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真分了 qiuнuanr.cǒm
操场上远远传来进行曲激昂的鼓点和断断续续的解说词。
运动会彩排第一天,只有学生会的人、志愿者、各班举牌礼仪员和若干老师趁午休的时候走一下过场。正式的全校彩排定在明天,也是运动会开始的前一天。
天桥连接着学校相邻的两栋大楼,通体玻璃结构,整座桥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条不规则棱镜。
荀芙替关芯把一沓秩序册从学生会办公室搬到广播室。那摞册子不算沉,但箱子体积大,她双手抱着,下巴压在最上面那本,推开通往天桥的玻璃门。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另一头的门也被推开了。裴郅走了进来。
夹克外套敞开,立领在风中凌凌扇动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眼皮微耷着,窄双眼皮的褶皱比平时更深,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大半瞳孔,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倦懒。
陈浩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还在说后天一百米预赛的排道。江怀序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他也看见了她。天桥旁边嵌入着全玻璃的三角体屋顶,这一小段道路就被其中的一块锐角压制,只能通过两个人的肩宽的距离,就这么窄,窄到他们注定要面对面擦肩走过去。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灌下来,被钢架切成一道道锋利的几何光斑。
他们的目光在玻璃墙面无数道反光中交汇了一瞬。
她继续抱着她的册子,他继续走他的路,从天桥的两端慢慢靠近。
阳光被透明玻璃反射得光斑遍地,把他们每一步都照得无所遁形,两个人就这样在明亮到近乎残忍的光线里越走越近。
荀芙的肩膀擦过他的夹克,布料蹭过他的布料,就那么擦过去了。没有对视,没有停顿。
两人身边的玻璃墙面却忠实地映出他们的侧影——她的睫毛在纸箱的折页后低垂,他的喉结在立领的遮盖里轻滚。
两个侧影在玻璃上亲吻了一瞬,然后各自滑向不同的方向。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天桥,阳光被那扇门截住,她的背影从明亮没入阴影。
陈浩站在天桥上,看看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又看看裴郅。
裴郅走在最前面,沿着玻璃栏杆走,阳光从头顶直泻而下,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里。他垂着眼,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转着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透明的玻璃墙面映出他的侧影,优越的眉骨,还有他微微发干的嘴唇。
“……真分了。”陈浩走得慢了,压低声音和江怀序说。
“分了。”江怀序回他。
陈浩叹了口气把矿泉水瓶往栏杆上一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两个人招呼都没打。听说裴郅昨天在教室里把人家拽出去后,在休息室里,陈浩问他和荀芙说什么了。
那个时候,裴郅头靠在扶手上,阖着眼,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睡着了,他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困”。整个人倦怠,就和现在一样。然后陈浩想问问荀芙,发现人已经把他删了。
江怀序走上前过去,拍了拍裴郅的肩膀,裴郅没说话,顿了顿脚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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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室在主席台二楼,窗户半开着,操场上进行曲的旋律到这里就更响了。
荀芙把秩序册送到之后,关芯对她道谢,荀芙又帮忙完一些运动会清点的工作。
刚走一分钟,突然又被关芯的一个索命视频叫回来。
关芯把主持稿塞到荀芙手里,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声音又急又虚:“拜托拜托,帮我念一段,模拟一下时长能不能卡上流程点就可以。就这一段就行——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荀芙还没来得及拒绝,关芯已经推开椅子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有点皱的主持稿,沉默了一瞬,然后拉开椅子,坐到话筒台前。
她把稿子铺在桌上,凑近话筒,开始念。她的声音很淡,没有关芯那种抑扬顿挫的播音腔,只是平铺直叙地念着那些枯燥的流程和注意事项。记住网址不迷路yēsēshuwu7.c ōм
操场上的进行曲还在放,走流程卡点的班级代表也按秩序走着。大家对这声音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是彩排,念稿子的人换了也好,声音淡了也好,没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但有人听出来了。
裴郅靠在看台栏杆上,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听见扩音器里的女声,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拧,仰头喝了一口。他把瓶盖拧回去,从看台上直起身。
陈浩正埋头偷偷打游戏,余光扫到他的动作,抬起头:“老裴,你去哪?”
裴郅已经往下走了两级台阶,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瞳孔隐在阴影里,仿佛陈浩问了一句根本不需要回答的话。他转回去,继续往下走。
陈浩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转头去看江怀序。江怀序合上书,也起身丢下一句:“这个声音不是关芯的。”
“?欸——你们等等我。”
……
门被推开的时候,荀芙刚好念完最后一行,然后关了话筒,把主持稿放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见杜冰雪快步走到门口,她今天是他们班的举牌礼仪小姐,穿着姣好的礼裙,过来得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杜冰雪看见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你都躲到这儿来了。”她把门在身后合上,靠在门板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运动会主持?学生会没人了?不是说要转学吗?”
荀芙站起来。她比杜冰雪高了半个头,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解释的欲望,“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杜冰雪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她,从她平静的眉眼扫到她放在桌上的主持稿,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曳过地面,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声音,然后停了。
“就是听说昨天教室的事,我猜你和裴郅分手了,过来确认一下。是真的吗?”
荀芙看着她,然后她说:“分了。”
杜冰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荀芙承认得这么干脆,像是卸下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她得意地笑,“我就说他会甩了你。”
“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吗?”荀芙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如果还喜欢他,可以去追。没人拦着你,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杜冰雪看着她,笑得更加放肆。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从体育馆裴郅牵起荀芙的手那天起,从天台上那张吻照发到她手机上的那天起。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看着荀芙冷淡而平静的脸,杜冰雪终于觉得自己在这一刻赢回来了。
杜冰雪噢了一声,出去了,高跟鞋哒哒得很是轻快。
关芯还没回来,荀芙拿起秒表,推开广播室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走廊里几个正在搬水的学生会志愿者看见她,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她的名字。
靠墙那个举班牌的女生本来在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荀芙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没看任何人,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口的那一刻,操场上的进行曲还在放,离她最近的几个候场彩排人员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然后窃窃私语。
荀芙顺着他们目光转头看背后,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关芯操场那头追上来,跑得头发都散了一缕。她跑到荀芙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看荀芙,说不出话。
“怎么了?”荀芙问。
关芯看见不远处得意的杜冰雪,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压着嗓子挤出一句:
“荀芙——刚才广播没关——你和杜冰雪说的话——全操场都听见了!!!”
然后荀芙抬起头,发现关芯背后还有一个人——裴郅站在自己对立面。
人浸在午后的阳光里。立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晃动的碎发垂在利落的眉骨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她,像在天桥那里看她一样。
她说了一声“知道了”,把秒表还给关芯,直起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这一次没碰到他的衣角,离得远远的,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桥拉得更远了。
隔着一整个操场。
——
话筒关掉了,但是地上数据线上连的控制台还有简易备用一开一关的按键可以开,杜冰雪高跟鞋哒哒故意踩上去。
操场边整排扩音器传出了断续的对话声。
——“分了。”
——“我就说裴郅会甩了你。”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如果还喜欢他,可以去追。没人拦着你,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有在练习的方阵齐刷刷停了下来。正在踢正步的几个学生差点撞在一起,有人压着嗓子问“谁在说话”,有人立刻抓到了“裴郅”的关键词。
操场上几个体育老师面面相觑,吹到一半的哨子都忘了放下来,问“广播室怎么回事”,然后关芯走路的步伐就开始变成了奔跑。
与此同时。
“……操。”陈浩顿住跟着的脚步,压低声音,手里矿泉水被他攥得发出咔嚓一声。他立马偏头去看裴郅。
发现他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