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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9章 残秽之尸
      第439章 残秽之尸
      微尘在稀薄阳光中荡漾。
      依旧是那间木刻楞房,只是此间光线比本来的木刻楞房子更加明亮。
      一些桌椅贴墙放着,留出屋子中间的大块空地,像是一间活动室,这间活动室的对面,还开了一道门,通往一排原木垒砌搭建的房屋,每个屋子上,都贴着一个数字编号。
      倭国兵丁在那些狭窄的木屋前排起队列,他们有说有笑,不时看向衣衫不整地走出屋子的同僚,有时发出一阵嘲笑声,有时又惊叹不已。
      活动室上方,还有一层阁楼。
      年幼女子啜泣的声音,像梦魇一样从那阁楼里飘下,令跪倒在活动室里,被五花大绑起来的男人双拳紧攥,他满脸都是煤灰,汗水在他面孔上,脖颈上划下一道道污迹,露出原本暗黄的肤色,此刻裸露在外的一双胳膊,虽然颇为瘦削,但竟有着鼓囊囊的肌肉。
      这个瘦削的青年男人,因着身上块垒分明,而身形又较为高大,反而有一种精悍的气质。
      在男人身边,跪着一个身穿红色衣裙的女子。
      女子擦着眼泪,满面惶恐。
      她亦是衣衫不整的样子。
      显然,在她与那个男人被送到这里以前,她亦受到了不少欺侮。
      周昌、旱魃等一众人,此刻亦置身在这间木刻楞屋子里,但他们此时在这由阿香半身投影,呈现出的过往画面里,是如同空气一般的存在,哪怕此刻周昌就站在大勇和阿香近前,与这对男女近在咫尺,他亦无从干预两人的行为,这些定格在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着那阵齐刷刷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阿香的眼泪便愈来愈多,神色愈来愈惶恐。
      直至,木刻楞房门被人推开,穿着军装的倭国军官走进屋子里,他的亲随把守住了屋门两边,一种阴冷而恐怖的氛围,陡然间在房中弥漫了开来!
      “这位,叫什么?”
      军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看向被绑缚的大勇,向大勇微微躬身,询问其名字。
      与看起来像是泥里刨出来的大勇相比,这位军官看起来则是彬彬有礼,旁人很容易因为他的礼貌,而对他产生好感,继而将他看作是文明的一方,视那个满脸煤灰的男人作野蛮的象征。
      “嘿——小鬼子听好了,你爷爷叫大勇!”
      大勇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仇恨的目光,嘴里的脏话,让他看起来更加野蛮了。
      “大勇,你好。”倭军官笑着冲大勇点了点头,让大勇满面狰狞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他的目光从大勇脸上移开,摆了摆手,便有几个倭兵走上前来,将骂骂咧咧的大勇拖了下去。
      被拖出木屋的大勇,咒骂之声仍不时传入屋内。
      声音愈来愈远,直至某一刻,伴随着一声激烈的惨叫声,一切都戛然而止。
      屋子里。
      军官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垂目看着跪在地上的阿香,笑着说道:“大勇……以后应该没有大勇这个矿奴了,荣字1644军,需要一批实验活体,大勇稍后会被送上火车,送往那里。
      “阿香,知道大勇接下来会经历什么吗?”
      他忽然垂下眼帘,眼眸变得幽深,屋子里的光线也在这时倏而昏暗下去。
      这个军官躲藏在阴影里,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阿香恐惧地抬起头,看着军官嘴唇翕动,一字一句地讲述着那些恐怖而可怕的酷刑,将会如何施加于大勇的身上,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对于军官的那些言语,她一个字都记不清,但那番言语带给她的冲击力,却已经让她如同受过了一遍酷刑一样!
      “鄙人实在不能明白,阿香小姐,作为大东瀛帝国赶赴前线劳军的荣耀赤线妇女,为什么,要和一个卑贱的支那人厮混?”军官原本温和的神色,此刻终于变得狰狞起来。
      他紧咬着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额头上,青筋暴突。
      面庞都跟着涨得紫红,眼睛里像是能喷出火光。
      他的怒气仿佛凝成了实质,裹挟着阿香的身与魂,让阿香的身魂好似都在瞬间被丢入油锅里,倍受煎熬!
      阿香肩膀颤抖了起来,惶恐地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
      “我和大勇,没有什么的!
      “我忠于大东瀛帝国,爱护我的荣耀!
