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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巧投小饵
      第85章 巧投小饵
      卢绾连忙停住, 暗暗纳罕:“此时此地,怎么有人交谈?”当即轻着身,摄足滑步至声源处,将耳往声音所在方向的岩壁一贴。
      就在他凝神细听之际, 后背忽有一股气息迫近。
      卢绾心下一惊, 急地回身就是一掌, 却被人一下接住, 又有一股力劲钳住他肩膀。卢绾抬眼一看,才见银锦不知何时已折了回来, 紧挨在他身旁, 以两指压唇, 冲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卢绾这才定下神来,心想:“他既回来了, 想来东唐君那头不碍事?”
      这时,岩壁后头的足音已近, 话声也更清晰起来。
      原来那岩壁甚薄, 另一头正贴着坤灵水阙内的某处甬道, 言谈声稍大,便与同处一室无异。卢绾凝神听着, 认得其中一个是杨潇的声音,正说着:“如今虽将四渎梭得回,但小七跟东唐君走脱了, 此行又如何收结是好?”
      另一人接道:“先搜山三日,若不见人, 再作打算。”
      这显然是李奕的声口了。
      自从分道之后, 卢绾也不知李镜、东唐君那边是什么境况,猛听到这话, 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先替李镜担忧起来。
      自从李镜救得东唐君逃走后,李奕等人便遣军士向八方追捕,皆一无所获;四海诸位主事索性就灵修山内扎营定守,发散人手,漫山搜寻二人踪迹。此时杨潇特来找李奕商事,二人正一行巡防,一行细谈,恰好走到此地。
      杨潇接着说:“我刚去见了长公主,想替探一探她口风,问她对后事有何私见。”李奕问:“那长公主怎么说?”
      杨潇无奈笑道:“她说我平日没一句正话,不跟我单独谈什么私见,若要谈,需得会上你和张苍公议,方肯透露心思。我为此才来找你。”
      李奕笑道:“长公主一身浩然正气,瞧你不上这行事性子。”
      杨潇“唰”地展了扇子,徐徐摇摆着说:“我什么性子?我涵养自持,气度温和,性子好着呢。要跟你一同议谈倒罢,那张苍算什么事?”
      李奕问:“那张苍怎的?”杨潇冷冷一笑,边行边说:“他就是个流痞氓赖,比莽夫还差得三分呢,也不知长公主瞧得上他什么,非得凑上这样的人来商事。”
      李奕正待接话,好巧不巧前路一个拐弯,那张苍大剌剌撞将了出来,与二人猛打一个照面。
      西海狂龙生来一身铜筋铁肋,体量魁伟,膂力雄健,就这么当李、杨二人跟前一站,足足高出一头有余,仿佛一面山墙横堵眼前,倒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张苍先瞟了李奕一眼,又移目盯住杨潇,声张势厉地问:“南海家的,你有话待跟我说?”
      杨潇看这架势,就知刚才一番话全落他耳中了,登时脸色微变,拿扇子张住半边脸说:“谁有空跟你说淡话?”
      张苍冷嗤一声,深有轻蔑之意,便不理他,只冲李奕一摆头道:“我得了个信儿,有一桩事找你谈谈,跟我巡布防去,走罢!”
      那一声“走罢”,喊得炸雷似的响,把那杨潇震得一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极没好气的说:“说事便说事,大声嘈嘈什么?八百里地都听见了。”
      张苍瞥他一眼,冷冷道:“我唤你了吗?没唤你,你搭什么声?有种戳壁脚又没胆当面对口,你就该乖乖闭嘴!”
      此话挑衅之意十足,听得杨潇气头直往上撞,猛喝一声:“你!”眼看要抢身而出,跟那张苍放对。
      旁边李奕一把扯住他说:“闹什么?你去你的罢,替我跟长公主巡东南头的布防,就说我嘱托她的,西北头我跟张苍巡着。去罢。”
      杨潇心知两人私下说的事,必与李镜相关,也不好驳了李奕面子,顿了顿,只好调身去了。可与张苍摩肩而过时,不意间瞟眼见他左耳上一个耳骨扣,忽地怔在那儿了。张苍见杨潇瞧着自己,又瞪了他一眼,没待理他,头也不回地跟上李奕去了。
      李奕见人跟来,低声提补:“别招他。我这小舅要有心给个暗亏你吃,你可兜不住。”张苍嗤地笑了,不屑道:“偏招他了,他能咬死我?”……
      两人一行说着话,一行走远了。
      而那边石壁后,还藏着的卢绾和银锦呢。银锦一心想着探多些细情,见谈话音愈发听不清楚了,忽地支起身来,就要潜出去。
      卢绾见状大吃一惊,一手扯住问:“做什么?”
