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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玄海赤幢
      第100章 玄海赤幢
      那边李奕与东唐君一去, 李镜等一行人便驾云头,顶着烈风,径往东极天而行,也不知此去有何种景象, 都默然不语。
      行有百里, 忽见前方彤云滚滚后退, 赤天上果然露出一小片碧天, 好似璞石凿开了露出里头一角玉质,边界分明, 晶绿碧翠。那碧云深处又涌出大片红雾, 竟伴着一阵阵震翅之声, 乍一听,仿佛一群群马蜂飞蝗, 往这边飞速漫来。
      众人闻声,急停云观望, 等那红雾漫到近处, 才看清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簇鸟浪。
      秦恕侧首竖耳听着, 忽扭头一把捉住李镜胳膊问:“小太子,这是甚么声响?”
      李镜恍惚答道:“是鸟群撞风之声。”秦恕静了半晌, 哑声喃呢:“无何有境中,怎么会有鸟?”
      李镜未及答言,已见涌入的赤鸟数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遮天漫海的一大片, 哧哧喇喇, 从众人身边飞驰直过。
      那鸟通身赤红,形似子规, 尾羽状若流焰,全都喁喁张口鸣啭,无声而啼,或有翙翙撞散于厉风中的,也坠入黑海,汇成一股股细线般的红流,也直往海漈方向,奔涌而去。
      李镜正看得心中惴惴,忽又被秦恕一手扳住胳膊,严声复:“这些鸟群从何处来?”李镜道:“我看东极天开了一道裂罅,它们都从那里来的。”
      秦恕听了陡然色变,沉吟半晌,喑哑道:“那不是鸟,是祭阵的三千三百万水生之魂。阿潭是故意纵府君夺走‘天吴’的……他想用‘天吴’的正主正身,将神器重新封镇,这是一个新的‘千方埋骨阵’。”
      他说着单手扪胸,那“金石琳琅”在他怀中金光烁动,忽明忽灭,也似有所感,烫得他心口发痛。
      李镜一听到那句“重开千方埋骨阵”,冷意直窜背脊,浑身一僵,已听不进后话了。他急急回头望去,望着身后黑海空茫,洸洋一片,总不见李奕和东唐君的身影追来。
      陈煐在旁边问:“既然这天罅能让新的祭魂进入,那大约也能从那里出去了?”
      秦恕道:“阿潭让我们往东极天,必是这个打算了……只是我怕他一人,未必能将府君降入那‘千方埋骨阵’。”
      李镜本已心如火烧,听了这话,越发焦灼了,立道:“爷爷,我赶回去看看什么境况罢。”他也不待人答应,已自拨转云头,急急回驰而去。
      且说张苍随行断后,所以故意落后了一箭地远,在尾处跟随着三人徐徐而行。此时猛见李镜甩转云头,往回倒飞,他以为事有惊变,心口咯噔一下,一横手断住李镜去路,威声叱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哪里去?”
      李镜急答:“我回头找我哥哥去。”
      张苍一愣,却皱眉道:“找甚么?待你哥哥回来,找你不见,他岂不更急死?你乖乖地待着得了。”呼呼摆手,赶他回去。
      李镜省得跟他啰唣,绕开就要走。张苍哪肯放行?手臂陡地一长,擒住李镜肩头。他也没使什么横力,偏李镜却被咬了也似,猛地反臂一个后肘把他撞开了,叫道:“我去我的,不干你事!”
