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筹计补恨
第82章 筹计补恨
李镜看东唐君安然睡着, 自己却半天静不下心来入定,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楼下微有动响。
李镜似绷着弦似的,一个猛掣起身, 提剑直造梯口前, 警备地往下一窥, 却见是阿乙拄着竹杖上来, 领着一身灰青布衫的秦恕徐徐上楼来。
李镜登时松下防备,只唤了一声:“秦爷爷……”
秦恕忙作一个噤声手势, 悄着声说:“嘘, 轻些。别吵了阿潭。”上得楼来, 便行至榻前,五指忽结避音法诀, 向下一劈!就见金光拔地而起,似一座黄钟将那方锦榻及东唐君罩定在其中了。
东唐君因失了法力灵息, 对声息之感甚是微弱, 也没往日警醒, 此刻只沉沉睡在里头,似未有一丝知觉。
阿乙挪了两蒲团在跟前, 教二人坐下。秦恕便一手牵过李镜,与他对面而坐,低声问:“小太子, 你可还好啊?”
李镜点点头道:“我很好。若非阿潭身伤甚重,不好贸然走动, 不劳爷爷走这一趟。待他醒来, 请爷爷快带他去罢。”
秦恕听他言语间,只顾着东唐君的安危, 心甚欣慰,抚髯笑道:“小太子,你可记得我之前说过,若我帮你四海得回四渎梭,你替我救一个人么?”
李镜早把这一节忘在脑后,被他一提全想起来了。
李镜一想到自己还待回去戴罪领死,心头便沉重起来,愧歉道:“秦爷爷,我欠着你的这件事,只怕还不上了。”
秦恕笑道:“这不已经还上了吗?我要你救的人就是阿潭了。只不过还未救完,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将此事做周全。”
李镜猛吃一大惊,转又茫然地盯着秦恕说:“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秦恕道:“你抗命救他出围,未算救得彻底。我想你替我带他去一个地方,让他远离这片是非地。”李镜信口微微一震,急问:“去哪里?”秦恕沉声道出两字:“极洲。”
这一话如惊雷在李镜耳边炸响,震得他一瑟索。李镜愕然地瞅着秦恕半晌,恍惚地问出一句:“你……要让东唐去极洲?”
秦恕点点头说:“是,我其实早有此意了,只是他一向抗拒不愿,我这老朽也无能,实在无法勒逼他前往。可如今他事犯到这境地,陆洲实难再有安身立命处。如今让他走是最好的。”
李镜禁不住目光悄转,望向榻中,他见着东唐君呼吸绵长,似睡得极深,心也跟着他平静了下来。
李镜黯然道:“爷爷为保他全身而退,送他远走,确实是最妥当的。可爷爷都无法让他甘愿去极洲,我又有甚么能耐带得他去?”
秦恕笑说:“只要是你陪他去,他必然就愿了。皆因阿潭执意留身在这里,也全是为着你了。”
李镜脸色微微一变,惊愕地问:“甚么全因为我?这与我有何相干?”
秦恕双手按膝,仰天沉叹一声,说道:“这事说到底是阿潭咎由自取,可其中又确实与你牵带甚多。得从一件旧事讲起。”
李镜被勾起心思来,忙问道:“哪一件旧事?”
秦恕说:“阿潭自小在淮水蛰居,住到千岁后才迁至东塘司守,他出淮水不足百年,九天便敕旨让他觐见。你猜是为了什么事?”
李镜哂笑道:“你这么说,断不是见得是件好事了。”
秦恕点点头说:“天上见了他,说是有意将阿潭收归九天,故而想将一份重事委付与他,好教他借此建功立事。”
李镜心知这委付之重事,必就是要阿潭协谋“收归四海”,他心内扎实一惊,讶道:“原来早在那时候,阿潭就得了九天密文阴敕要取天吴、收四海?”
秦恕道:“正是。看天上心思深沉,又对人事对忌,他委派阿潭此事必不单纯,我自那时便想,阿潭长留此地,就好比那穷池之鱼,实难有个善了。”
李镜听到此处,心弦也随之绷紧起来,直起身问:“既早知此事不得善了,爷爷为何不劝下阿潭,教他别要应下这事?”
