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譬如朝露

  • 阅读设置
    第9章
      我往下身看,吓得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已经走到连廊的最尽头,前面没有任何路,当然也不存在那个“響”,再往前一点……
      我在众人的搀扶下被抱离那里,身上的感觉逐渐复苏,先是冷,随后才算真正活过来。
      班主任上前抚摸我的脸,大声啜泣着:“天啊…你…”
      第二天我们才互相对了发生的事。
      在我的时间线里,10:30晚自习下课,我走出教室看见“響”,跟上去之后体感只过了不到10分钟。而在大人们的故事线里,他们找到我时已经12:55了。
      他们没有必要骗我,当然了,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找到我,班主任才会哭成那样。
      究竟我为什么会病了?
      关于这点,我的父母在外面压抑着声音吵得很激烈。
      “…儿子现在出现幻觉了,你告诉我是谁的责任?!”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陪过他几天?”
      …
      我朦胧地听着他们的争吵,觉得脑中撕裂般疼痛;数不清的杂念、鸣叫反复穿过我的大脑,身体如同被麻痹一般。我尝试聚起理智,对班主任说:“我太累了,可能是在那里睡了一觉,做了场梦,醒来时没分清方向,才不小心走到连廊尽头。”
      班主任仍然忧心忡忡:“你如果有压力要跟大人说,千万别自己憋在心里,知道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支持你。”
      “知道。”我对她扯出一个笑。
      她试探着,站起身来抱住我,一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侧。
      我的事没有人其他人知道,父亲最终为我找了个精神科医生,我以学业繁忙为理由拒绝了。
      就在我以为这场荒唐的闹剧要结束时,我猝不及防地在“秘密基地”再次见到響。
      他坐在那儿,一如往常。
      我不敢相信那是他,一步一步,审慎地靠近,響听见脚步声,轻轻抬头看我一眼。
      “是你吗?”
      我看见他脸色煞白,整个人还笼罩着一层阴郁的病态。他眼神疲惫,在精神层面称得上油尽灯枯。
      響没有问我为什么这样说,他勉强地勾起嘴角:“是我。”
      我在他身边坐下,響很反常地往我这边坐了点。因为体力不支,我们渐渐靠在一起,我的额、肩触碰他的,響没有说话,也没有躲。他的呼吸很轻,让我有种错觉,他的灵魂可能也这么轻,一阵很轻的微风就可以带他走。
      “響,”
      我第一次这样叫他:“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念。”
      “hibiki。”他小声重复:“hi、bi、ki。”
      “hibiki,”我跟随他念道:“暑假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没有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我了然般道:“是吗。”
      我们坐着吹了会儿风,躁动的七月,被树荫笼罩的这处连廊却很阴凉。明明应该是黏腻的七月、湿热的七月、总是觉得烦躁焦虑的七月,可待在響身边,却令我感受到平静和安宁——如同现在的风一样。
      微风,轻柔地拂过,有些凉,将我紧张皱缩起来的心一点点熨平了。
      “班长…”
      響忽然说:“你有想过人死后会去哪里吗?”
      我低头看他,他也回头看我,琥珀色的眼没有闪躲、羞赧、恐惧,反而平静而坚定,像条缓缓流淌的河,几乎要将我吸进去。
      我顺着他的话说:“会去哪?”
      “你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说。
      響垂眼沉思,许久,他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
      他明明垂着眼,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的眼中有笑意,他咬了咬唇,似乎这件事很难以启齿:
      “如果我比你先到那边,我会为你祈福的。”
      “祈福?”我没有理解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你会‘保佑’我?”
      響抬起眼,与我对视半晌,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接着他不知想到什么,猝然从嘴角绽放出一抹笑意,我看着他的唇,听见他小声地说:“原来这叫‘保佑’…”
      他又看向我,眼神像春风一样温暖:
      “我会保佑你的。”
      ——这又是郑重的承诺,对吧。
      我意识到这是告别的话语,眼框诡异地发着热,我努力睁大眼,想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印在脑海中。他微微垂下眼,眼角留下一个很美的弧度。我想伸手抚摸,可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最终只是摸了摸他落在脸上的碎发。
      響笑了,我顺势摸到他的脸,他轻轻倚上来,紧闭的眼睫轻轻颤抖。
      “我们会再见的。”他对我说。
      ——我们会再见的,是指什么时候?
