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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0章 露天电影(中)(5K,1/1)
      第340章 露天电影(中)(5k,1/1)
      天桥上,喧闹人群里,不时响起几声腔调极抓人耳朵的叫卖声。
      “墩儿——墩儿——”这是卖糖葫芦的叫卖声。
      有小贩一手掌中旋着小铜锣,铜锣连声敲响,一手推着豌豆黄的小食车,锣声连起了他的叫卖声:“铛啷啷——细沙馅儿的透亮黄!”
      “铛!”
      “羊尾油炒的——酸辣勾魂诶!”这是卖麻豆腐的。
      卖炸丸子的将铜盏上下磕击,叫卖声随之传入人群,旦闻其声,仿佛就能感受到炸丸子的香酥与圆实个头:“焦酥脆咸——丸儿溜圆!”
      阵阵叫卖声,勾引着天桥上人们蠕动的胃。
      不时有人循着那一阵阵飘转而来的香气,往各个小食车前聚集。
      电影得等天黑了才能开场,此时距离天黑还得有小半个时辰,百姓们难得来看一场电影,倒不会在此时吝啬些甚么,往往是自己家人、孩子有甚么想吃的想玩的,便带着先去买一些。
      不过买也不会买得太多,他们随身带着从家里整饬好的干粮,买些小食,仅供孩儿们娱乐娱乐就好。
      若有人一次性把那些开胃佐餐、价格奇贵的小食买得太多,准会被身边同伴指责一声:“不会过日子!”
      苦难如何频仍,日子总得朝前过着的。
      周昌看了看秀娥和袁冰云饶有兴趣的眼神,又看了看王小明和他妹妹以及几个同伴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笑,正要请顺子帮忙,去各个小食摊买些吃食过来,刚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指了指天桥上人群聚集最多的一个食摊,朝周昌挤眉弄眼道:“先生,您看!
      “瞪眼儿食!
      “卖瞪眼儿食的,咱去看看热闹?”
      “怪恶心的,看那个干啥?”王有德一脸嫌弃地道。
      他就曾与周昌说过这‘瞪眼儿食’的营生,实是歪门邪道。
      哪怕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再怎么穷困的人家,只要是正经人,便绝不会把一个铜板用在这‘瞪眼儿食’上。
      只有那些好赌的、好抽的、败家子儿们、没了铁杆庄稼的八旗子弟们,天天往瞪眼食那口黑锅边凑,指望着拿几个铜板赌个狮子头、鸭骨架甚么的吃一吃。
      周昌循声往刚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边人头攒动,不时响起几声惊叹或哀嚎。
      间或有人扯着嗓子喊:“今儿收的都是老王府里的折箩诶嘿,一个铜板一筷子你绝不能错过诶嘿!”
      这般食物,远称不上折箩。
      折箩也只是将前一顿剩下的餐食拼成了一盘再端上桌而已,瞪眼食完全就是泔水。
      所谓的‘老王府的折箩’,更确切的说法,应是老王府的泔水。
      至于今下,唯一还能弄出些声势的王爷,只有逊皇帝的父亲、皇父‘载泮’而已,其余不论是甚么王爷,如今也早把家底败落得差不多了。
      哪怕是吃泔水,这些王爷府上的泔水,又有甚么值得打捞的?