秦恕苦笑说:“如何制止?一则,天上是他亲父,又未真有戕害亲儿之举,而我虽扶养阿潭多年,却到底不是血亲;二则,这事明面上,是让阿潭建功立事,好认归仙籍。难道我一个外臣反要妄加阻挠,教阿潭抗命不从,与父反目?世间没这样的道理。阿乙,你说是也不是?”
阿乙在旁侍立静听,一直不曾则声,此时听问,才恭谨地回一句:“秦爷说得很是。”
秦恕沉沉一叹,说:“所以后来我知道他要筹谋四海,这事于他大不利,我才想设法让他避去极洲。”
李镜恍惚地听到这里,不知想及何事,忽问:“这极洲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秦恕略略一想,那神态似眺着极远的地方,陶然道:“这极洲不属九境八洲,是位在南海尽头的天外之地,有渚山相隔。那渚山于海中绵延千万里,有漫天遍地的熔金落火,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通过。”
李镜奇道:“爷爷曾跟帝君去过极洲避势,当时如何去得?”
秦恕笑道:“当时有当时的办法,如今怕不行了。我盛年之时为天上佐命,平九天镇十方,皆不在话下。今日这老朽之身,两目俱盲,点阵也难,早与昔日不同。”
李镜不由接口道:“那爷爷这就是糊涂话了。让我送阿潭去极洲,我又何能耐度过那熔金落火之地?”话才出口,顿觉得不妥,好似他真要去似的。
秦恕哈哈一笑,说道:“也并非全无办法。我退隐集月潭后一直在潜心研造能抗御那‘落火熔金’的法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危难逼近,好有此物护他出去。”
李镜听到此节,忽地心灵一动,失口呼出:“难道这法器,就是那‘金石琳琅’?”
秦恕点头道:“不错,正是此物。”
他顿了一顿,一行回想旧事,一行对李镜说:“阿潭为四海收归筹谋期间,我便一直潜居于集月潭炼煅这‘金石琳琅’。这期间,阿潭在东塘施好应求,已颇有功德名声,又恰逢都江改道,水幅南侵,大湖泽易名‘东唐湖’,合并入五湖之列,便敕封他为东唐司水神君……是了,那年恰是你哥哥成角之年,开始接管东南陆洲的云雨布施、天水访巡的事务。阿潭与他多有公事往来,两人就是那时开始熟稔了。”
李镜听到这里,心中默默算着那年岁、时间,果然大差不差,皱眉道:“大哥成角时,恰是我满百岁之年……原来东唐早在那时,就已在筹算害我族亲了。”一想到此,他心头又仿佛被刺了一下,难过地摇了摇头说:“想必阿潭是为了筹谋四海那事,才刻意接近哥哥的?”
秦恕那双幽暗无光的眼目微微一阖,沉重地叹息道:“你说的不错。阿潭与你哥哥交情,确实别有心肠。可幸的是,你哥哥性子谨慎,也不是个轻易交心的人,早年二人来往确实以公务为主。要说真交心,是在东陆洲革改都江地水司制之后。”
李镜微微一愣。
革改都江地水司制?
李镜怔怔想了半晌,说:“改司制时我年岁尚小,未参与水事,只略略听大哥提过,都江水系的旧时司制营用,确实颇多弊端……可期间发生过什么?”
