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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4章 与鬼谋皮
      第394章 与鬼谋皮
      “早做打算,另起炉灶……”
      溥乙将张熏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眼神呆滞,内心因这八个字受到的冲击,真是无以复加。
      毕竟,就在数日之前,皇清复辟之势尚且是如火如荼地展开着,各项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行,他真以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再登大宝,重掌江山了。
      却没有想到,自那周昌领一众革命党人劫了法场,救走王季铭开始,形势便急转直下——原本逊皇帝还觉得,最多是今下皇清复辟的计划略微受挫,自己忍耐些时日,这江山早晚还是得落在自己手里。
      可却没有想到,至于如今,连于满清皇统延续之中,举足轻重的六位先皇帝,都向他下了旨意,令他‘早作打算,另起炉灶’……
      这意思是皇清复辟已不具备可行性?
      可是,可是……
      溥乙张着口,哭丧着脸,如丧考妣地向张熏说道:“先皇帝们降下这道法旨,是何用意啊?
      “甚么叫另起炉灶,甚么叫早作打算?
      “不过是些许挫败,便要抛弃眼下这大好声势,另起炉灶了?”
      张熏眼神微黯。
      他比逊皇帝更清楚,眼前所谓大好声势,根本就是溥乙的一场幻觉而已。
      不过是五飨政府占据了京城,在军兵弹压之下,民众之间迫不得已营造出的一种假象,可在如今,南方革命党人联合太平天国余孽,已经揭竿而起,北方义和团的残党已然裹挟了太多愚民,愈演愈烈,诸般乱象之下,各路枭雄依傍鬼神之力,龙蛇并起,雄踞一方。
      至于今时,五飨政府虽是名义上统领天下的政府,但政令根本出不了京城!
      如此局面,焉能称得上是‘大好局面’?
      便是五飨政府内部,也是山头林立。
      除却主张皇清复辟的他这一支,还有主张‘君主立宪’的曾氏一支,及至借恢复帝制之名,明面上打出‘反清复明’旗号,赢得广泛支持,暗下里更与革命党人连成一片的‘中立派’!
      看似是花团锦簇的局面,底下其实早已经虫叮鼠咬,千疮百孔!
      “皇上应该多多关注时局,方知我等今日维系这局面,已属不易。
      “今下那个周昌,却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引得各方心思浮动,再不能都被聚拢到‘皇清复辟’这一条船上来了。”张熏低声叹气,还是与溥乙交了底,让这位逊皇帝也有个心理准备。
      溥乙闻声,顿生出一种梦想彻底破灭的感觉,让他心凉。
      他看着张熏,嘴唇嗫嚅半天,才道:“那、那怎么办?”
      身为逊位皇帝,他对于今时满清在天下人心中是个怎样观感,倒是比较清楚的——毕竟当时退位,正建立在天下反清浪潮愈演愈烈,各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清运动的前提之下,彼时满清开国之时,对于汉人所做的恶事,今下桩桩件件都回馈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从前因着‘皇清复辟’这个目标,让溥乙觉得自己未来有利可图,也就选择性地忽略了天下人对于重回满清的恶感,可眼下有先皇帝下达的旨意,今下更有张熏相劝——皇清复辟已经完全不可能成功,那他再逆势而动,岂不是要跌个粉身碎骨?
      他的未来,他的前途,已经一片昏暗。
      尽管他仍有心挣扎,有许多不甘——
      张熏垂着眼帘,沉吟了片刻。
      倘若这位逊皇帝,真正是位英主,能成一番事业,他自愿为其臣佐,可他如今对其已经彻底失望,自觉对方也不可能再做出甚么大事业了。
      不过,本着为主谋事的心思,他今下的建言,倒也真诚:“您主动退位,使天下终究免于一场纷争,也有不少大人物承您这份情——今下既然皇清复辟已没有成功的可能,您不如就势退隐,将这紫禁城,也让了出去罢。
      “去往津门,在彼地做个寓公,富贵一生,于您而言,也不是坏事。”
      “这紫禁城——将我家这祖宗基业,也给让出去?”溥乙勃然色变,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无非是自己从此继续躲在这紫禁城中,不再掺和外头的事,和从前一样就行,却没有想到,这一回,他不仅不能再干涉外事,就连自己的家,也都得拿出来,拱手让人了,“我这么做,岂不是令祖宗蒙羞?