      可奈何不少人就吃这一套,就吃这所谓‘老王府’的招牌。
      周昌看着一群‘老鼠尾’聚在彼处,心下确有些兴趣,他想了想,拿了些钱递给两女,又同顺子说道:“你们陪着秀娥还有这些孩子,四处逛逛,他们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
      “我和刚子去那边看看。”
      “好,先生”东主有命,顺子躬身点头答应。
      “我也想去看瞪眼食。”袁冰云这时说道。
      周昌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你来吧。”
      他转而看向秀娥。
      秀娥笑着摇了摇头:“我和王大姐一块儿走走,给孩子们买些吃的,就不和你们一块去凑热闹了。”
      旁边有些拘谨的王小明母亲,闻声感激地向秀娥躬了躬身子。
      她来饭馆做活已有将近两日时间。
      两日时间以来,王母自能觉察出饭馆里的人们,除了东家无常无定,心思多变无以揣测之外,其他的都是心地很好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与东主夫人相处得最为融洽。
      夫人肯定也是想陪在东主身边的,但她还是成全了自己和几个孩子。
      最终,秀娥带着王母和几个孩童,由顺子看顾着,逛了天桥上的食摊,而周昌和袁冰云,由王有德、刚子引领着,往瞪眼食的摊子挤去。
      “让让,让让!”
      刚子在前头开路。
      他每每扒开一人,必引来对方怒目相视。
      然而,每到这时,刚子便将头颅昂得更高,顺便一掀身上的褂子,微微显露出腰上那只带好几颗菊花样铜铆钉的山东攮子刀柄来,来人见到他带着兵刃,便认定了他是不能招惹的江湖人,只得低眉顺眼地让开路。
      过后,刚子又得意洋洋,邀功似的扭头朝周昌望一眼。
      “回去叫顺子把刚子打一顿。
      “问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周昌吩咐了旁边的王有德一句。
      王有德若有所思地点头答应。
      “刚子这几天夜里,还有没有往大草棚子那边跑?”周昌随着人群朝前走,有条不紊地向王有德问道。
      “有。”王有德答了一句,旋而愣了愣神,反向周昌问道,“这莫非也违背咱们那个‘人人平等’的规矩?”
      “你觉得呢?”周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头儿垂下眼帘,捋着胡须,自顾自地沉吟了片刻,又点头道:“我明白了。”
      大草棚子,及时今下京城里最低端的妓院。
      那些在楼馆庄阁、八大胡同里卖身的女子们,一旦容貌消损,便被送到更低一层的妓院里去,又受几年剥削后,饱尝病痛,最终归宿便是那些卫生条件极差的大草棚子了。
      这样的底层妓女,在大草棚子里,面对的同样是底层的劳力。
      “据说火烧红莲寺这个电影里头,沪上联友电影公司的当头女明星‘木莲洁’便是主演之一。”周昌徐徐说道,“你先前给木小姐办事,半路却走了,这几日间,她们那边就没有责难你?”
      王有德嗤笑着摇了摇头:“我一没领他们的赏钱,二也是白给他们干了半天的活儿,看了半天的风水,木小姐凭什么责怪我?
      “我都没见着木小姐那边人的影子。
      “不过,他们请了那么多能人,肯定有半路觉得买卖不划算跑了的,少我一个,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也不怎么在意。”
      王有德想了想,旋而向周昌问道:“您说这场火烧红莲寺的电影,木小姐竟然是主演?
      “嘿——这倒怪不得这场电影儿会引来这么多人看,天桥杂耍场比往日热闹了得有十倍不止!
      “想着能借这场电影,瞧瞧‘天娼’是长什么模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您从哪儿知道的这场电影主演是木小姐?”
      “打听来的。”周昌笑道。
      “那组织这场露天电影的公司,也和联友电影公司有关?”王有德眯了眯眼睛,眼缝里掠过贼光。
      “嗯。”
      周昌点点头,反问王有德道:“罗盘你带了吗?”
      “带了。”王有德赶紧点头。
      “一会儿算一算,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那座公主坟。”周昌吩咐道。
      王有德闻声,神色讶异,但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转而压低声音问道:“您又去那公主坟那边探查了?”