秦恕道:“这期间没什么好事,不怪你哥哥不跟你提起。你哥哥刚营职总水那数百年间,地水司制都欺他少年,他在此间可谓吃尽苦头。你也知道,所谓‘总水协调’,讲究的是‘天水揆度,地水摛布’;若地水摛布不得力,天水揆度得再上心,也都是白搭。那时管东、南陆洲地水的司水神官,大都不胜其任;无事则植党营私,有事则上推下卸。你哥哥常常一场辛苦揆量,却因地水之人渎职,分度失宜,或大旱至荒,或沥涝成灾。九天问起责来,他们却一唱众和,推说你哥哥治事不力,是‘天水量度不正,总揆不合’所致。你哥哥那时遭的亏苦委屈不少,为了应对这些人,只怕没省过心。”
李镜一路把这番话听下来,已气得胸臆阵阵发痛,再想到大哥曾遭这一众无耻人物欺压,更怒得一拳砸在地上,低骂一声:“竟有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秦恕神情却似木刻的一般,不为所动,只仍继续告诉他:“那是过去的事了。后来九天令你哥哥督率,合东唐、文庭二位新迁任的大湖司水神君,改东南陆洲的地水司掌之制,革换营职臣司,以此镇治都江水系。你哥哥改制这事办得漂亮,阿潭鼎力相助,亦有赫赫之功,两人为此,才有了后来的一段好交情。”
李镜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沉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时大哥与东唐忽然走得近密……”
秦恕笑道:“因为你哥哥也是个聪敏透脱的人物。他深知地水司职内,须得有与自己亲信可用之人,方能掌治得当,所以与东唐、文庭两位神君笼络过来,对他营职处事,可谓有百益而无一害。”
李镜怔然坐在那儿,想到少时自己的水事修习都由李奕督管,故此常在长兄起居行宫内走动,那时李奕身边团团簇簇的人很多,不乏趋奉卖好、夤缘攀附之辈。
李镜生来位列清贵,最鄙夷这些人的做派,当时的东唐君就是不稂不莠地杂在这些人当中。李镜以为他是那路子人物,不曾看得上眼,直至一日,他在勾月殿附近的廊桥上路过,恰见那东唐君一身鲜衣立在殿池边上,正在那赏看游鱼。
那池做得分外别致,乃是用两块湖石叠造而成,上池小,下池大,流水从上池落到下池,便成一小悬瀑,名唤‘吊崖石池’,池鱼若顺流从上池落至下池,叫“降饯”;若从下池跃至上池,叫“升门”,颇有意趣的。
可那时正是隆冬,池中落水口被冰封了,下池有三四尾凤花鱼盘游,只有一尾被困在了上池中,眼看它几番挣尾摆鳞,始终跃不过去。
东唐君与对着那池鱼喃喃自言:“可怜可怜,你自己在这里,无伴作陪,岂不寂寞无趣?”他便伸手到池中用袖摆托水,把那一尾凤花鱼渡了过去。
这一番慈柔之举,惜物至此,温然馀度,仿佛一下触了李镜心底某处,从此上了他心头。
李镜沉湎在往事中,隐约间听到秦恕说:“自哥哥跟阿潭交好之后,出了一件事是我所未能料到的……”
李镜听着一番转折,心也跟着一提,霎间坐直了身想秦恕问:“什么事?”秦恕无奈一笑,对他说:“便是你哥哥将你送到东唐湖府了。”
李镜不由诧愕。
李镜百岁宴那年,父兄曾请太元天君问得一卦,说他满千岁之后,必有一大场劫,若要消解,千岁之后不可住海,须寻个灵境福地养至成角,或有机缘可化得此劫。他千岁那年,父兄又向太元天君请问何处灵境福地得宜?太元天君说,东南的大湖得宜。为此,大哥才选定东唐湖将自己送去。
秦恕说:“当时阿潭收你在府上,原有两个意图。头宗,是他为讨你哥哥李奕的好,次宗则是……”那边话口未完,李镜心底已大约猜着了八九分,哂笑着接道:“次宗则是为了养文庭湖的那一尾银鳞。”
秦恕听他这语气有委怨之意,已知这是李镜一个伤心处,便缓和着声说:“不错。阿潭确是为了借玄水珠,好养成那一尾银鳞,好待以后成事,有人可用。而金龙精魂正血最助金、银鳞修成了,若能借玄水珠取其精魂正血,炼出十二颗‘霖雨照金丹’,一颗约可抵那池鱼两百年修为。”
李镜只垂头默默听着,并不接言。
秦恕又说:“他原想取借你哥哥的。可二人交情虽深,远未到可借此命物的地步;若他以计赚之,你哥哥又性智睿敏,计谋、阵法皆不下于人,不易得手,倘或又一丝缺漏教你哥哥看破,他以后再筹四海大事,是万难再近你哥哥的身……”
李镜听到此处,已想到后情,越听越觉心惨,便把秦恕的话打断道:“我已知道后事了。他拿我助我哥哥,可恰好这时,我哥哥却亲自登门,要将我送到东唐湖府来将养,对不对?”说罢,李镜不由哑然失笑,又自摇头苦叹道:“天底下,竟有这样教人合心合意的事!”