      张苍待要发作,又想这境况下,不必跟小儿置气,便按捺住气头说:“你别忙。等安顿好你们,我自会回去救应那头的,你少操这份闲心罢。”说话间,又扯住李镜胳膊,推搡他回去。
      二人正挣持间,远天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势之大,犹如炎山喷泄,巨岳塌陷,惊得二人身首一震。两人急循声望去,正见海漈那方,一道巨大的金红光柱直冲天顶。
      李镜那心几乎都要跳荡出胸口了,哪里还等得住?趁着张苍分神,一把猛架开他手臂,云头一错,从旁边飞抢出去了。
      张苍扯声喊住:“嗐,你回来!”李镜哪里还理他?一阵风的早去得远了。
      张苍气得叉腰按剑,大喘一口气,索性扭头冲陈煐大嚷:“长公主,你护好秦爷,我同那小儿去一趟就回!”也转身一拨云头,飞云急追。
      李镜见人赶来,以为张苍要将自己捉回,心里急切起来,云头更驾得飞快。张苍在后头见着,气得额头青筋一阵突突乱跳,心里直骂,又奈何不了他。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已回至那海漈跟前,只见那海漈四方各浮有一座赤玉幢,自东极天来的红鸟、红流,从天上海下两处直奔汇这四座赤玉幢而去,好似有千万股血线织集成网,将这四座玉幢擎吊于玄海之上。
      那四座玉幢乍地一看,影影绰绰,时虚时实,仿佛是云中蜃楼,水中倒影,猛似在哪里见过。
      水中倒影……
      李镜心头一动,细细寻想,才觉此物极似与卢绾夜探东唐湖府时,曾见过的那一栋红光炜煌的水楼,他不由惊怖起来。
      偏他正想时,又有数十散落的犀兵御风上前拦路,李镜大吃一惊,不暇多想,掣银水剑迎面一劈,将为首数人砍下云头。
      恰好张苍也从后赶到,一揝重剑杀入,护在李镜身侧。
      他一面闪砍劈剁,口上冲着李镜一阵好骂:“你哥哥说你心地纯挚,我道你有多乖?也是一个不听劝的!”说话间,剑锋横出,一股气劲,将犀兵驱扫倒一片。
      李镜不理他,也只管打挡开路。
      二人数合之下已杀得四下零星,再看海漈中时,见有一红一青两抹身影在其中,正是那东唐君与夷山君战作一团。
      李镜目光又四下巡睃,寻着李奕身影,倏地在南路上定住了,原来李奕手持玉霄天角弓,正在那处凌空遥立,瞻望战情。
      李镜顶着溯风,立即大喊一声:“大哥!”
      那边李奕闻声,心魂震荡,猛回头一望,惊见李镜、张苍二人驱风返回,登时起急道:“你二人回来做甚么?”
      李镜、张苍恍若不闻,只管按云上前,一左一右停在他身侧。
      李奕气得正待训责两句,就听远处“噌”地一声亮响,似断金之声。他浑身一震,忙回身去,神思聚凝,力贯弓,急放箭,一气连珠八发,只听“嗖嗖嗖嗖”数声飞响,矢如飞电,破风追出,尽钉在海下石林上!
      那八箭恰好锚定了四方四禺,结界一张,成一八角笼阵,将两人定锁其中,不令其走脱。八箭刚落定,李奕又急拈一箭,满弓在手,严色眇目,双目定定瞄住处于中宫位的夷山君与东唐君,严阵以待。
      李镜一看这架势,当即便明白过来:这是东唐君主司“掠阵”,李奕在外围副司“压阵”,两人大约是想将夷山君牵制住,好等那三千三百万祭阵生灵,入阵完备,方好重开“千方埋骨阵”,将天吴再次封镇。
      张苍是个躁性子,看着下方二人斗法,红光急烁,黑浪翻腾,他心中莫名急火乱滚,只恨不得赶紧将局势摁定才好,便冲李奕叫喊:“我下阵帮援,可使得吗?”
      李奕立喝一声:“使不得!”还自贯弓而立,双目定注,严监阵况。海风吹得三人衣发猎猎翻飞,他那身首也纹丝不动。
      张苍只得收声立在一旁,手却按住重剑,指头在剑镡上一阵阵乱点乱敲,看起来不耐至极。
      李镜更是急得五内如焚。他看了一眼海下,又望一眼东垂天,来回看了三四转,仍见那赤鸟麇集,似红浪一重重从天边涌来,其数量之多,好似无穷无尽,只怕一时三刻,难以倾完。
      李镜心焦地想:“这阵几时能开?等得几时到头?也不知东唐能支应到何时?”一面想,一面又低头望黑海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正见夷山君神兵在手,东唐君赤手相迎着,李镜惊得呼息都屏住了,目光一瞬也不瞬得盯着,只怕这一招一合间,东唐君有一念闪失,立时身伤殒命。
      这时,忽听李奕清叱一声:“七弟,把你的银水剑给他!”
      李镜似被触动了灵机,立马心潮激荡。恰见东唐君瞬身开避,与那夷山君拉离有半箭地远。李镜当机立断,将手中银水剑向下一掷,叫道:“东唐,接住!”