      “去了。”周昌道,“不过没什么收获。”
      这几日夜间,他不仅去了公主坟实地探查,甚至还令门神打开了通往公主坟墓室的通路。
      他潜入墓室探查了一遭,仍旧一无所获。
      坟冢之内,确实埋藏着一具女尸。
      但那具女尸已经腐化成骸骨,自身并没有任何诡异之处。
      那座公主坟,可能确是某位公主的坟冢。
      但它与那座存在于人心里的坟墓,只存在一些极表层的关联,或许只是两座坟墓同名为‘公主坟’这样的联系,使现实里这座公主坟,被附会成了木莲洁们寻找的那座‘公主坟’而已。
      真正的那座公主坟,仍然隐隐约约,难见踪迹。
      “这地儿应该也不会出现那个‘风水宝穴’吧?”王有德看着四下,摸了摸怀里的罗盘,四下人头攒动,他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寒。
      从木小姐那边令他去公主坟看风水开始,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来到京城,必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肯定有些其他的图谋。
      他们在找寻一座可能不存在于现世中的坟。
      企图打开坟冢,获得内里的一些东西。
      此事牵涉鬼神太多,令王有德都有些发憷,所以当时借着周昌脱身,倒没想到跟着周昌去吃了一碗烂肉面,就又上了周昌的船。
      今下本以为来看露天电影,是一番难得的休闲。
      未想到东主早就计算好了——这场露天电影,竟也与木莲洁有关,与‘公主坟’有关!
      “时局紧张,连我砍了便衣侦探脑袋这样的大事,都一时没有声音,说明京城水下,有好些看不见的势力在互相角力,富将军也没空理会我。
      “偏偏这个时候,联友公司要办甚么露天电影。
      “这本就极其反常——更反常的是,专司京城戍卫治安事的五军衙门,还真给审批通过了此事。
      “里头肯定藏着猫腻。
      “如此纵然找不到公主坟,也能找到些公主坟的线索端倪,先准备着吧。”周昌与王有德说了一番话,便挤进了人群里,来到了那瞪眼食的食摊前。
      他放眼望去,四下人要么病恹恹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要么就眼神通红,精神亢奋,不知在赌坊里鏖战了多久。
      聚集在此间的‘食客’们,以扎老鼠辫的居多。
      与王有德所说分毫不差。
      此时,食客们都围在一口大锅前。
      那大锅下架着柴禾,火焰熊熊燃烧。
      锅子里煮着一锅酱黑色的浓汤,隐约有些食材从浓汤中翻滚上来,又倏忽翻滚而下了,使人只能窥其一斑,不能见全貌。
      一股又馊又香的浓郁气味,从大锅里不断飘出。
      留着老鼠辫,大冬天里不穿棉衣,外头罩着件丝绸质的干净马褂,里头一袭污迹斑斑的布衫的男人,在怀中摸索良久,终于摸索出了一个铜板来,随手抛给了旁边看着锅的伙计。
      他看那伙计,眼神轻蔑。
      伙计看他,虽然满脸堆笑,但眼神里亦难掩戏谑。
      伙计扬声喊道:“一个铜板——”
      话音还未落下,又有人递上来一双长筷子。
      这筷子得有常人胳膊那般长,一筷子就能直插进锅底。
      筷子看似粗实,实则极其不好掌握。
      能捏着这样一双筷子,从大黑锅里夹起食物,却也极其考验手劲和腕力。
      “哼!”
      穿丝绸马褂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接过那双筷子,故意亮起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扳指色泽红润,应是玛瑙质地,他趾高气扬道:“看着没有,爷这枚扳指,就能换来几百个银元!
      “如今只是稍微试试手,与民同乐而已!”
      “诶,您与民同乐,与民同乐。”伙计连连点头,敷衍着他。
      得到伙计的回应,男人终于满足了,他握住筷子,把筷子直插到锅底,用筷子在锅底搅合了一圈儿,尔后筷子一张一合,似是夹住了甚么——
      男人神色一系,紧攥着筷子,把手猛地往上一提!
      提起来的筷子尖儿上,果然夹着一大块东西。
      黑乎乎的,似是一块酱肉!