秦恕咤叹一声:“阿潭在你进府不久,便设‘三离绝世阵’意图诓借出玄水珠来。再后来的事,你更比我更清楚了。”
李镜虽已恢复了“三离阵”中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是一片片倒错混乱的,加之这一程子有种种乱事纷纭杂沓而来,让他一直疲于应对,故而未曾静下心来,逐一深思,如今被秦恕提起,那些碎事才一桩桩、一件件逐点浮上心头。
李镜深思了好片刻,沉吟道:“我在那‘三离阵’中时,他确实曾向我告借玄水珠,当时说要借一十二回,后来只借了四回……”
秦恕道:“一是因你的身骨经不起这磨耗,二是因你破他心念夺阵了。阿潭恐支应不住,只能破阵而出,这事便住了。”
‘三离阵’本就用来探话得信、刑讯问事的,一但收阵之后,除了阵主,阵客在阵中所经历的事,都会销抹干净。
李镜脑海中又闪过一些阵中的星碎回忆,一刹间,苦痛如刀入胸,心尖似有电过,痛得李镜把胸口一扪,蕴神半晌,方才缓下。一想到东唐君为了诓借玄水珠,曾把如此手段用在自己身上,李镜心也凉了。
他两手放在膝上紧紧握着,喃喃道:“我总算都明白过来了……”这话顿了一顿,李镜心中忽又生出一疑窦,他抬头盯着向秦恕问:“这些事,都是阿潭亲口告诉爷爷你的吗?”
秦恕沉声道:“是他告诉我的。”
李镜静了片刻,不解地摇了摇头说:“东唐不是那种会随便吐露心思的人。他为何会平白无故,将这些事的始末都跟你说?”
秦恕哈哈一笑,赞赏地说:“小太子果然还是很懂他的,你这话算问到点上了。他不是平白无故告诉我的,是因这‘三离阵’破后,他有一件事,不得不来求我。我要他将细情一一说明,否则绝不相帮,他才将全情透露。”
李镜眉头微蹙,更惑然问:“他求爷爷什么事?”
秦恕说:“回答这话前,我先问你一件事。你诞在生母历劫之年,身骨自幼孱弱,你父兄自幼就请有一首丹方,供你吃用,至成角之前方才停了,对吗?”
李镜不明所指,口上却应着:“是。”
秦恕又问:“你在湖府寄住时,可有一段日子身上颇感不妥?只要睡下,十之七八梦魇,时常梦中惨痛,醒来后又浑身如有针扎,四肢不力,数日下不来床,对吗?”
李镜更诧异道:“确有此事,这又有什么相关?”
秦恕说:“你父兄给你用的那丹方,唤作‘龙血丸’,是你父兄取自身之血,给你入药,常年喂服至成角,才能奉养住。你这身魄若非父兄谨养,只怕到不了千岁修为便早早夭折,他却还取你命来,养他那些池中之物,委实可恨……”
秦恕说到此,一偏头,似看向了卧在一旁的东唐君。
他声音喑哑,慢慢说着:“自从你取过那四回玄水精魄后,‘龙血丸’的药效就太薄了,不够你用,才有那醒睡之痛;惟有将药量增厚才行。可这四海正龙之血难得,若问你父兄取要,又恐你哥哥生疑。阿潭再无别法,只好向我求取玄龙之血入药。他求我的,就是这件事。”
李镜从来没听说这一节,更不曾察觉自己所用药量有一丝变化,一听这话,心中震惊无比。他飞快地回想着旧时用汤、用药的形景,竟一点蛛丝马迹也无。
李镜难以置信,微微摇头道:“不可能,我除了父兄定量给的丹方汤药,从不曾用过别的药。更何况,我在东唐湖修养至成角后,身骨早无大碍,归海那一年就连那‘龙血丸’也断了的。”
秦恕呵呵一笑,说:“那是你以为断了,实则不曾断过。阿潭恐你玄水珠受过那四回煞伤,成角会复犯蚀骨痛症,故此一直有拿我的玄龙血,给你供服的。”
李镜更诧异道:“怎么会?我一点不记得。”
秦恕说:“凡用龙血造物,命名必要点一个‘龙’字为眼,否则灵效俱无。你平日在东唐湖府的食饮,但凡得个‘龙’字命名的吃食,便是掺了我这一味玄龙之血了。若我没记错,数日之前,你定还服过一回的。”
李镜失笑道:“这就更不可能。数日之前,我还被镇神钉所害,流落在外头,四处奔波不定,何曾在湖府中有过吃食?”
