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一滴血
第254章 一滴血
新现世里,活人的根器与鬼息息相关。
根据周昌先前在自己和宋佳身上看到的情形,他甚至怀疑,活人本身并不存在根器,这种根器实则是鬼暗地里栽种于活人身上的。
那么,如咒人鬼、巫祝、借物杀人这一类性质类似,运用方式类似的根器,会不会出自于同一只鬼?
在旧现世,想魔已有具体的层次划分,鬼是否也有类似的等级划分?
它们和想魔是不是根本就属同类?
——与鬼接触得愈多,周昌便愈发觉得,鬼和想魔,从根本上其实是同一类。
鬼能为诡仙带来劫灰,想魔亦然。
鬼具备某种意义上的重复性杀人规则,想魔更是如此。
只是前者更容易被杀死。
而后者只会‘化’去,一旦时机合适,想魔仍会再生。
死去的鬼,没有任何残留。
但死去的想魔,一定会有类似怖性根这样的事物残留。
这也正是周昌始终无法将鬼与想魔归为同类的重要原因。
旧现世中,哪怕是未入想魔序列的“诡”,都极其难以被杀死,且死后会残留怖性根这样的东西。
新现世里的鬼,于周昌而言,却是一碰就碎,羸弱得可怜,死去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残留。
“鬼和想魔一定存在某种渊源,有一定的因果关系。
“就像旧现世和新现世也存在因果关系一样。
“从历史演变来看,旧现世是新现世的因,毕竟旧现世比新现世年代更加久远,可按照旧现世那般十室九空,生灵几无活路的情形演进下去,到新现世所处的时间线上,此间该早没有活人了才对。
“现实情况却是新现世的人类发展得很好,从前根本没有任何受鬼神影响的迹象,这样来看,旧现世倒像是新现世人类文明被鬼侵袭,衰变之后形成的景象了。”
有关于旧现世的事情,因忌惮于‘阴生诡的诅咒’,周昌从未在新世界与任何人透漏过,他认为,在他以前,或许也甚少有旧现世人,敢把旧现世的情况在此间透露出去。
但是现在,局面一颓再颓,周昌倒有心把旧现世的情况透漏出去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
他现在便是此般心态。
周昌放下了手中这部《根器照鉴》
这部书籍虽然总结了为数众多的根器类目,但对于根器的研究,依旧笼统而宽泛,只停留在表面。
现下周昌觉得,不论是根器还是灵魂拼图,都值得研究推进。
他翻了翻随身的包裹,从中抽出了袁冰云新发布的几篇论文,摆在了桌面上,预备呆会儿先浏览一二。
这时候,余江领着一个裹草席的,走进了堂屋里。
“何先生,我把人带过来了。”余江低着头,向周昌说道。
他目下对周昌自有一种复杂情绪。
既敬又畏,既想依附,又觉得这人做事不够稳妥,说不定就会把自己一家带到沟里去。
然而现在他们一家都被‘绑上贼船’,也只能怀着复杂情绪继续纠结着给周昌做事。
周昌觉得,余江做事很好,很靠谱。
他看了看余江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人,面上就流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好,我来一个个面试。
“阿江,你也在这里看着。”
面试是什么东西?
阿江这称呼是什么鬼?
余江嘴角一抽,但很快还是维持住了自己面孔上的表情,绷着脸点了点头:“好。”
随后,他就也站到了周昌的桌子旁边,和宋佳一左一右。
“余江和你说过了吗?
“我们都是白河市灵调局的调查员,现在灵调局也是将远江县黑区作为了主要的调查方向。”周昌看着那畏缩站在桌后的中年人,笑吟吟的,信口胡诌道,“我和我的同事宋佳——当然,现在也包括余江,作为先锋队,首先潜入这处黑区来勘察现场情况。
“现场情形很不乐观。
“所以我们准备就地招聘一批调查员来协助我们。
“当然,在协助我们做事的同时,我们也会给你们一定的便利。
“是以,你可以将当下这里,看成是一场招聘会。
“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远江县和外面是不互通的,你们竟然能从外面进来……”瘦削中年人眼神躲闪,小声地道,“请问加入你们的话,对我们这些裹草席的,具体是有什么便利?”