      银锦说:“跟上去瞧瞧。”卢绾压着声说:“有什么好瞧?这俩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慢说被他们逮住,就是你这一出去,打草了惊蛇,咱后面的事也难开展!”
      银锦冷笑道:“你要这样畏首畏尾,守在这里等我就是了。”一手甩开,已迅身潜了出去。
      卢绾“嗐”地一声,暗暗埋怨:“真真是认死扣子,净不听人劝!”又不好再放他独自闯险,无奈何,只得紧跟了上去。
      那张苍、李奕二人口说巡防,却故意避开巡防处,一路往西北头走,直到了一处溶洞崖口跟前停下。
      这崖头四下开豁,一眼便能通望周边情况。卢、银二人跟到这里,见这般地势,心知那两人是有意避人窥袭的,便不敢挨得太近,只远远在一块极大的凸岩后掩住身形,静声守听。
      李奕刚然站定,便单刀直入地问:“你找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巡防的,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了。”
      张苍见他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嗤笑了一声,说:“怎的?当初你为你七弟杀命的事,带着符令、海旨到西海求我,可不是这副嘴脸。”
      李奕当堂就黑下脸来,说:“你要用这种话牵头,咱们没什么可聊的了。”霍地转身就走。
      张苍横手断住他去路说:“我真心问你一件事,你据实答我成吗?”李奕极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事?直说!”
      张苍盯着他半晌,略略犹豫了一下,到底问了出来:“你见过我那四弟,对吗?”
      他那四弟就是送四渎梭时遭杀的张邃。
      李奕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倏又镇静下来,他抬头捩张苍一眼,冷笑道:“怎么,西海栽赃不了我七弟杀人,想来诬指我谋命?”
      张苍说:“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他’。你给我一个准话。”
      李奕神色冷峻的静在那儿,好半晌不则声,正当张苍以为他要糊弄过去时,不料李奕倏地开口承认:“是,我见过。”
      就连背地里卢绾猛听着这一句话,也扎实吃了一大惊。
      那头张苍更是脸色剧变,瞠目紧紧盯住李奕,急又追问:“你见过……你见过他?什么时候见过的?”
      话问到这里,李奕倒显得心平气和起来了,坦然自若地与他细细分说:“我跟七弟在朝水城分路追寻四渎梭后,我追到了洪澜湖水系一带时,恰好碰见他。因东海刚刚失了神器,他又带着人马和四渎梭出海,我想多少有些巧处,便想上去拦住,问一问事况。一则,为去我疑虑,看看失梭这事,是不是西海暗下操办的;二则,四渎梭失得太蹊跷,倘或是四海以外的人所为,那我猜这事一定不只针对东海,你这弟弟又刚好担着送四渎梭出海监鉴这件大差,我就想,好歹提补他两句,好教他此行警醒些……只没承想他竟就死在途上。”
      张苍问:“这提补的两句又是什么话?”李奕冷笑着反问:“太子苍这算是审我吗?”张苍不接话,就直愣愣盯着他。
      李奕只得道:“我与令弟有何话可说?横竖不过问了一句去处,又教他路上当心罢。”
      张苍默了一下,半信半疑地问:“就只这些?”李奕似在回忆着细情,凝想了好片刻,方笃定答道:“嗯,就只这些。”
      张苍默然端看着他脸庞,似要寻些端倪出来,可从李奕神情眼目中,都瞧不出一丝波动。
      李奕见他仍有疑虑,心里略不快,索性将话敞亮了,说:“我这么跟你说吧。你那位四弟在外头有多混账,你身为长兄,应该比我清楚。像他这种不逞之徒,我但凡有心治死他,多得是不沾身的法子,犯不着脏我自己的手,还让西海拿住了把凭。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张邃不是我杀的。除却这桩事,你还有别的话没有?”
