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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梦中身,前世身
      第251章 梦中身,前世身
      “天黑了……”
      那戴着圆框墨镜,穿长衫的高瘦男人喃喃自语的时候,正自震飘大片黑影灰烬的天穹之中,陡地惊起几声惨烈的乌鸦叫声!
      “嘎!嘎!嘎——”
      乌鸦叫声下,随黑影灰烬落下的一道道龙槐树阴影,亦由虚幻转为真实。
      龙槐鬼树枝杈伸展,疯狂滋长!
      伴随着这众多槐树的生长,整个春天医院,原本整洁的环境,骤然间变得斑驳而阴森!
      墙皮上,遍布雨水经年冲刷留下的污黄痕迹。
      围绕医院四面的铁艺栅栏,早已锈迹斑驳。
      不少地方的围墙栅栏,早已被周围的村民锯断、拆卖一空!
      “咔嚓,咔嚓……”
      类似鸡蛋剥壳一般的响声,不断在春天医院四周响起。
      这处隔绝于现实之外,被李奇打造成据点的虚幻地界,正在某种力量的挤压之下,不断回归现实——春天医院重新变得荒凉、阴森,它完全回归到了现实之中,变成了正常状态下的废弃春天医院!
      虚空之间,鸡蛋剥壳般的声响,倏而止歇。
      随之而来的,则是汹涌如海潮的诡韵,像核弹投落而下,瞬息爆发!
      “嗡……”
      诡韵冲刷之中!
      那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皮箱,穿着黑色长衫的高瘦男人都有些建立不稳!
      他鼻梁上那副圆框墨镜镜面里,陡然流淌出汩汩猩红的血!
      血浆涂满镜面,一种莫名热烈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
      因为这种气息,他得以暂时抵消去了四周弥漫的诡韵。
      他迈开脚步,沿着破旧不堪、水泥面龟裂的楼梯,不断朝上走,在转角处,撞见了呆立不动的秦飞虎与王浩宇。
      秦飞虎、王浩宇两人的状态,此时也很不对劲。
      王浩宇头颅猛力地朝后仰着,身躯不断抽搐,他在诡韵冲刷之中,双眼骤成一片漆黑之色,同时,其胸膛处鼓凸起了一个大包——
      在长衫男人临近王浩宇的当口,王浩宇胸膛处鼓起的那个大包,一下爆裂开来!
      一股污血跟着迸出!
      其绽裂开的胸膛里,有道漆黑的影子爬了出来!
      那道黑影子粗长粗长的,像是一条狐狸尾巴。
      但黑影子在接触到四周的诡韵之后,一下子竟生出了一根根人手般的节肢,在转眼间变成一条有百余条人手的‘蜈蚣’!
      这条蜈蚣,长着颗婴儿的腐烂头颅!
      人手蜈蚣猛地翻转过身来,它的尾巴还与王浩宇的胸膛连接着。
      王浩宇胸膛裂口中,他那颗心脏,竟还在怦怦跳动!
      这般严重的伤势,竟未在第一时间夺去他的性命!
      在这一刻,至少王浩宇还是活着的!
      但他很快就得死了——
      人手蜈蚣的婴儿头颅咯咯窃笑着,张开一条条血淋淋的人手,猛地抱向王浩宇的头颅。
      王浩宇脸色煞白,瞪大了双目,满面都是恐惧之色!
      他不知眼下是何样情形,也不知该做出甚么应对!
      只能眼睁睁看着‘鬼蜈蚣’的头颅飞快临近自身——
      “这里是哪里?
      “规矩是什么?”
      这时候,站在王浩宇旁边的长衫男人,伸手搭在了王浩宇肩膀上,向其出声问道。
      长衫男人鼻梁上的墨镜更加艳红,被一片红光映照着,王浩宇自身的生气忽然攀升到了顶点,与侵入其身的诡韵作激烈对抗。
      此般激烈对抗中,王浩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绿。
      他口中发出了嘈杂的声响。
      他像是变成了一台‘收音机’——
      有尖细的声音,用不阴不阳的语气道:“欢迎来到中阴墟——鸦鸣国槐村!这里是你人生的中转站,是所有恶鬼鬼生的转折点!”
      有女人厉声叫嚷:“监区管理条例如下!
      “第一,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活人的身份;
      “第二,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第三,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第四,第一天,不能出气儿,第二天,不能有影子,第三天,不能吃食,第四天,不能喝水,第五天,以前的一切都不能做,往后的每天日日如此……”
      男女声交替着从王浩宇口中发出之后,王浩宇嘴里便只能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了。
      他的生命力迅速耗尽。
      他直接仰面躺倒在地,生息全无。
      他的尸身在极短时间内,开始腐败,并且加速变成一滩脓水!
