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起微澜(七) 感觉她在抖。……
第29章 起微澜(七) 感觉她在抖。……
“就凭你?”知柔轻嚇了下, 施力一振,贺庭舟自认手劲如钳,却登时被她甩开。
在看见魏元瞻后, 知柔变得有些着急,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如此丢脸。那些看台上的人都盯着她, 不是欣赏她箭术出色, 是在瞧她的热闹。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刻意回避了魏元瞻的视线, 几乎可以想象他会说什么, 诸如:“贺庭舟那种狭隘之人,何必。”云云。
她不想受他奚落,太难堪了。
耳边聒声骤起, 像见到什么震惊之物,看台上发出了一点微妙而节制的声音。
几乎在下一瞬,她听见魏元瞻急迫地喊她:“宋知柔——”
还没来得及往魏元瞻那儿瞟眼,身体本能地对危险作出反应。
她往左避了半身,“砰咚”,一道闷响, 一支无头箭矢射倒在她脚下,离她右靴仅仅一寸。
知柔睇了一眼, 回过身。
贺庭舟张弓的手尚未放下,冲她挑了挑眉,口型好像在说:“怂货。”
知柔两腮微微咬紧。
若她不及躲闪,贺庭舟打算射哪儿?她的腿吗?
自她到京后,还不曾遇过这样阴毒之人。
知柔的手在抖,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贺庭舟敢如此羞辱她,找打。
缎靴一抬,才要走过去,就见一道人影从她身前掠过,猝不及防地闪到贺庭舟跟前,一拳把人抡倒在地。
知柔稍滞了一下,须臾才瞧清眼前的情形。
是魏元瞻,他在揍人。
宋含锦和宋祈章在那一箭射出后,立刻推开人群,紧张地跑到知柔身边察看:“四妹妹可有事?”
她摇一摇头:“没伤到我。”
再看魏元瞻,宋祈章突然更担心那边,见知柔无碍便跑过去,意图将人拉开。
魏元瞻发了狠,没两拳下去,贺庭舟已是鼻青脸肿,唇畔缀着一点可怜的血污。若方才射向知柔的不是哑箭,他是真的想结果了他。
贺庭舟头昏脑胀,连人都没瞧清,雨一样的拳头就狠狠砸下来,把他砸倒地上。直至身上的人被拉开稍许,他涣散的视野与神思才逐渐恢复。
望着跨骑在自己身上的人,贺庭舟忽然怒不可遏,虽不明白他什么时候招惹了宜宁侯世子,身体却很诚实,一刹掣住魏元瞻的衣襟,抬手就要招呼回去。
却见魏元瞻笑了,有种英邪的况味,他垂目睨下来,不躲不闪,仿佛是刻意让贺庭舟动手。
挥到半路的拳头便顿了住。贺庭舟犹豫了,不知该不该还击。
与他同行的几个本家兄弟见状,愤愤不平。
他们在京中跋扈惯了,从没跌过这种跟头,眼下观这魏世子骄狂狠戾,个个气得牙痒,偏忌惮他的身份,不敢吱声。
望一圈,几人当中就属蓝温地位最高,于是怂恿他,让他替贺庭舟出头。
话声即出,逗得蓝温笑了,是尴尬的、推拒的笑。
他和魏元瞻可不同。
他爹是卫国公,他将来却不会是;而魏元瞻十岁便是世子——魏家的爵位世袭罔替,这是除了亲王、郡王以外,唯一有此殊荣的家族。
宜宁侯府本就功勋显赫,兼是皇亲国戚,他比不起,更惹不起。
贺庭舟咬碎一嘴屈辱,往肚子里咽,纵使万分不服,也只敢在言语上反抗。
捉他衣襟的手稍稍用力,把他拽下来,自己上身往前探:“魏世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打了,这事儿可不会这么算了!”