      东唐君闻言,脊背一僵,循声回头一望,就见白光闪至眼前,他猛然一手抄住剑练,继而震腕一甩!那银水剑气猛划开一道巨大银弧,将眼前海潮,拦腰斩裂。
      银风与黑浪一撞,激出一声爆震,气浪飞旋。
      这银水剑与“天吴”那等有器魂、剑魄的神武利器相比,不能及其万一,可如今身在这邪海中,此剑是一件能拟水化形、逢水必辟的秘宝,也能勉强助力三分。总比没有好。
      李镜平日用银水剑抵敌护身,从没拿它使过这样凶横的招数,此时一见,不由大感震撼。
      那边东唐君已借着剑气水雾,掠身飞退,高立于一座巨大的黑石峰上,居高而望。
      夷山君也停身在一座石峰顶上,竟垂足安坐,甚显逍遥自在,他低头看着暗海中隐隐漩洑的红光,忽地明白了东唐君用心了,眼中浮出一丝欣喜色,抬眼向东唐君含笑一望,说道:“想降我入阵?好,倒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说罢把手一翻,亮出剑眼,掌心中万华毕现。
      他自倒手往下一劈!只见海下黑浪向前一掀,竟似一头混黑的大鼍,望空跃来,朝李奕三人所在方向,张口鲸吞。
      东唐君见状一惊,急把银水剑荡做一鞭,振腕一甩,飞打那大鼍眼目。李奕也厉喝一声:“让开!”飞身挡在李镜、张苍跟前,急挽三箭,将弓拉至尽满,瞄住大鼍咽喉深处,响弦急射!
      三支法箭裹着一大股猛烈罡风,飞旋疾下,好似一柄金光巨矛,钉入大鼍口中,直击心腑。那大鼍张嘴长哮一声,一扭头身,訇然跌入海面,撞得一片黑石林东飞西折,碎岩如雨,四下支离飞溅。
      那鼍身徐徐沉化入海,口中涌出汩汩黑浆,散着一阵阵邪秽恶气,俄顷,海面已被一片弥漫的黑雾笼罩住,登时将那东唐君身影淹没在海下。
      这时,雾中忽而传来“叮叮叮叮”的连声脆响,好似金玉碎裂的之声。李奕脸色骤变,心知是自己压阵的几枝箭矢崩折了,他一怕雾中有伏机来袭,二怕那东唐君遭了暗手,喑喝一声:“张苍,借光!”
      说话间,已又拉弓勾弦,三指一放。玉霄天角弓发出“铮——”地一声长锐响,法箭疾出,直射入黑海中。
      张苍早捏住火鸾石,掐定一道火铃法诀,作持弓弩状待命了,一听李奕发言,当即震腕望前一点,厉声敕令:“开明!”
      只听“唪”地一声爆响,火光从张苍指间迸发,似一朵带着紫红尾焰的陨星,后发先至,直追李奕的法箭跟前,与之一同撞入黑雾中。
      一霎间,划然裁出一条光道,照得十里通明!
      李镜正急得心如油烹,忙借着火光,搜寻东唐君的身影。
      正此时,就听一声风响,从黑雾中撞出两抹身影来,本正斗得正烈,却见东唐君莫名势头急下,夷山君剑身裹着赤火,直搠人胸前。那一剑透胸而过,穿背而出,力劲之大,挫得人往后倒飞出数丈余远,那银水剑也脱手而落,当即认主而归,化作一股白练电射回李镜手中。
      李镜骇得心都要停了,一把抄住银水剑,那手都抖了起来。就见着东唐君好似伤得甚重,身形似断线的纸鸢一般,直坠向海渊去。
      李奕深知阵中必然生变,急向李镜厉声叫道:“七弟!你速速救应那东唐君去。”扭头又冲张苍叫令:“张苍,你跟我下去掠阵!”张苍手揝住重剑,豪答一声:“我早就等着了。”
      一听二人就要闯阵,李镜心弦更绷得都断了也似,急叫道:“大哥,大哥!你务必当心。”
      李奕只仓促间应了一声,身形已似箭般驭风急出,与张苍直奔袭海中。李镜也再顾不得了,一手倒提银水剑,驾住云头一拐,往东唐君所落方向急驰去。
      临到切近,望见东唐君驾不住云头,身似残叶飘落,倒坠直下。李镜飞身上前,一把拦腰将人抱住,又一纵身,稳稳落在离得最近的一座黑石峰上。
      东唐君见了他,瞳仁中微光烁动,半清半浊,低声不知唤了一句什么。李镜正垂头查看着他伤情,见其胸肋间鲜血直冒,心如刀割,严声喝住:“别说话了!”手上已掐一段“清心诀”,往东唐君伤处一点,将血口止住,又以两指点他眉间,探其灵脉安恙。
      一探之下,只觉灵流涌动,起伏不定。
      李镜二话不说,又单手捧住他脸庞,与之眉心互抵,灵海相触,将灵力徐徐渡将过去。李镜乃金龙之身,生而自有阳明金燥之息,那灵力将人笼住,好似春雨一般融暖温和,霶霈直灌心田。东唐君眉头轻蹙,好似痛极,又好似极是舒畅,李镜心头却似被什么刺了一下。
      且说那边李奕、张苍二人驾云疾下。
      见四周海雾弥漫,张苍便又掐了一道“火铃诀”,往前一投,“蓬”地一巨声,眼前黑雾似棉团一般,被烧开了一角,露出下方海面。
      那黑海面像被大斧劈开了一样,一条堑沟横亘其间,堑沟内嶙峋立满石笋,仿佛一头血口巨张的海兽,喉舌上密密麻麻满布黑色的钩齿。
      二人按云下到壑中,停身而立。耳边阴风阵阵,那一角被火术烧出的净地,此刻又有八面黑雾层层涌压过来。
      张苍与李奕贴背而立,仍持着“火铃诀”在手,忙提补一声:“当心有伏。”
      李奕还不及答应呢,就见一道赤光从暗雾里飞射这边来。说是迟那时却快,张苍倒提重剑,斜里一挡,“噹”地一声,火光迸溅,两人眼前却倏然一黑,如坠瞢暗中。
      李奕脸色惊变,暗道:“不好,这是‘玄瘴’。当心,此邪瘴会化物惊慑心神。”张苍好像没听清他说话,混朦中回问了一句:“你说这是甚么东西?”