      张苍见他端严沈肃,色正言直,所述委实不似有假,就知再问下去,也难有个所以然,只得松了口劲道:“没了。”
      李奕这才舒了眉头,点头说:“好,既然没有,那我就当你这事揭过去了。我另有一件事找你。”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净木素方盒来,递到张苍眼前。
      张苍瞧了一眼,问道:“什么东西?”李奕说:“四渎梭。北海那一枚我已托杨潇还给长公主去了,这是你西海的。”
      张苍双手抱臂胸前,竟是不接,大无所谓地说:“这东西惹出一摊子破事,我不拿。谁稀罕谁要去,或就先放你那儿。”
      李奕陡然变了脸色说:“胡说什么?这等重器,你敢放我也不敢收!再丢一回,谁来担当?赶早拿回去。”又往他手边一递。
      张苍说:“丢也丢过一回了,再丢一回,又能怎的?”不情不愿地接过盒子,正眼却盯着别处,看也不看它一下,只随意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抛玩,并不当是贵重器物。
      李奕一向严正持重,是个行立都规矩的性子,像张苍这种轻忽弄物的亵慢举止,他生平最不乐见。这若换作是自己的仆从、下属,哪怕是亲弟弟,早也一通训斥下去,只碍于此行是为公务,张苍论辈是他同侪,论职又与他平齐,论理不该出言呵责。
      李奕紧盯着好一会儿,见对方仍毫不收敛,实在忍无可忍,便压着火头说:“我还有另一件事问你。请你把东西收放好。”
      张苍这才把东西揣入怀中,口上却笑道:“什么事?你问就是了,我乐意便答。”
      他一行说着话,又觉手闲了,竟蹲在地上拾了一把石子来把玩,挑出其中几颗圆润趁手的,忽往外一弹,只听“啪”地一声,打在不远处一块山岩上。
      李奕皱了一下眉头,看着他问:“如今四渎梭得回了,这天吴取与不取,你意下如何?”
      张苍盘弄着手中石子,静思半晌,口上说着:“本来今日杀得那东唐君,我们尚能以伐乱之名脱身,给九天交个事,赚个几千年安稳再从长计议。可你弟弟救了人走,这就不好说了。”
      他每说一句话,便把石子打出去一枚,一连打了五六枚,力道既准又猛,所着位置分毫不偏,那山岩足有半丈余厚,待那句“不好说了”脱口时,最后一枚石子竟“啪”地透岩直穿而过。
      正就此时,那远处惊出“咯嗒”的一声响。
      那响声极其微细,似闪避时踩石之声。李奕自刚才张苍打出第一颗石子,就开始警觉了,此时猛地侧目,与张苍互窥一眼。
      李奕语气平静地回话:“正因没拿杀东唐君,恐九天问起罪来难以争辩,我小舅说恐你畏罪怕事,教我来问一问你的口风。”
      张苍一面留神四周,一面也接住话茬道:“问我什么?哈,我看他才要回南海问问他娘去吧?”话声落处,倏然将重剑掣出鞘来,甩手一掷!
      那剑重逾千斤,飞出时却快如羽箭,铿然击在岩面上。那巨岩石粉飞溅,应声炸裂,后头藏身的二人大惊,腾身跃避而出,已立在道前。
      李奕抬眼一望,见是卢绾、银锦二人,面色微微一变,冷声喝问:“卢绾?你在这里充当什么角色?”
      卢绾抱剑笑揖道:“大太子,这说来话长,以后见面再与你细说罢,告辞啦!”转身待要逃去。
      李奕厉喝一声:“哪许你走?”飞身而出,金光急闪,振剑直刺卢绾背后。银锦银剑斜挑,锵地一响,把金魄剑剔开。
      李奕乍见他亮出银水剑来,猛地一怔,循着剑尖急往上一瞧,目光落定银锦脸庞上,才想起李镜火烧西海、东海劫梭那事。李奕霎间想明白过来,恨声喃喃:“原来那人就是你……”
      银锦见他认出自己,当胸立剑,故意扮作李镜讲话的腔调,笑道:“对啊,是我。哥哥知道得也太迟了!”
      李奕大怒道:“谁是你哥哥?”振剑猛又一刺。
      卢绾用剑鞘轻巧一格,伸手就将银锦扯走;却不防张苍从旁抢出,一拳直砸向他头面。卢绾见来势难躲,急反手就是一挡,但听“砰”的一声,臂腕相交,震了他一个躘踵,连连踏退三四步,急沉腰胯,好才险镇住了身形。
      这样狠猛的拳势,竟还只有一股纯正力劲,没注半分罡气呢。卢绾接了这一下招,心头惊跳不止,暗暗叹服道:“这西洲龙不愧是四海武力强宗,好膂力!”
