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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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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小林同学,我看了你期中考的试卷,你是努力肯学的。”
      她那样说着,響紧张地望着她,我能想象这家伙抽屉底下攒成球的衣袖,应当会被汗水浸湿一半。
      “班长成绩好,经常为同学答疑解惑,你有问题可以多问问他,啊。”
      大概是催产素的缘故,此时她的语气与神情温柔又慈爱。響受宠若惊,迟疑地站起身来,小声答:“好的…明白…老师…”
      刚说完,角落里不知传出谁的一声嗤笑。響更不好意思了,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感受到什么似的,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
      关爱与嗤笑让他的耳朵尖红扑扑的,在黑色的发丝中露出一小朵,像雪中的梅花。
      我顺利坐到響旁边,不知是否因为这个,来问我问题的同学少了许多。我假装不知道響想出去,一节课又一节课地堵住他。徐静坐在离我有些远的位置,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上午五节课结束,下课铃打响的一瞬,響明显松了口气。
      我与路过的同学一一告别,響见我还不起身,愈发坐立难安起来。直到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我才不经意地问他道:“你去不去吃饭?”
      響吓了一跳,慌忙摇摇头,解释道:“我不去…你…”
      “噢,”我打断他:“可惜了。”
      我起身收拾书包,将座位拉开,给他一条堪堪能挤过去的缝隙。響非常瘦,像一条小鱼,灵活地挤过窄道,走时还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
      我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4章 琥珀
      我无心再用同样的方式捉弄他第二次,于是从第二天起,我不再堵住他出去的路,反而以一种越发光明正大的姿态观察他,有时,我直接盯着他的笔,看他写下的每一个痕迹。
      每当这时,響会不安地放下笔,低头将笔记藏进怀里。他与我想的一样,在课文的每一个字下都标了注释,勤勤恳恳地将对照词意整理到笔记本上,再反复诵读。
      他的左手上戴有一串红色的手链,中间缀着一颗珠子,像是颗琥珀,只有在袖口拉起来时才能看见。浑身灰色的他竟然贴身佩戴着一抹红色珠串,让我觉得万分新奇。
      我观察着他,惊觉他竟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加有趣。
      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会为这不加掩盖的探求欲和堂而皇之的窥视感而恼怒,可響不同。
      他不会对此有任何异议,他也不敢与我发生正面冲突——如我期待着那样的冲突。
      我第一次看清他刘海下的双眼,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课间,響望着窗外发呆,我不知他在想什么,提醒他道:“小林同学,拉一下窗帘。”
      “嗯?”
      響转过头,一双溜圆的眼迟钝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清。我与他对视一秒,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珠,眼型流畅,他是个单眼皮,眼皮很薄、很轻盈,眼球下方的黑痣像个精灵,让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一下反应过来,很快低下头,有些遮掩似地理了理刘海,重新将脸埋进阴影中,一手快速拉过窗帘,小声道:“好、好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应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天都会早早地来上晚自习。我期待響能早点来,期待他像其他人一样问我问题,什么都可以。
      可響总是能让我的每次期望都落空。
      有一天,我撞见几个同班同学聊天,不巧的是,内容的主角正是我自己。
      “季存和那个怪胎坐一起之后也变怪了。”
      “是吗?他本来就挺怪的啊。你们没发现吗?”
      “你们听说过没,八字阴的人会借周围人的运。”
      “真的假的,我们不懂这些,你可别乱说。”
      “真的啊…”
      其中一人转过头来突然看见我,忙拍拍其他人提醒道:“别说了!”