      那以尾部与王浩宇身形相连的鬼蜈蚣,在此以前,从王浩宇胸膛里抽出了自己的尾巴。
      鬼蜈蚣的身躯各部大都轮廓分明,只是还被阴影遮盖着。
      唯有它的尾部,还是阴影化的状态,似乎是因为长衫男人突然插手,导致它并未能从王浩宇体内汲取得对应的那份力量,也就导致它的尾巴根部不能凝实,显化出轮廓。
      鬼蜈蚣的婴儿头颅窃笑着,青黑的眼珠在眼眶里胡乱滑动着,冰冷的眼睛看向了长衫男人。
      长衫男人转过头来,鼻梁上赤红的墨镜镜面,骤地转作一片惨白!
      惨白镜光映照着鬼蜈蚣。
      鬼蜈蚣从那镜光里,好似看到了一头羽色鲜艳的禽类——
      它尖啸一声,百手蠕动着,爬入四周的诡韵中,顷刻间消隐无踪!
      “呵呵呵……”
      这时候,一阵女子笑声忽然从长衫男人身畔传出。
      那阵笑声,将四周流淌的诡韵,瞬息间侵染成了斑斓五色的飨念!
      长衫男人猝然转头,看到秦飞虎惨白的双手手面上,鼓起起一根根漆黑的血管,那些血管根根爆开来,流淌出黑影子般轻盈的‘气’。
      一缕缕黑气,塑造出了一双苍白的手掌,那双手掌贴在秦飞虎皮肉绽开的双手手面上,试图侵入秦飞虎的血肉筋骨之内。
      苍白纤细的女子手掌,接连着秦飞虎身后的虚空。
      那片虚空,好似变作了某个‘东西’的衣裳。
      它被这件衣裳遮挡着面孔与身形,发出女子的轻笑声。
      它的笑声,将四下徘徊的诡韵,侵染成了斑斓飨念!
      长衫男人鼻梁上那副墨镜里,白光还未褪尽。
      此下猛然投照在秦飞虎身后那片虚空中,秦飞虎身后那片虚空里,竟跟着浮出了一个面庞四分五裂的黑发恶鬼!
      这恶鬼照见白光中自己的面容,凶厉地狂叫着,一瞬间从秦飞虎身上脱离!
      “根是想魔……”
      长衫男人墨镜下的双眼,深深地看了看秦飞虎。
      他推开墨镜,眼中也有镜光转动,正要将跟前的秦飞虎也炼成一道镜光的时候,其自感身体内忽然生出了异变,就未对秦飞虎下手,贴着楼梯扶手,缓缓坐倒。
      “咔嚓,咔嚓……”
      长衫男人摘下手中墨镜,墨镜上响起细微的碎裂声。
      极细微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强烈,引致整副墨镜都碎裂满地!
      同一时间,长衫男人身上也跟着传出镜片碎裂一般的声音!
      旁边,逃过一劫的秦飞虎,看着这个长衫男人无暇理会自己,他不敢有分毫犹豫,快速翻下楼梯,飞快奔逃!
      这个长衫男人只是和王浩宇问了两句话,王浩宇一下子就变成了脓水!
      对方的恐怖,比眼下突变环境的恐怖,更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抓住机会,秦飞虎不赶紧逃跑,才是犯了傻!
      “咔嚓,咔嚓……”
      长衫男人任凭身体里不断传出镜片碎裂般的响声,他坐在地上,打开了随身的那只藤箱,从中取出一面铜镜。
      铜镜映出他的面容。
      四下徘徊的诡韵呼啸着,冲刷着他的身躯。
      他的背后,有道拉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浸润了诡韵,一瞬间膨胀开来。
      跟着,影子里生出血管般的脉络,攀附上长衫男人的身躯,让他体内镜片碎裂的响声,响得更加密集。
      同时间,他对照着自己的那面铜镜中,也泛起了死寂苍白的光。
      白光中。
      长衫男人首先看到了一张老榆木的桌子。
      那遍布岁月陈迹,充满各种刀削斧凿的刻痕的桌子上,摆着许多零碎的物什。
      有几方或玉石或木质或金铁质的印章,堆在油润发亮的印盒子里;
      有几柄上画七星、紫薇讳的桃木剑插在左侧的瓷帽筒里,也有几道斑驳生锈的铁剑、铜剑铺挂在桌子右侧方的墙壁上;
      有些令旗插在香炉中,卷起的令旗上还隐约有些字迹,似乎指向某些神鬼的尊名。
      桌子上的种种摆设,似乎表明了这是个堆满道门法器的所在。
      被这众多印章、刀剑、令旗、镇坛木、神龛牌簇拥在中央的,也是一面铜镜。
      长衫男人的目光,就落在铜镜中的铜镜里。
      铜镜映照出的铜镜里,翻腾着暗红的血浆。
      那片暗红血浆,忽忽又化作大火岩浆,忽忽又转作淌出铜镜的血。
      “嗡……”
      某一瞬间,那面铜镜中的血火,骤然收拢进一只竖眼之内!