      总之不是很快。
      響骗了我。暑假后他再也没出现,仿佛从世界上蒸发一般。
      我望着那片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连廊,品读着他的不告而别,在很久之后才如梦方醒。
      我很迟才意识到——
      他不是我圈养的“金龟子”;也不是我的“幻想朋友”;更不是代表着什么的东西——他只是存在过。
      他只是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像一阵微风一般存在过而已。
      第12章 苦修
      我恨他不告而别,更恨他不再出现。
      可我的人生不会因他的离开而停止。
      时间的齿轮孜孜不倦地转着,它不等我消化这些情绪,也不等我认清自己的内心,它只是无言而冷酷地前进着。
      没有哪一段过路的风景值得它停下,可我总是回头张望。
      我与他共享过无人知晓的时间,只有我回忆它时,它才显出自己的珍贵。可我始终不明白,一个阴暗内向的怪胎,他值得我如此投入吗?
      他重要吗?
      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种时刻,想象着自己条件上的优越、与生俱来的知惠,沉醉在自己已然十分清醒的错觉中。
      我的整个大学时代,就是在这种清醒的错觉中度过。
      升入大学的我非但没有活得比高中时轻松,甚至因为活动的指数级增加,焦虑程度更进一步加深。
      我已然活成了这副形状,如果不让无穷无尽的课业、活动、工作填满我的时间,我就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忙碌令我感到安全,可纵使那样忙碌,也无法填满那份长期占据我心中的空虚。
      我缺少了什么——而我对这份缺失一无所知。
      在大学毕业前夕,在我终于要面对更加忙碌的人生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任由那些或重要或琐碎的事填满自己的所有时间,任由焦虑、痛苦与麻木渲染自己,我沉醉其中,甚至因此感到满足。
      我任由这种自残的欲望吞噬自己,并且一梦不醒。躲在自己制造的美梦中,幻想现实的残酷无法伤害我。
      没有人说过这不正确,我应对那些喝彩、欢呼、倾佩或赞赏的眼光,从中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认知到这些没有改变我的生活,我已然是精英主义的奴隶。
      我欺骗自己这不重要,正如我欺骗自己,響的离开不重要一样。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猝然与響重逢。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2月初的夜里,天气还十分寒冷,路上的行人无一不是扎紧围巾,将双手深深地插进衣服里。
      我从暖气充足的办公室下来,走到门口时,迎面扑来一阵强烈的、夹杂着湿冷水汽的狂风,我被风迷得眯眼,周遭的温度骤降,我披上大衣,拿出围巾胡乱一系,走出写字楼。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见到立在外面的響。
      響侧对着我,戴了一顶鸭舌帽,半张脸埋进棕色格纹的围巾里。他似乎比少年时代长得高了些,身材却依旧病态削瘦。他扣住行李的手冻得通红,因为定在那儿太久,整个人身上落了层细碎的水珠,仿若披雪而来。響微微低垂着眼,就那样一动不动,不知在这狂风中站了多久,宛如一座雕像。
      小林響,这个来自异国的怪胎,与我有着截然不同人生经历的人,如同一尊塑像,平静地站在寒风苦雨中等我。他像一个苦行僧,一个决心要在情爱上苦修从而获得内心安宁之人。
      他选择了苦修,而22岁的我,面对这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时如同孩童一般无措。
      我用不在意来掩盖这种无措。
      響听见声音,轻微动弹一下,他肩上的、头发上的、眼睫上的水珠也一并落下,像抖落一身亮闪闪的星光。他抬眼看我,借由这个动作,我看清了他的脸。
      站在我眼前的,是比少年时期更强大,更成熟的青年響。跟少年时代没什么区别,不过五官更加舒展,神态也褪去那股怯懦,变得坚定了些。宛如金龟子褪去一层灰暗的壳,如今的他足够漂亮、足够迷人。
      “班长…”響看见我后,愣愣地绽出一个笑,我看见他的眼睛泛着水色,他很轻地问:“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