利益,才是驱使他们冒险前来见周昌的最主要原因。
所谓的高尚美德、为了白河市民的共同福祉这种东西,只会让他们嗤之以鼻
周昌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也没想过要通过什么深情演讲来说服这些不知道死过多少回的异类。
他就没想过说服这些人甚么。
把这些人先骗上船来给他做事,是他今下的目标。
“夜晚在槐村晚上出现的义庄里,棺材数目应该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吧?
“总会有一个定数,对不对?”周昌歪着头,眼睛看着中年人,嘴里却是在向余江发问。
余江眼光闪了闪,道:“每个夜晚出现的棺材数目不定,但大都在八副到十三副之间。
“因为从没有裹草席的真正进到棺材里去过,所以进入棺材以后,棺材的数量是否会减少?这也是个未知数。”
“嗯。”
周昌点点头。
又向那中年人道:“你们成为调查员的话,首先会和余江一样,身上得以沾染我的血。
“我的血,能让你们收住身上剩余的活气,避免被割麦人割走。
“这是最大的便利。
“我觉得,这个福利已经很好了,你们自行行动,随时会死在割麦人和偷脸狐子手中,如今对你们威胁最大的割麦人暂且消除了,而且,在灵调局组织下,你们可以联合起来,共同进退。
“这也是一个隐形的福利。
“看你吧,你要不要加入?”
中年人听到周昌和余江提了一嘴‘义庄里的棺材’,内心难免想入非非。
自觉现下越早加入灵调局,成为周昌手下的调查员,就越会和余江那样受到器重,进而能得到先一步变成‘躺板板的’机会。
所以,他眼见周昌目光直直地射来,根本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就答应道:“加入!
“我加入!”
“你叫什么名字?”周昌问。
“常辛。”
“好,常辛,现在你就和余江一样,是我手下的调查员了。”
……
有了第一个裹草席的加入,其后七人,也俱响应周昌的号召,加入灵调局,成为了周昌的下属。
他们站在堂屋中,围着周昌跟前的桌子站成了一排。
桌子后,周昌斜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用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红得不正常的血液,从他指尖渗出。
他身后站着的余江,立刻以眼神示意第一个加入进来的调查员-常辛。
常辛慌忙绕到桌子后,躬下背脊,以眉心去承接周昌指尖渗出的鲜血。
那火一般艳红的血,滴落于常辛的眉心里,立刻消融不见。
他身上没有任何感觉,茫然地退到一旁去。
下一个人赶紧跟了上来,同样躬着身,将眉心贴在周昌的指尖。
周昌身后的宋佳,看着这一幕,觉得眼下这般场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片刻之间,在场八个人的眉心里,都沾染了周昌的鲜血。
八个裹草席的,并未感觉到自身有任何异常。
但在周昌眼里,他们就像是一道道红外线成像仪里的人影,每一个裹草席的,体内都燃着红彤彤的火——他们自身的血液、活气,与周昌的鲜血紧密结合。
只需周昌心念一动,就能抽走他们体内的那把火。
在场众人不论内心对周昌抱有何样想法,试图在周昌这里谋取甚么,但于周昌而言,他们已经是‘自己人’了。
所以,周昌面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真诚:“各位,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拉拢更多的‘裹草席的’加入灵调局。
“人多力量大。
“我们联合起来,可以把槐村完全变成咱们的据点。
“这样的话,接下来,不论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会格外顺利简单。”
“拉拢更多的人?”常辛闻言,首先皱紧了眉头,“睡在槐村各个房子里的割麦人,马上就要睡醒,出门绕村跳舞了——等他们跳完这场舞蹈,夜也就来了。
“到时候,义庄也会出现。
“咱们这个时候,不应该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分配义庄里那几副棺材吗?
“还有,到时候怎么占领义庄,阻止其他割草席的进来?这也应该好好地讨论一下。”
常辛的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他们愿意加入灵调局,给周昌做手下,一是因为周昌的血液,能够让他们抵御割麦人。
二是因为周昌这里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跟着这股势力做事,他们转换阶级,成为‘躺板板的’,会简单顺利很多。
如今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
他们自然是该追求第二个目标。
假若周昌不同意常辛的建议,那么接下来,这跟随余江而来的八个人,也会瞬间脱离而去。
没有了他们八个的加入,周昌这边只剩五个人。
八人对五人,常辛等人也占据绝对优势。
他们在七日轮回中死亡了太多次,死亡已经不足以让他们畏惧。
让他们忌惮的,唯有逆转死亡的这条道路上,如割麦人、偷脸狐子一般的恐怖障碍!