      张苍见他挡接得宜,松手甩了甩自己发麻的胳膊,上下认真打量了卢绾一眼,心知逢上敌手了,热血也一下撞上头来,不觉技痒,放声笑道:“你是在灵修山守天宝的那头白虎吗?不错,怪道他们都说你是二十四圣的‘武圣’储偫,早该会你一会!”带行带说,一手摆开起势式,“会”字一出口,已撞肘而上。
      卢绾一身好筋膂自问也不弱于人下,当下被激出气性来,拿尽拳脚功夫抵对。那一个是仗着狂性,左冲右捽;这一个却恃着灵捷,闪展腾挪。银锦却瞅准两人缠斗空隙,也猛抢上前,一横手,急刳向张苍胸膛。
      张苍一下竖掌格住,却怕他走暗手,急地往后踏退一步防着。哪知银锦根本不打算与他缠斗,趁他一退,转手就揽住卢绾,撤身而逃。
      李奕从旁瞅见,就知他们要脱身,一个急湧身,补追上去。哪料他才奔出两步,猛闻空中“呼喇”一道破风之响,豆大的一颗白光迎面射来。
      李奕动作一顿,急以手掩目,斜身闪在道旁。
      那白火豆轰然炸在他脚下,光焰四溢,白雾四溢,登时冲得人满眼发白,什么都看不见。等光雾褪尽,四下一张,那卢、银二人早不见踪影了。
      张苍猛觉出哪里不对,忙往自己襟怀一摸,果然没了那西海四渎梭,方知刚才银锦那一刳的意图何在,气得他发狠咒骂一声。
      李奕听他口出詈语,猛地一皱眉,“唰”地将金魄剑归鞘说:“不是说再丢一回也不打紧吗?慌什么?”
      张苍愤然道:“这是丢东西的事吗?这是他们三番四次欺我头上了,委实难忍!”说着,见李奕一手执剑,从容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马上生疑:“你是故意没出力拦着他们的?”
      李奕瞥他一眼,淡淡道:“我是力有不逮。”
      张苍回想着他刚才欲拦不拦的情状,就知多半是诓人的鬼话,当即两步上前,一把扯住李奕胳膊说:“你赶紧跟我追回四渎梭去。”
      李奕一手拨开他说:“东西给回你了,又是从你手底丢的,跟我什么相干?要我出力去追?”
      张苍一听,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手指虚点了点李奕面门,切齿笑道:“好啊,有你的。我可记下了!”迳自回身就要追去。
      李奕这才叫住:“急什么?这才是你西海家的东西,拿好了!”从袖中摸出一枚石梭,素手一弹,直飞向张苍。
      张苍猛地回手抄住,开掌一看,果然是那枚四渎水玉梭,他心下一惊,急抬头问:“那刚才失的是什么?”
      李奕笑道:“那盒子你玩了半天,开也没开,验也没验,你知道真假?”张苍恍然大悟:“那他们拿走的是假的?”
      李奕说:“不止是假的,那盒里还附了我东海的‘沉水游香符’,只要他不离身带着,上天下海,我也可识香寻踪。这人以为夺了四渎梭去,多半是会去见那东唐君的。我要找到七弟,此法最是快捷。”
      张苍听到“沉水游香符”这一节,不知思及什么,怔了怔,沉思半晌,盯着李奕说:“自打我把你叫出来,你就料着东唐君的人会出现?”
      李奕坦然解释:“东唐君这人,有个长处,也算是短处了:他行事总求个八面周全,必留后手。倘或我是他,这会儿一定在周遭预布有人,以备不时之需。我只是略投小饵,试看有没有他放的鱼儿来咬,果然来了两尾。”
      张苍神色微妙地听完,转又嗤地笑了一声。
      李奕扭头问:“你笑甚么呢?”
      张苍感叹道:“我笑那东唐君若是个刺儿头,你也不是盏省油灯。果然一龙九种,种种各别,你那位小七弟要像了你一半,也够那东唐君瞧的。”
      李奕像被戳到哪里痛的,脸色倏然黑沉,一眼刀横了过去,说道:“你要不会说话就闭嘴。休再拿我七弟跟那人放一处说。”
      张苍心想:“我不把他俩放一处说,难道他俩就不在一处了?”但深知李奕这人公事上严正,私事上有时很徇情护短,一向不爱听外人说道他那些弟兄姊妹的不是,便耸了耸肩,收口立在一旁。
      李奕调身就走,说道:“走罢,点兵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