他这话口未完,猛就想起曾有一道送茶的龙须糖,不由怔在那儿。
秦恕听他止语,知他寻想起来了,便续道:“那算是最后一服了。你已用过那‘九转青霜丹’,今后就不必再续这药了。”
李镜一听还有话在后头,内心更是震恐,接问:“那‘九转青霜丹’,难道不是为了取镇神钉才服用的吗?”
话说到此,李镜心间忽而一阵灵光闪回,诸事便在他脑海里一下清晰明朗起来:因那“九转青霜丹”存世仅剩两枚,若向那青元天君告怜讨要,未必能要来,但若他身上着了“镇神钉”,要取钉就必要服此丹药,便是一个好名目了。
东唐君是有意将此事做到绝处,逼迫青元天君不得拿出“九转青霜丹”给他用的!
李镜定想半晌,颤声问秦恕:“他……他给我下‘镇神钉’,是为了取‘九转青霜丹’疗那旧伤的?”
秦恕见他全然清楚这事由了,便点了点头说:“正是。”
李镜听到此处,愈加振恐惊心,再一一寻想前事,方知自己从出海追寻四渎梭开始,到中了镇神钉,服下九转青霜丹,后面所经历切,都是层层网罗罩下来,都在东唐君谋算之中。
若说这人心意狠绝,偏又是费煞苦心想保他周全;若说这人情意笃挚,偏造出这一番恶事来扳害自己,弄出这一番爱似仇深。
李镜怔然坐在那儿,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这事为好。
秦恕说:“阿潭生来有这一份执性,一但立心要周全补救的事,必要作成了才甘休的。所以他不愿去极洲,我猜他的心多半是悬在你身上。我看你今日抗命救他出围,想来也交了真心给他,如今四渎梭已顺利归还四海,若我让你替我带阿潭走,你愿不愿啊?”
秦恕一行说来,掌心轻轻盖在李镜手上。那手中明明空无一物,往李镜手背上一覆,却有千钧之重,压得李镜喘不过气来。
李镜忽想到自己刚才质问东唐君的话,还问他愿不愿丢下诸事,与自己厮守去?
可真真到这关头,被秦恕一问,李镜才知觉自己心头也沉甸甸地系着好多东西:那东海琳宫里的候着他回去的母亲和娘娘们,又及想到父亲和二姐姐,最想得多竟是大哥李奕……两头相权,到底睦族之责、父母弟兄之情,也是他十分丢不开的。
李镜心头渐渐坚定,连那声音也硠硠如金石一般,直言拒道:“秦爷爷,若你要我护送阿潭出山,让他平安远去,我在所不辞;可倘或要我陪他远去极洲,恐怕不能够。”
秦恕铁眉微蹙,沉着声问:“为什么不能够?”
李镜回道:“我救阿潭出围,已是抗命,原本只想安顿好他,我就自己归海伏法,听我哥哥定罪发落。若答应了爷爷带他走,我就真真等同背弃亲族。这于仁孝、节义都说不过去……”
话口未完,秦恕如却听到什么滑稽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纵声打断李镜说:“什么君臣荣辱?什么仁孝节义?我最悔的,就是当年囿于节义,未答应带宋桃去极洲,抱憾至今。这等虚名最是无用的!小太子,你不该蹈此覆辙。”
他说罢此话,一双空濛的灰目倏然怒瞠,好似紧紧钩在李镜身上,虽知他看不见自己,李镜却不由地心口一紧。
在集月潭宫时,李镜已知秦恕性情有些无常,见这情状,他本不该再逆其意而行,免使激发了秦恕。偏李镜这性子里又生得一股傲倔,凡事他不立此心犹可,一立了心,就是不拐不抹、一条道走到尽的性禀。
他既说了不愿去,便就不愿去,不理得秦恕如何,已自霍地立起身来,两手一执,兀自辞道:“不管爷爷如何说,这极洲我是决计不能去的。如今阿潭交在爷爷手里,必定能全身而退,我也能放心托胆地去了。就此拜别!”