音量不高,只够他二人过耳。
魏元瞻不知在玩什么路数,他掰开贺庭舟的手,慢条斯理地整整衣襟,从贺庭舟身上退下去,还帮忙理了理他的衣裳。
“贺家大公子是吧。”
少年的手常年持枪,外表却很温润,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每掣他衣料一寸,贺庭舟便觉得喉咙哽了一分。听魏元瞻谈话,哪里像在赔罪?根本是在激他。
“对不住,我有些眼疾,方才将你错看了,以为是我那冤家,我的过失,我一定认。”
魏元瞻嘴角似扬了一下,腾开手,“这么着,就现在吧,你打回来。来。”
他这么说着,却谁敢动?
贺庭舟倒是想,但权势背景摆在这儿,天差地别。等理智归体,给他十二个胆,他也不敢碰这煞星。
观情势好转,蓝温待出来打个圆场,别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
孰料魏世子不答应,他催促道:“贺兄快些,这么多人等着呢。”
一转头,果然周围俱是人影,远的近的,都在瞧这个热闹。
贺庭舟面红耳赤,掀衣袍起身,迎面撞了魏元瞻的肩膀,拂然而去。
宋祈章自把魏元瞻拉停手后,一直在旁边静观。他从未见过表兄如此失态,或许都不能用失态来形容。
——魏元瞻今日之举,足称得上嚣张了。
却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佩服他。
一身血性,敢想敢做。傲是傲了点,但为四妹妹出了一口恶气,十分痛快。
思及知柔,宋祈章又看看魏元瞻,没有想到四妹妹在表兄心里居然有这样的分量,一时找不到措辞。
等蓝温他们都撤了,他才问:“魏表哥这样做,不怕侯爷和夫人责罚吗?”
终归是寻衅滋事,侯门教养,哪容得他犯此等错误?
魏元瞻对他露出一点松泛的笑,修正形容:“早习惯了。”
路过知柔的时候,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不曾止步,也没有开口。
宋含锦头一次对魏元瞻有了那么丁点儿好感,可能是种爱屋及乌吧,他帮了知柔,在宋含锦心里,他的形象变得顺眼一分。
故而对他颔了颔首,以示答谢。
突如其来的一场荒诞,以贺庭舟败走落幕。
围观者都不知道魏元瞻怎么了,如何会平白无故与贺庭舟打起来?
有人猜测是为了宋四姑娘。
话音出口,立刻就被人反驳:“世子怎么可能为宋知柔做到这个份上?”
“前年春日宴,可是魏世子亲口所说,他和宋知柔非亲非故,相识而已。我那天可在场,魏世子的神情语气,不似作伪。”
“可我方才明明听见他喊宋知柔了……”
“定是你听错了,宋二公子不是也在?”
“管这么多作甚,贺庭舟活该……”
七七八八的议论声在周遭起落,声音不大,知柔却听得分明。
两年前,她的确和魏元瞻大吵了一架,很凶。落后几日,恰逢春宴,魏元瞻从前的同窗出言调侃,具体讲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揶揄他和自己这个“宋家表妹”的关系。
他淡淡哂笑,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
时至今日,知柔想不起来他们是因何吵架,但那年春宴,她记忆犹新。
那会儿,她讨厌了魏元瞻好久。近乎是厌恶他了,因为他的傲慢,仿佛谁都要匍匐在他脚下。
但很多时候,他又很好很好,比所有人都体贴,一如今日。
他径直离开,是不想叫旁人非议她。
知柔目送他的背影,平常鲜少感知的心跳在这一刻沉重起来,有些难以忽略。
当天夜里,宋祈章回想白日在宴园发生之事,对蓝温的结论又多一重:柔懦寡断,无德无能。这些词与他在长乐楼碰到的画面相叠,直觉此人烂透了,非二姐姐良配。
整个宋府,他能吐言一二的只有宋知柔。
却说晚饭后,他派人去拢悦轩请,知柔没来,他适才知道她被二叔母罚了,这会儿正在院中抄写《论语》。
宋含锦得知消息的速度自然比他快,刚一回府,人还未到澹玉苑问安,许月鸳身边的刘嬷嬷已穿廊而至,将知柔淡睃一眼。
“四姑娘,您回院里吧,夫人说了:‘四姑娘禁足半月,抄《论语》二十。若还不长记性,便只好请刚放归的吴尚宫来家里教一教姑娘规矩。’”
见势不妙,宋含锦当即去澹玉苑为知柔辩白。可惜许月鸳是个说一不二的个性,她无法,只好悄悄溜到拢月轩,欲帮知柔分担。
房中灯是亮的,到了门口,只有星回一人上值。宋含锦要进去,星回百般阻挠,惹得她满腹疑窦,最终斥退了星回,推门而入。
里头根本没有人。
此时,宜宁侯府。
堂上的烛光像两只判官的眼睛,直勾勾、明晃晃地照在兰晔和长淮身上。
他们垂首跪着,听侯爷发话:“说吧,元瞻这次闹事又是因为什么?”