      我装作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越过他们离开了。我并不觉恼怒,更不觉得荒谬,只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思索如何解释我与響的关系——我与那只金龟子的关系。
      每天早上大课间时间,響都会溜出教室,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躲起来,等响铃才回来。我只用三天就搞清楚響每天大课间时躲去哪里,却一直没有去找过他。
      这日,我正准备问他些什么,门外响起某位同学的呼喊:
      “班长,安安来了。”
      安安是隔壁班的班长,我们经常见面,除了因为正经的班级事务,还因为我和安安同是辩论队的成员,更是相识超过十年的好友。
      “知道了。”
      我走出门,从安安手里接过她顺便带来的试卷,例行寒暄一阵,很快就回到座位上。響今天大概不舒服,一早上都昏昏欲睡的样子,我回去时见他趴在桌上睡着,手背压在脑袋下面,指尖因为缺氧而变成深红色。
      “小林同学。”
      我拍拍他的肩。
      響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缩了一下,躲开我的手。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又问。
      他小小地摇摇头,以示否定。我说:“你一会儿实在不舒服可以叫我。”
      響没有再回应我,接下来的课他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大概睡得很熟。铃响,这会儿是大课间,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出去自由活动。
      我没有打扰響的睡眠,起身去办公室。老师只交代了很简单的事项,没一会儿我就回到班上,抬眼一瞥,響早已不在座位上。
      本以为他不会起来,没曾想只是在躲着我。
      我走到教学楼尽头处,顺着四通八达的连廊,很快来到隔壁栋实验楼,转过两个折角,我在一块立柱挡住的阴影处找到了他。
      響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被这么一吓,整个人呆滞着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连鼻尖都涨的通红,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水珠。
      “你在这儿啊。”
      我假装无事发生:“你不是不舒服么?”
      響的唇张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没有继续逼问他,只是顺着他的方向,坐到他身旁。響不着声色地挪了点位置,大概不想和我靠得太近。
      “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在这儿的。”
      響没有回应,我又说:“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待着,我只是偶尔找到这儿来的。”
      他依旧回以沉默,我望着对面的风景,这儿是一处开放型的走廊,平时没什么人来,坐在栏杆旁,可以看见一旁郁郁葱葱的树林,偶尔几声鸟鸣传来,微风拂过,阳光穿过叶间的缝隙,细碎地洒下来,我沉浸在其中,一时间忘了来时的事。
      我们一起享受这一风景,刚才还有些剑拔弩张,如今只剩柔软的微风,轻轻扫过我的脸颊。
      我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響抱着膝,嘴张了张,最终也没开口。
      “你说话啊。”我催促他道。
      “不…不是…”
      響终于开口:“我没有讨厌你,真的。”
      “那你躲着我做什么?”
      我欺身凑近,紧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瞳,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怪胎。”
      “抱歉…”
      響下意识抓紧衣袖,紧张地说:“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
      “不。”
      我打断他:“你没有让我不高兴,你还没有那个能耐。”
      “啊…”響吸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又重复一次:“对不起…”
      “别总跟人道歉。”
      我感到异常烦躁,于是嗓音也大了些,与平常的样子完全不同:“你没有对不起谁。”
      “啊…这样…”
      響似懂非懂,眼神有些迷茫,但仍然很乖地点点头。他乖巧顺从的样子让我气消了大半,我站起身来,对他伸出手:“走吧,下节是老邓的课。”
      老邓出了名的严格,在他的课上迟到要罚站20分钟,没人敢在他的课上迟到。
      響迟疑地望着我伸出的手,最终仍是没有搭上来。
      我觉得他简直太不可爱了些。
      第5章 小浣熊
      如前文所述,我与響成为了同桌,可我们的关系并不像班主任设想的那般亲密,響也从不会主动问我问题。
      我总有被各种事务叫出去的时刻,有一日,某位同学传话说辩论队的同学来找。
      “知道了。”
      我应声站起来,余光瞥见響探求的眼神在我身上游离几下,很快地又移回去。
      我顿了顿,确定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打量我,我都记得。
      今年的辩论赛,我是作为主持人出席。今天正是小组赛开始的日子。
      因为比赛的双方选手是高一新生,一方面经验不足,一方面也是胆怯,几场下来,我觉得甚是无聊。双方艰难地“唇枪舌剑”之际,我突兀地想起響。
      尤其是,他那说两句话就要把自己埋起来的鹌鹑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