      李奕也不暇与他细说了,只抢出一句:“休管什么东西了!我开一个护持阵!你不要离我半丈开外……”这头话口未完,李奕胸口猛觉一阵冰冷,两耳忽然嗡然,他肩背一僵,觉得邪氛极不对,忙叫唤了一声:“张苍。”
      身后死一般寂静,竟再听不到回答。
      李奕心一下提到喉头,急拉弓,划然转身!只这转身一刹间,他身周顷刻幻变成一片虚白,眼前物事一下消失殆尽,连那张苍身影都不见了。
      李奕登时浑身毛发倒竖,心口发麻。他紧紧持住弓弦,却不知瞄向何处,十二万分警醒地盯着前方。忽然,耳后边传来幽幽一声低哮,犹如兽喘,一股滚荡的热息直贴至他脊背。
      李奕惊得一颤,猛又回身一箭射出!
      却不知那箭着了何处,只听“笃”地一声闷响,那物一声惨烈嘶叫,被箭风带得往后飞跌,如碎布一般散开了,一转眼间,又在远处凝聚出一个人影来,幽幽渺渺地立在那儿。
      黑雾中看不清那人容貌,李奕只紧紧盯住那人身形,敞亮声喝问一句:“你是何人?”
      话音一落,那人便迈开步,徐徐向李奕走来。
      绕着那人的黑雾悠悠荡开,才见其脸上带着四仙侍的铜金獠面,根本认不出面容,可那身形体魄,又俨然在何处见过,极为熟悉。
      李奕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仍自紧手持弓,定目打量着来人,心头止不住地激烈跳荡,胸中的呼息声也愈发隆重,那人越走越近,他不由往后踏退了一步,猛喝一声:“站下!”
      那人不但不听,反一甩手,虚空中忽然幻化出数名白袍卫来,着装武器,俱与李奕的近卫兵士如出一辙。
      李奕眼见着那白袍卫从一化三,又从三化九,越来越多,不出片刻,已成十面银兵,将他四周密密围定。
      那人身形一闪,直逼眼前,长剑照着李奕胸口陡然一刺!李奕大吃一惊,急荡起护身罡气来挡,可剑尖竟铿锵击碎气墙,破罡风直刺而入,一下直贯他右胸。
      李奕背脊一僵,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再说不出话。
      那人一手紧按剑,徐徐俯身凑在李奕耳边,一字一顿,冷幽幽地道:“受死罢。”手腕一掣,唰地将长剑当胸抽出。李奕浑身剧烈一颤,自己的热血泼溅了半边脸。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那人,那一双眼瞳,渊黑深沉,好似两口枯井一般,泛着冷冷幽光。
      他仍颤声问:“你是谁……”
      那人阴阴而笑,反问道:“你道我是谁?”说着,徐徐将那铜金獠面揭开,咫尺之间,与他觌面相见。
      怎料那獠面之下,面容五官竟不住变化着,一会儿是他远弟,一会儿却是他七弟,又是那东唐君、杨潇、张苍、陈煐……无数人的面容换过,最后却是他自己的样貌。
      李奕惊瞠双目,阵阵冷风灌而入喉中,似刀片一般绞割着他肺腑,他身体微微摇晃,看着那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李奕浑身力气不继,脚下云头再驾不住,一个倒仰,摇风往下直坠。
      这时却见一个身形,御风直追上来,两指猛点住李奕住眉心,一声啸喝:“大太子,收神!!”
      这一声喝出,竟是那东唐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