      “多少旗人都看着我呢,我做出这种事——”
      溥乙气得胸膛起伏。
      张熏此时神色反倒更平淡了些:“其实今下之事,也还未到我所说的这个地步来。只是您图谋皇清复辟,终究叫不少人更加深了对您的恶感,这算是已经埋下了一份因果。
      “今时主动退出紫禁城,便可以消去这份因果。
      “您也可以继续安居在这紫禁城中,只是须知,因果今时埋下了,未来有朝一日,便总是有清算的时候……”
      “这是威胁吗?!”溥乙面皮都抖了起来,“这是天下人对我们爱新觉罗的威胁?他们都等着掀翻我们,抄我们的家,夺我们的产?”
      张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有言声。
      这份家产,再往前数,也不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
      不过是江山轮流坐罢了。
      溥乙不敢当面骂这个张熏,对方办事不利,害得他连这皇城都要保不住!
      他只得将外头那些人,那些不指名道姓的人,都给骂了一遍。
      大骂一通过后,他才觉得胸中郁气稍稍消减,耷拉着眼皮,盯着眼前的桌面良久,又不知是想到了甚么,一抬眼帘,眼里有了亮光,扬着声向张熏问道:“爱卿,我们祖地那边,有座天照坟,其中所出鬼神,竟与我们旗人有些血脉纠缠。
      “你觉得,我们与天照协作,在东北谋求立国,如何?”
      张熏闻声,眉头紧皱。
      他对这位逊皇帝的印象已经固定,若由他来评价溥乙,便是‘心比天高,色厉胆薄,空有抱负,毫无担当’此十六个字,若溥乙哪怕稍有才能,他都觉得对方谋求与鬼神合作,雄踞一方,徐徐图谋全国,并不是一件毫无可行性的事情,可眼下溥乙是这么个模样……
      对方若是安安稳稳,富贵余生自然可以保住。
      可对方偏要折腾,那前景凄凉,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并不看好对方与那阴坟中显化出来的邪神合作,那样邪神,不是这位逊皇帝还有那帮子只想分富贵,同样没甚么骨气的遗老遗少可以驾驭的,这些乌合之众,成为邪神傀儡的可能性极大。
      是以,张熏稍加思量后,便摇了摇头:“天照来历诡邪,不是皇飨神灵那般容易驾驭,其之邪异,比俗神更甚之,虽不知此鬼为何会与旗人血脉相通,但依我看来,此绝非好事,须要小心天照借人身而彰鬼道,借皇清的壳子,孕育它自己的鬼胎……”
      他只差把小心被天照当成傀儡这句话直言出来了。
      “东北乃是我家龙兴之地,彼处索伦六部骁勇善战,守关的满人多不胜数!”溥乙却愈想自己这个提议,愈觉得可行,他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眼露精光,心中热切无比,恨不能当下就前往东北去,一展抱负!
      张熏则忍不住道:“索伦六部……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于关外的满人……他们与皇清之间,多有积怨。”
      大清如何对索伦六部,便也如何对他们关外的穷亲戚。
      索伦六部在大清折腾之下,已经元气大伤,早就不能出兵征战,部族近乎灭族绝种,关外满人在关外被满清美其名曰守关,实则是被困在彼方苦寒之地,绝不准许进入关内,只能以渔猎为生,须年年向皇帝进贡一定数量的动物猫皮、猎获、人参、东珠等等珍物。
      而这些珍物的采收猎获,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凶险的事情。
      关内旗人遛鸟喝茶,作威作福,关外满人却穷困潦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此般情形一直演进至山海关开禁,满人对于爱新觉罗的仇恨,早已积累到了极处。
      此般情形之下,谈什么获得索伦六部、关外人的支持?