      男人也顾不得烫,双手来回托着那块‘酱肉’,张嘴大嚼了一口。
      他脸上的满足之色乍然而显。
      下一刻,他又陡地变了颜色,‘呸’地一声,将咬下来的小半拉‘酱肉’吐到了地上:“呸呸呸!老姜,这么大块老姜!
      “嗬!辣死我了,这回不算,这回不算啊!
      “让我再捞一筷子!”
      “那怎么能行呢?克爷。”伙计劈手把筷子夺去,用肩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筷子头,扬起眉毛,拒绝了那男人,“瞪眼儿食的规矩,您肯定知道的。
      “筷子拔出锅,就和您们在赌场里押定了注,从窑姐儿身上爬下来是一样的道理!
      “嘿!买定离手,绝无可能反悔了您!”
      “我这一天都还粒米未进呐!”男人急得跳脚,“早知道这样,我一块铜板买半块饽饽好歹也能充饥!”
      “愿赌服输啊。
      “可别丢了咱们旗人的脸,落了祖宗的威风!”有人半是劝告半是威胁地推开了那男人。
      那男人听到这句话,他本还想抗辩甚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如断脊之犬般灰溜溜逃出了人群。
      四下的‘食客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议论:
      “我就说,只有香料药材才会沉底儿,往底下刨,肯定是刨不着好菜的。”
      “那不一定,炖久了的老肉,吸饱了酱汁儿,也一样会沉底儿,我看得依着手感来判断,两根筷子之间的距离得能压进去半个指头那么长……”
      “那老姜,未必不能吃吧?败家子儿就这么吐了,真是浪费!”
      ……
      天渐渐黑了下去。
      在天桥各个摊子前游逛的人们,纷纷往杂耍场那边聚集。
      杂耍场中,已经布置好了幕布,排好了座位。
      人们凭票入场,自行寻找座位。
      露天电影本来也没甚么讲究,倒也不用非得按着票上的座次来坐。
      尤其是,在杂耍场外,临着天桥的有些小木楼顶,已经有不少没买票的民众,拎着马扎板凳爬上去,找平坦位子坐了下来。
      更远处,还有不少人就骑在屋檐上,骑成了一排,抻着脑袋,就等那块白晃晃的幕布放出画面。
      不少小孩子在放映机前伸出一只手掌,露出半个脑袋,将自己的影子‘印’在幕布上,惹来阵阵惊呼与大笑。
      这样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冬夜似乎都不再寂冷。
      王小明坐在母亲旁边,怀里抱着妹妹。
      妹妹不停地嚼着炸丸子,偶尔分给王小明一个,两个小孩嘀嘀咕咕的,他们的声音汇进四下的人声里,令这人声更加嘈杂喧嚣。
      “哇,都是人!”妹妹举目四顾,只看到四面八方,人山人海。
      好似有腾腾的热气盈满了此间,哪怕寒风也吹刮不进。
      这样旺盛的人气,本来就会令身处此间的人,产生极大的安全感。
      “电影要开始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四下喧杂的人声稍稍降下些许,又跟着马上就要再度沸腾。
      这时候,那块幕布倏忽变得全黑。
      有些‘沙沙’的声响,从周遭的印象里传出。
      幕布上,开始出现一些密集的噪点。
      这些噪点,往往意味着一场电影真正的开场。
      翻腾上来的人声,陡地降落下去。
      不过须臾时间,除了少许人的闲碎言语之外,周遭便只有人们粗细不一、长短不一的呼气声了。
      周昌仰头看着那幕布,看到那幕布上浮现出‘火烧红莲寺’五个火焰般殷红的简易特效大字,他本身不觉得有甚么,但四下的人却明显激动了起来,不时有人惊呼出声:“火把布烧了!”
      “噤声!”
      人们的眼睛发着亮光,对这场拉开序幕的电影,无限期待。
      人声更加微弱,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相对于周遭人数而言,其实显得有些小了的幕布。
      无人在此时开口做那个‘现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