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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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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在女人送来的食物中,偶尔会夹一张1000日元的纸钞,響几乎从不用。他将钞票塞进小猪样式的存钱罐中,似乎是笃信——
      足够的金钱能买来他想要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我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出不去,有额外的原因——
      一个未被注意过的恶灵伏在屋子四角,它施用某种魔咒将我困住。我在水晶的帮助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赶走了他。
      接着,我得以离开小林家。
      響上学的路十分固定:
      出门后右转,步行大约五百米,来到一处稍大一些的街道上;接着过马路,走上一旁的台阶;台阶后再步行一阵,最后过一座桥,很快就到了。
      与高中时代不同,他在学校中并非是完全缄默的,反而因为某种合群的需求,他显得有些讨好和卑微。
      打开室内鞋柜,属于他的鞋经常会被扔走,大部分情况下,響都不得不穿着袜子走进教室。这天我终于抓住捉弄他的小子,手指一弹,将那家伙的头按进垃圾桶。
      这小子后来再也没敢惹过響。
      还有小子会故意往他抽屉里扔虫子;甩他的笔记本;故意将打扫卫生的任务全部推给他;用口香糖粘他的头发,又或是别的…
      我一一教训了那些家伙,不管是否会因此遭来业障。
      再怎样迟钝的脑子都该明白了。那些小子没一个敢来招惹他,而因为这层因素,他被更加孤立了。
      響这日穿上鞋,背起书包走出校门。在路过那段桥后,他忽然开口:
      “别再跟着我。”
      我愣了一下。
      眼睁睁看着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走到台阶时,響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接着,我听见一阵复杂的、东西滚落的声音。
      我连忙上前,響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但摔得浑身是泥,背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他没办法,只好捡起那些物件,一件件塞进书包里。
      这时我听见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一个长相诡异的恶灵就在不远处,咧着半月似嘴,眯起眼,发出奇异的、刺耳的、鬼魅的笑声。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保护他,光是教训那些小子,是远远不够的。
      第30章 心中的声音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许多次交锋后,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在和谁战斗。
      从此,待办事项就多了一样。
      吊坠并不总是有用,有时,某些恶灵过于恼人,虽惧怕吊坠的力量,却仍会沉默地趴着,如同黑夜水池下的一双眼,总等待下一次机会。
      響叫我不要跟着他,可我始终做不到——他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小到轻轻掐住他的脖颈,不需要等待就可以夺去他的性命。
      我在复杂的搏斗、时间的推演中一次次帮助響,正如他一次次帮助我那样。
      学校的臭小子不敢再欺负他,恶灵大多也不敢近身。有些吊坠消去了,有些离去,有些固执地等着。
      总体而言,恶灵已然减少了许多。
      響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冬去春来,这片大地已不再被冰雪覆盖,他对我的态度也开始软化。
      他允许我走在他身后;允许我以幽灵的形态陪伴他、共享他的记忆;允许我窥视他的人生,甚至允许我参与。
      他虽看不见我,但已然接受了我的存在。
      我们一起度过了樱花盛开的季节,烟火盛放的季节,秋叶红火的季节,冬日落雪的季节。
      我们共度四季,而爱意与思念四季留存。
      如果我在坠楼时就已经死亡,那如今幽灵的形态,或许是神给予我的恩赐。
      准确来说,或许是多弥留的恩赐。
      我想我终于得以找到真正的平静,而这份平静我已等待太久,久到无法想象它真正来临时是什么样子。
      冬日的初雪再一次落下,那间荒芜的小屋里燃着深橘色的灯,響坐在餐桌前,忽然望向我的位置,对我说:
      “你在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破天荒地没有回应他。
      “你在的话,就打开冰箱。”
      響又说。
      他的嗓音有些颤抖,似乎准备做什么事,将身体蜷缩起来后,不断地拍打自己。
      我打开冰箱,響才终于停下来。
      “原来你在。”
      響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来:“我以为,连你厌恶我的存在。”
      他低下头,似乎在用他小小的脑袋思考着什么,许久,他又抬起头来,郑重地说:
      “明天,你不要跟着我。”
      我望着他小小的身影,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他的双眼从没有这样清晰过,如同被山泉水浣洗一般,清澈、透亮,宛如一头小鹿。
      “我要做一件事。”
      他说。
      许久,我合上他的冰箱,当作是对此的回应。
      翌日,我没有陪伴他。
      就是在这天,命运再次在他细瘦的背上加上了重重的砝码。
      黄昏时分,響独自回家,他手上提着一袋破烂,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
      等他在餐桌前坐下时,我才接餐厅昏黄的灯看清他的脸。
      鲜红的伤口、淤青,一个明显的,有他脸大的五指印。
      我上前想牵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牵不起来。
      我想我必须要保护他的,他没有我,就会像垃圾一样破破烂烂地死去。
      我想我必须要保护他的。
      如果幽灵也会哭的,谁来为它们拭泪?