      然而,溥乙此时已听不进张熏的话。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卿,你先退下罢,我有些疲乏了。”
      张熏见劝他不住,也只得退下。
      待到张熏一行人离开,溥乙更免不了对跪在地上的老太监一顿毒打。
      在宫中,皇帝嫔妃殴打太监宫女,并不鲜见。
      史书不会记载这些微末小事,死在宫里头的太监宫女,亦是无声无息,自他们选择人身依附皇帝、贵族开始,便注定了自身的性命被拿捏在大人物手中,不可能得到任何保障。
      也就是这个老太监总算还有点儿用,不然他今下也免不了落个‘不慎落井致死’,被运出宫去,往乱葬岗里一丢了事的结局。
      “你去!”溥乙由着另一个太监给自己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斜靠在椅子上,歪坐着,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老太监,瞪眼道,“去把金永祥、那正元这几个七人杰里头的人物,都给我叫到宫里来!
      “我,朕!朕得好好问问他们,天照坟那边的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
      “皇上仍然没有打消拜鬼天照,与鬼合谋的心思。”
      张熏在前头大步走着,身后跟着他的副官,他目视前方的宫门,口中连连出声:“你往后每日,便多收集一些天照坟那边的凶险情形,整理成一份小报,往宫里送来。
      “他早就命人暗下里刺探天照坟,或许已与天照有了勾连。
      “着人重点盯着金永祥、那正元这几个所谓的爬出了天照坟的‘七人杰’,好好告诫他们,叫他们不要动歪心思,不要误导皇上,好好想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是。”
      副官点了点头。
      这时候,张熏看着前头的宫门,却忽然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
      在他体内,五脏震动。
      五尊皇飨神灵释放皇飨诸气,于他心脉间打开了一道门户。
      门户之中,飘散出一道明黄色的纸笺。
      张熏心神与那道纸笺稍一接触,便感应到六位先皇帝的神念,凝作法旨,在他心识间铺陈了开来:“与天照合作,并非不能成事。
      “你须全力辅佐。”
      这一道法旨,引得张熏身心都颤栗了起来。
      他自是大清的忠臣,所忠者,并非溥乙一人,而是大清历来的先皇雄主,毕竟他体内的五脏庙,寄存的皇飨五神,便直接可以与满清先皇沟通。
      如不能彻底忠于皇清,体内皇飨也早就造反了。
      眼下他分明认为,与天照合谋绝非好事,可不只是溥乙,六位先皇都执意要如此,这让他不禁怀疑是自己判断错了时局。
      更有一个幽微想法,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莫非是六位先皇,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所以病急乱投医?”
      这样念头只在张熏脑海中飞掠而过,并未有片刻停留。
      他更坚定于是自己判断出错的因由,便站在原地,想了想,又同副官说道:“我先前所言,暂且按下,不必收集天照阴坟那边的凶险事例,呈送宫中,亦不必再去告诫七人杰——你遣人去他们府上,邀请他们往长安春饭店,参加晚宴。”
      说着话,张熏又转回身,径自往御书房走去。
      他却要与皇上好好商量商量,如何谋划东北事业!
      ……
      黄天黑地之间。
      高耸的火山、遍布的业力岩浆,皆随着周昌脚下的火鬼蔓延过去,而不断熄灭,不断沉寂,最终,此般火山地狱之境,尽作虚无。
      今夜,周昌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又连破三层地狱,已至第十六层火山地狱。
      随着火山地狱被火鬼轻易破去,他消去了黄天黑地观想相,窗外天光倾照进屋子里,屋子里,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阴影角落,像是有恐怖而狰狞的存在在酝酿着,交错的獠牙、低沉的呜咽、猩红的舌头,渐从黑暗各处伸了出来,将周昌包围簇拥在这黑暗中央。
      七头獒赞本,在他突破第十六层火山地狱之后,已然化作了想魔!
      他一念转动,沾染了他一缕心识而生变故的黑暗,顿归平静。
      周昌推开门走出屋子。
      屋外阳光正好,秀娥不在饭馆的后院里。
      前厅中,王老爷子正在与请来的锣鼓队确定今天开张的曲子,以及各项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