二人都未开口。
倒不是包庇谁,他们一心向着魏元瞻,只听他的示下。
魏景繁牵着半侧唇角笑了笑,心知兰晔是个蠢直的,不点他,指了长淮:“长淮,你来说。”
依旧落针可闻。
魏景繁道:“你们晚一刻交代,元瞻就在祠堂多跪一个时辰。”
底下两张俊俏的脸终于有了变化,长淮眉头微拧:“是四姑娘。”
听到这个答案,不知为何,坐在一旁的许月清并不是很意外。她的好儿子啊……身边总是萦着几个卑微低下之人。
魏景繁转了转茶盏,眼不瞧他们,吩咐下来的话却似审视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脊梁不敢挺直,只能弯曲着听命。
“长淮,你去祠堂随你主子一块儿跪,至于兰晔,你看着他们,跑了一个,自去领罚。”
“……是。”二人领命,退了出去。
魏家祠堂与府邸分得较开,由一条绵长的青石甬道连接,外墙直通侯府空地,种植了一些松柏,与夜色融合,宛如一个幽静的梦。
魏元瞻跪在祠堂中央,腰背笔直,连个蒲团都没垫上,像是副诚心认罚的样子。
案头的火光被风吹得一颤,倏见一道黑影灵巧地闪入室中。
不过须臾,身旁就多了一个人。
魏元瞻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侧脸,顿时怔住,好像吃醉了酒,出现幻觉。
她怎么会来?
她疯了吧?
魏元瞻不敢置信地望她一会儿,慵暗的烛光在她脸上氤氲,点染一分纯澈的笑。
“是我。”知柔凑近些许,衣袖挨着他的落下,没有心肺似的,口吻满无所谓,“我陪你啊。”
魏元瞻让她毫无章法的行动惊得心慌意乱,半天憋出一句:“你快走吧,别害我。”
父亲可是令他跪到天亮,知柔在这儿陪他,算什么?
“我看过了,外面没人。”她胸有成竹。
好歹是个官家小姐,她才不会叫人发现,留下一个“宋四姑娘半夜遁人家祠堂”的名声。
魏元瞻很无奈,分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融杂起来,大抵是刺激吧。
可静下心来想一想,实在对她不利,倘有人看见她,名声不要了么?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元瞻和知柔对视一眼,猝然擒住她的手,暗道一声告罪,便同她一并躲进供案底下,四面有绸布遮挡,密不透风。
空间窄得像座棺材,两袖交叠,素白织金锦被玄色广袖压在下面,拨不开,不敢动弹。
知柔后悔“死”了,她的初衷只是不想魏元瞻替她受过,这才来此赎罪。刚刚在外面,她趴在墙上观察了许久,确定无人经过,方敢跳进来,怎就落得如此下场!
知柔想不通,默默在心里把魏家祖宗问候一遍,乞求他们宽恕。
魏元瞻分心听着外面动静,感觉她在抖,于是稍微偏脸,待提醒她。
距离太近,他的嘴唇险些擦到她的耳廓,呼吸都停了一霎。
不知她身上熏的什么香,把空气揉得稀薄。
魏元瞻忽然觉得一颗心似掉进油锅里,颤抖、抽搐、不断升温。
他就知道——她果然是来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