言讫,李镜又从自己袖底掏出那一枚“金石琳琅”来,往蒲团边上一放,算是还给秦恕,又侧头向榻上的东唐君深深望了一眼,便毅然回身,直奔木梯旁,要下楼去。
秦恕听着他步声去远,勃然变色,忽然暴喝一声,右手翻转,掌心急光闪动,一簇白电直射向楼道口。
李镜哪料他突然动手,大吃一惊,掣剑回身,当空一劈!只听锵然一声巨响,一道法矢在他眼前四散碎开,砰然一股气浪重重撞来,震得李镜眼前花黑,一连退了三四步才好险站定。
他心头怦怦乱跳,骇然望向秦恕。
秦恕仍盘坐在地上,左手扶膝,右手掐住法诀,沉声问:“我要你带阿潭去极洲,你应也不应?”
李镜不知他为何反眼不识人,心头莫名一怒,厉色叫答:“我心意已定,决计不去。爷爷何故相逼?好没道理!”
秦恕仰天大笑两声,猛叱一声:“这由不得你!”身影一晃,倏然闪至李镜身前。
李镜惊得一震,掣剑要迎,转眼间已被秦恕一手拿住肩头。那力劲之猛几要将他肩骨捏碎,李镜惨呼一声,臂膀剧痛,又被反剪在背。秦恕二话不说,将人挟提住,往回便带,及至东唐君跟前,猛力一搡,把李镜搡得一个踉跄,歪身跌在卧榻旁。
秦恕一双暗目似有凶光,仍冷冷问着那一句话:“我要你跟阿潭去极洲,你愿也不愿?”
李镜扶肩忍痛,切齿抬头怒看着他,吼道:“我不愿!”
秦恕唇角垂了垂,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好,好……”扭头叫令:“阿乙,你把东西拿过来罢。”
阿乙一直木立在旁,仿佛不存在般,到此刻才应了声:“是。”笃笃地拄杖行向李镜面前。
李镜惊怕她出什么冷招,不由往后一瑟缩,却见阿乙只将手一下递到他眼前,五指一张,亮出掌心一枚银白的珠子给他看。
在集月潭宫时,秦恕曾交托他两样东西,其中一件是那银方子,另外一件便是这枚袭月天珠。
李镜认得此珠,却不知其中用意,急转头向秦恕问:“这是什么意思?”
秦恕说:“你眼下有两个选择。你若愿带阿潭走,今日四海会师灵修山的事,就是阿潭篡窃神器,谋海图事,是你哥哥勇义,携众人前来讨罪清剿,他已将乱臣东唐君就地斩杀,仙身已灰灭无余。我是君上耆臣,此行有我佐证,你哥哥不仅无罪,还有治事之功。”
那声音在楼阁中沉沉回响着,说到此处,却又故意停了一停,倏的冷下声说:“可你若不肯带阿潭走,我则有另一番说辞。”
李镜眉头微微一动,倏然抬起头来,盯着他问:“什么说辞?”
秦恕道:“你若不应这事,那就是你哥哥召集四海主事,携四渎梭奔赴灵修山,意图开夺神器,有不臣之心。”
李镜心头猛炸一响,震声叫道:“我哥哥没有!”
秦恕冷冷接道:“怎么没有?这事你哥哥还是总谋。他私到集月潭宫与我会晤,又使诡计从我这问取了天吴镇藏之地,居心叵测,那记着天吴藏处的袭月珠还在他身上呢,他有什么可抵赖的?”