      響定了半晌,从黑暗中伸出他那双鸡爪似的小手,很轻地从纸袋中拿出半个被压坏的蛋糕。
      是草莓蛋糕,纯白色的,哪怕已经被碾得面目全非,依旧能看出它原来有多可人。
      響想用他存的钱买一个蛋糕,而这件事,他唯独不想被我知晓。
      “这是蛋糕。”
      響很轻地凑近它,抬起眼说:“你吃过吗?”
      我从不过生日。
      因而我没有回应他,他并不急躁,只是从袋子中又取出两支蜡烛,然后笨拙地点燃了它们。
      在烛光的照耀下,不知怎的,我竟会想起那个下午。
      響坐在连廊旁,树荫打在他身侧,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反射出一圈几近透明的光晕,叫他整个人笼在柔和的日光中。響轻轻翻动着他的笔记,眼神十分专注,十分投入。
      抬起眼看我时,我能清晰看见他眼下的黑痣,头一次觉得他有些可爱。
      “今天是我的生日。”
      響说:“我也为你过生日。”
      他不等我同意,很快地吹灭了蜡烛,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勺,小小地挖了一口。
      “好甜。”
      響自言自语道:“和小时候的味道,好像并不一样。”
      说罢,他放下小勺,以一种僵硬的姿势走进浴室。我听见沙沙的水声传来,知道这是他为了掩盖自己哭声而制作的声响。
      我想我的记忆中,将永远带有沙沙声的印记。
      響太久没出来,直到我进去时,才见到他身上的伤痕——
      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试自杀。
      一个幽灵的身体究竟能做到什么?
      我冲进邻居家,不断用石头砸破他的窗户。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里头出来,以为是捣乱的小孩,嘴里破口大骂,走出门后,我将他往小林家推了一把。
      男人惊恐地回过身来,我以顾不得太多,继续将他往房子里推。
      我想我心中的嘶吼应当足以撕破这人的耳膜,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男人最终走进了小林家,救下了年仅十岁的小林響。
      在那以后,響住进了那个女人家里——
      他的亲姑姑,他父亲的亲妹妹,他名义上唯一的监护人,小林杏子与她丈夫一家四口的家中。
      哪怕在这样的家中,他依旧孤独、依旧挨饿、依旧受尽煎熬与磨难,依旧无法从长久的梦魇中脱身。
      在这种情况下,我竟在两个成年人的夜间对话中,猝不及防地得知了那天的真相:
      響一如往常地回家,他走了很远,到那家母亲曾经带他去过的蛋糕店,小心翼翼地从钱夹里拿出几张千元纸钞,买下了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他舍不得坐电车,因而走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正走到那条小巷时,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如同猛兽一般死死钳住他细瘦的手臂。
      没挣扎几下,響被他拖入漩涡中。
      響试图大叫,却叫人捂住了嘴,只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呜呜声。
      在离家仅仅只剩几步路的路上,響遭遇了他人生中的再一次海啸,而我此时正待在他家中,仍然守护着那个承诺,对此浑然不觉。
      我再次错过了救他的机会,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正如从前那样,最终会将我们推下无尽的深渊。
      第31章 遗响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在他再一次踏上出门上学的路途时,我脑中莫名地浮现出这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