我允许你在我身上想办法。”
闻祁呼吸渐重。
……
裴希文案发生之后的第十六天。
在羁押室,闻振岳最后一次见到简正明。
简正明的头发彻底白了。
闻振岳一直不觉得自己老了,尽管他的儿子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有了下一代,但他自认为身负伟大使命,未来依旧无限,直到看见简正明的满头白发,他才意识到,他也老了。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正明。”
闻振岳在简正明面前坐下来,语气低沉:“和我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是我杀的,你不用再问。”
“你根本不认识他,杀他做什么?是不是虞映寒威胁你?他是不是用什么科研成果威胁你?正明,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闻部长,你明知道虞映寒和闻祁感情深厚,还要和他斗,你就不怕闻祁伤心吗?”
“半年的婚姻,能有多少的感情?我不信他走不出来。”
“如果他就是走不出来呢?”
闻振岳冷声:“那这就是他的命,他活该。”
“你不希望他好吗?闻祁小时候指着天空说,如果天上有游乐园就好了。后来你特意在云顶区最中心打造了一片空中花园,不都是为了他吗?什么时候,他变得不重要了?”
“他选择了虞映寒。”
“不,是因为他还在,他还活蹦乱跳,被保护得很好,所以你放心,你没那么担心他。”简正明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有罪,振岳,我杀了我儿子我有罪,我竟然……竟然还活着,还想着升级研发,我儿子死在我手里,我竟然……”
被铐着的双手狠狠捶桌,他痛苦道:“我怎么不去死?!”
“正明,你到底怎么了?”
简正明想起那天在郊外,那个年轻的特派员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为了深海的信息素改造实验方案来的?”
他连声说:“是。”
裴希文手里拿着一沓纸质文件,在空中挥了挥,问他:“这回你打算在谁身上做实验?”
他愣住,隐隐察觉到什么。
“你头发怎么都白了?”裴希文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啊,爸爸。”
“你——”
裴希文拿出一把刀,“这回做实验,还会为了提前出结果,偷偷加量吗?没关系,死了也不可惜,一个儿子而已,你是要成为最伟大科学家的人。”他把刀塞到简正明手里。
简正明骇然,“小、小鹤!”
“爸,我那时候好痛啊,死的时候浑身都在痛,骨头像是全都裂开了,爸……”
他一遍遍地说:“爸,我疼,我好疼。”
简正明在一瞬间崩溃,他哭着跪下来,抱着简鹤的腿,“小鹤,爸爸对不起你……”
简鹤身形未动,最后他说:“对不起我的话,就用你的命换我一条活路吧。”
“振岳,你不要沦落到我这步田地,才知道后悔。我一心求死,你不用救我,深海死了一个特派员,本来也需要一个人来顶罪。”
“振岳,孩子们的想法也许是对的。
简正明缓缓抬头,看向闻振岳:
“人类发展至今上千年,历史无数次证明,固步自封不可取,也许你认为他们的想法是错的,可未来是他们的。对与错,是与非,不由我们判定,文明自会找到它的出路。”
闻振岳走出羁押室的时候,秘书过来告诉他,“部长,维安部今年派到深海的交流团……”
他欲言又止,闻振岳催促:“怎么了?”
“小闻先生报名了。”
闻振岳倏然扬起声量:“什么?他要去深海?”
“是。”
“不行,把他的名字抹掉。”
“抹不掉,”秘书为难道:“名单……虞副帅已经签过字了。”
虞映寒到底要把他的儿子改造成什么样子?和他离心还不够吗?还要送去深海?
闻振岳直接冲到指挥中心,他没打招呼,径直走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门口,四名警卫员齐齐将他拦住,说没有预约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