李镜听着,登时毛骨悚然,那惶遽从心底一丝丝透出,激得他浑身战栗。他简直难以置信,这人刚才还与自己和颜相对,蔼然而谈,只这转眼间,竟翻脸反目至此!
李镜眼中波澜乱荡,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绪,急喘着道:“你……你为了逼勒我就范,从集月潭宫教我将银方子送回湖府时,就是在筹计陷害我哥哥?”
秦恕摇头道:“我绝无意害你哥哥。当初我与阿桃未有一个好归处,我只想为阿潭谋个安迹之地。小太子,倘或你圆了我的愿,我也会遂你的意。”
李镜恨声大嚷:“你根本不是为了阿潭!你只是后悔自己当初没带宋桃走,逼我替你圆那极洲之愿,补你的旧日之憾。阿潭就不是宋桃,我也并非你秦恕替身!”
秦恕却仰天大笑起来,洪声道:“可我偏要补那旧日之憾,偏要圆那极洲之愿!我既负过阿桃,便不能再加亏欠阿潭。他想要你,那我不管你苟生也好,赖活也罢,你就得跟他在一处。”
他说到末处,那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已有些癫狂之态,说:“小太子,你既有归海伏罪之志,舍身赴死之心,那何就不为你哥哥、为了东海忍辱求全呢?”
这话点在心坎处,似当胸刺李镜一刀。
李镜当场僵在那儿。
秦恕一双黯目,幽幽向着他,里面虽无明光,却似能洞透人心。他循循善诱着说:“小太子,你父亲李钦只擅战,一向亏于治水功事,致使都江地水司制里,党营私结;直到你哥哥李奕成角营职,一力担承此事,东海在治事上才有些起色。这些年来,你哥哥一心给族亲谋安荣,迎风顶浪,收权立威,一路走来属实不易。你东海举族之望,都在他身上呢。他若因误信了你的话,带累东海覆族,他这人何等高的心性,要怎么给族亲交代?又如何有面目见东洲父老诸辈?”
这话更直点中了命门。李镜这才恍惚间明白过来:秦恕方才特意提及大哥的营职旧事,话根原是为了落在这里的。
一霎间,李镜似被逼到崖头尽处,走投无路了,他那浑身倔强意气一下烟散,只目色灰败,垂头委坐在旁,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恕仍重申那一句话:“我再问你一遍。这极洲你愿去,还是不愿去?”
李镜张了张口,寂然半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颤哑地答道:“我……我愿去。”
秦恕“唔”了一声,又问:“若阿潭醒来问起,你当如何回答?”李镜心如槁木,茫然道:“我不知道。”
秦恕一手用力扶住他肩头,沉声提点:“你爱他深切,自然是心甘情愿与他在一处的。不是吗?”
李镜抬眼看着卧在榻上的东唐君,那人呼息沉缓,眉目安然,好似睡得极稳极深,他静看着良久,才悲声缓出一句:“是。”
秦恕这才轻轻拍了拍李镜后心,欣慰道:“这很好。”李镜心似枯死灰化了,低垂着头说:“倘或我与阿潭去了,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
秦恕无所谓地“唔”了一声,接道:“可以,你说罢。”
李镜道:“我要你指天立誓,从今起,不论九天四海什么态势,你秦恕必要全力为四海筹措,与九天争衡,保得我通族安泰。”
秦恕顿了顿,反问:“我若不答应,你又奈我何?”
李镜到了这番境地,再无所惧,一把将银水剑边压在颈边,决绝道:“我照项一剑,死在这里,你又奈我何!”说到末处,声息俱震,只怒瞠双目,凛然望着秦恕。
他一想到自己终将离家离亲,永世再难归海,难过得心腑俱裂,两目一红,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悲恸得浑身战抖,狼狈无措至极。
秦恕听着他这声息情状,默然半晌,到底应了一声:“好。只要我在,必保四海安在。倘或你东海有失,我也死在你父兄之前。”
李镜哑声道:“你休想再骗我。玄水珠与血亲通感,即便到了极洲,倘或父兄遭有不测,我必以身殉族。你不如我愿,我也不教你如愿!”
至此,两人都知话到尽头,再无也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