现下,两重障碍已被周昌大发善心去其一了。
至于周昌,虽然也叫众人隐隐忌惮,但与周昌对抗,他们却不过只是多死一次而已,在七日轮回里,死又有何惧?
反正又不可能真死!
“我把大家拉拢到灵调局里,是希望和大家一同协力,对抗这处鸦鸣国之内的灵异力量。
“乃至最终解决这起‘黑区事件’。
“令各位去拉拢其他人,加入我们,亦是为了组织起更多的有生力量,向最终目标去靠拢。
“唯有真正解决这起黑区事件,各位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与此相比,进义庄,抢棺材只是我们将来计划中的一环,却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割麦人睡醒之后,绕村跳舞,对其他裹草席的会有很大影响,但你们恰恰是不受影响的那少数几个人。你们这时候去拉拢其他那些裹草席的,本身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宣传广告。
“我觉得这个时机很恰当,很好。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周昌板着脸,说出了一番伟光正的话。
连宋佳听到周昌说出这样一番话,都禁不住诧异,以至于多看了周昌几眼。
现下周昌的表情,让宋佳一看到,脑海里就联想到了白河市灵调局的二号人物——杨远威。
组长现在做出这副伟光正的表情,应该是在模仿杨远威吧?
还是挺有几分气势,挺像的……
宋佳脑海里飞转着念头,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周昌说出的那番话上,而是落在了别处,觉得周昌cos‘杨副局’cos得很像。
毕竟这样伟光正的话,宋佳她们以前更没少听过,也就更不可能对这样的话语产生任何兴趣了。
在场众人更是如此。
常辛像看傻子一样的看了周昌一眼,他并没有言语,蜷缩着肩膀往后退了退,以眼神与其他人飞快地交流了一番。
一种戏谑的气氛,悄然在众人里弥漫开。
随后,有个高壮的青年人撇撇嘴,口中发出‘嗤’地一声,引得周昌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周昌记得这人叫‘谢明安’。
谢明安见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更抱起了膀子,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向桌子后头的周昌说道:“我看咱们现在,还是赶紧商量正事!
“就是到时候怎么抢棺材的事儿!
“其他的事情,等咱们躺到棺材里以后再说也不迟嘛!
“先自救,再救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说话比较直,周组长您也别见怪,但其实我的想法,都是各位兄弟心里真实的想法——咱们民主一点,少数服从多数不就好了吗?
“不然您要是非要搞一言堂,想让我们都按您说的做,到时候您在台上说,我们在台下说,您要往东走,我们就是往南走——那样您面子上就挂不住,就不好看了啊!”
周昌听过了谢明安的话,点了点头。
见他温和的表情,谢明安撇了撇嘴,认定对方会被自己这些人裹挟着去做‘正确’的事情。
“你们都是这样觉得的?”周昌向众人问道。
众人纷纷点头,只有周昌身后的余江和宋佳站着没说话。
宋佳是只看组长做什么,她跟着做就行。
余江则是觉得,自身明明和周昌在一条船上,和眼下这些人也在同一条船上。
可眼下这些人被救上船以后,就想抢夺这条船的控制权——他本能地觉得危险,自然不可能去附和那些人的意见。
“那我的血呢?
“我的血不是白给了?”
周昌瞪大了眼睛,表情很有一种‘无能狂怒’的感觉:“我费尽心思地把你们拉拢进来,结果你们却不听我的话,这算怎么回事?!”
“我们也没办法……”常辛这时出声,他摊着双手,满脸无辜地道,“是您要给我们您的血,这血也不是我们抢来的。
“实在没办法,我让您打一顿消消气也行。
“现在哪怕是杀了我们,我们也没办法把血还给您了……”
他这番话说过,众人面上的笑容里,讥诮意味更浓。
“也不是不可以……”周昌挪开了椅子,从桌子后慢慢站起身,他缓缓握紧右手,在场众人,顿觉得体内血液流动加快,身体发热的感觉愈发明显——
众人隐隐察觉到了甚么,纷纷皱起了眉头。
就听周昌接着道:“我借你们一滴血,你们把一身鲜血都还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