      那只竖眼黑白分明,左右转动着,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镜子外的长衫男人。
      竖眼跟着突破了铜镜中的那面铜镜,一刹那长在了长衫男人手掌把持的这面铜镜镜面上,同一时间,长衫男人背后,那道生长出无数血色根脉,与他身躯相连的膨胀阴影里,骤然迸发出一道道紫金雷霆!
      “轰轰轰!”
      雷光犹如瘦骨嶙峋的鬼爪,撕扯向长衫男人的身躯!
      但在长衫男人举起铜镜的这个瞬间,镜面上那只竖眼一刹盯上了攒聚而来的恐怖雷霆!
      所有雷霆,尽皆收拢在了那只竖眼内!
      竖眼四下,镜面之内,斑斓雷霆飨念滚滚翻腾,围绕着那只竖眼,隐约勾勒出一张黄脸长髯的方正面孔。
      长衫男人与镜中面孔对视着,叹息一声:“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你便是我的根禀,我的梦中身么?”
      ……
      “咚咚!咚咚!咚咚!”
      周昶的心脏狂烈地跳动着。
      一种令他颤栗的兴奋感,浮漾在他的心神间。
      他将神魂寄托在这副‘命壳子’之内,已有二十余载年月,对于这种根出命壳子的悸动感,究竟意味着甚么,他自然也极清楚。
      有另一个‘同命人’出现了。
      那个‘同命人’就在他的附近!
      他感应到对方存在的同时,对方同样会感应到他的存在!
      掠杀同命人,亦将继承对方的‘遗泽’。
      杀戮同命人愈多,对同命人的感知范围亦会扩张得更远!
      周昶曾经杀死过一个同命人,尝到过甜头。
      但眼下他感应到某个同命人忽然出现在自己周围,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与那种高度兴奋感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刻的恐怖!
      “鬼来敲门了……”
      鬼李奇的言语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李奇已经彻底化作道鬼了。
      它已然吞吃过一盏醒灯,将之转作自身的鬼阴灯,如今吃下了第二盏鬼阴灯。
      四下诡韵流淌冲刷,于它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它在这片‘中阴墟’里,根本行动自如。
      而促使它此下立刻吞下第二盏醒灯的根因,不是因为他周昶的到来。
      是因为另一个恶鬼前来敲门了。
      连道鬼李奇都深为惧惮、称之为恶鬼的存在——今下在这片荒废医院间,除了周昶的那位同命人,又能是谁?!
      周昶的心神颤栗起来,他脚下的夜狗子夹着尾巴。
      一片惨绿间,他的影子显得分外鲜明。
      那条影子牵连进了未明的地域间,两扇漆黑门户,在影子尽头若隐若现。
      其中一扇门户上,悬着的‘吊客星’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中阴墟中,能照活人前世身。
      “吊客神,你敢转身与你那前世身照个面么?”
      肩头两盏鬼阴灯燃烧着的道鬼李奇咧嘴笑着,它所寄生的女尸皮肤正在溃烂,溃烂皮肤下,却显露出了另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它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周昶,心中垂涎不已,面上不动声色:“除了你那前世身外,你的同命身——那个敲门的恶鬼,也追到此间来了罢?
      “何能遮住你身上同命人的味道?
      “从我门下学来的那些法门,可能助你?”
      “自谋生路罢……”
      言语声中,道鬼肩头两盏鬼阴灯倏而黯灭。
      它的形影,直接融入进了四下流淌的诡韵里,顷刻间消无影踪。
      灯室里,只剩下周昶一个。
      浓重的黑暗,仿佛能将他吞没嚼碎!
      他面色沉郁——
      令他今下最为惧惮的,不是与身后的‘丧门星’照面。
      而是与那个同命人相见!
      深藏不露的道鬼都极为惧惮的那个同命人,他与之照面,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今下能有何法,助我掩藏身上同命人气息,顺利从此间脱逃?”
      诸般心念,闪过周昶脑海。
      他蓦然想到,道鬼李奇先前的话。
      这个道鬼留下来的那些法门之中,说不定还真有能为他所用的——
      李奇肉身,已为他所有了。
      周昶念及此,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一颗颗紫红的肉瘤,瞬息间在他周身鼓胀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