      “我只是带着禾子、惠子他们去村子外面抓蝴蝶,摔下了山坡——只是大勇救了我,我和他,没有的……”
      阿香哆哆嗦嗦地说着话,颤抖着手掌,掀起自己的裙摆,露出裙摆下的脚踝,她的脚踝以及腿部,确实有一道道血淋淋的新伤,像是滚下山坡时被山石擦伤所致。
      军官的目光在阿香腿部逡巡着,目光也像是一条蛇一般,直往阿香裙摆的角落里钻。
      他观察了良久,忽又面露笑容,那种狰狞可怕的样子,又随这一笑而消散不见:“果然是我们判断错误了啊,我就知道,阿香小姐,不会做出背叛帝国的事情。
      “那现在就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了?
      “一切都照以往一样?”
      阿香赶紧点头,生怕自己答应得慢了,对面的军官就会变卦。
      军官应了一声,他向把守门口的亲兵摆了摆手,两个兵丁便关拢了屋门,守在外面,随后,他开始解下自己的军服纽扣,一件一件地将衣服脱下。
      那些衣服散落在阿香眼前,阿香也终于明白,自己今下该做些什么。
      她顺从地褪下了衣裙。
      腿上的伤口还带着火辣辣的疼痛,鲜血顺着脚踝,不断向下淌落在地板上。
      ……
      木屋里的情景,在这一瞬间陡然变得纷乱。
      像是一个十六倍速的影片,不断有人影在这间木屋里进进出出,人们的大笑声、喘息声、哭嚎声都拉长成了一串串扭曲且无序的杂音。
      只有阿香的身影,被摆放在茶几上,任由来者亵玩。
      最终,所有的人影、乱象、声音一下子都沉寂下去。
      不着寸缕的阿香,仍旧躺在那道茶几上,眼神涣散,皮肤惨白,腹部鼓起,满身恐怖的伤痕。
      ——她已经死去。
      但是直至阿香死去,都没有出现过任何她被竖着锯成两片的情形。
      她的尸身仍旧是完整的。
      周昌与旱魃看着茶几上,留存于时空中的阿香尸身遗影,都皱紧了眉头。
      旱魃出声说道:“果然是这个阿香,在最后轻而易举地背叛了大勇啊……所以她当时见到变成大勇的郎君,才会奋力追杀你,因为你就是她不能被揭露的过去,一旦揭露,不仅会让她的真实本貌彻底暴露,还会让给她一直给自己灌输的那份认知,都直受冲击,彻底崩塌。
      “但是直至最后,这个阿香的尸体,也没有碎成两半。
      “为什么游荡在外的阿香鬼,会只有半边尸身?”
      周昌今下仍变作大勇的模样,他对于旱魃提出的问题,亦是毫无头绪:“再看看,现下结果未定,也有可能是外人过来,劈开了阿香的尸体。”
      旱魃转眼看向周昌,蹙眉说道:“游荡在外的阿香半身鬼,对于郎君变成的大勇,恨不能顷刻抹杀,消除所有痕迹,屋子里遗留的阿香另一半尸身投影,似乎对于郎君还保有一定的愧疚,这两半的阿香,各自认知互相冲突,也无法统谐么?”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屋子里的光影不断变化。
      角落结起蛛网,地面堆起尘灰。
      房屋里的各样家具摆设逐渐腐朽,沦为泥土——这间屋子,已不知有多久不曾有人踏足。
      驻扎在荒村里的倭鬼军队,不知去向何处,也或许早已全数死在这个据点之中。
      茶几上的阿香尸身,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味,但她的尸身只是飘荡出了尸臭,从外表上看,却没有丝毫尸胀相、尸腐相,仍旧和刚死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在这浓烈的尸臭中,阿香忽然睁开了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她两条手臂竖直伸出,朝天虚抓着。
      两个声音,从她嘴里传出。
      那两个声音,实则都是阿香的声音,但这两个声音此下同时响起,正诉说着不一样的内容。
      一个声音尖号着:“大勇,大勇——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不等我!你把我的另一半带走了——”
      一个声音则哭泣着:“阿香,我们受苦了,我们受苦了……”
      周昌和旱魃听着从阿香嘴里传出来的这两个声音,顿时面面相觑。
      “她是忘记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
      “把责任都推卸到了不能发声的已死者身上。”旱魃看着那两个嘴里发出两个不同声音的阿香,她面孔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两个阿香,其实都一样的。
      “一个自怜受过的苦难,一个把自身的苦难,归咎到不能开声的已死者身上,为自己曾经的罪孽开脱。
      “两个阿香鬼,其实是统谐如一,并不对立的啊……”
      旱魃言语之时,茶几上散发着浓烈尸臭的阿香尸身,两条手臂忽然撕扯起自己的胸膛来,它的两条手臂,竟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胸膛撕裂,进而将头颅、下身都撕作两半!
      这恐怖血腥的一幕,令在场众人大受震撼!
      阿香自己将自己的尸身分作了两半!
      它的一半尸身缭绕着血淋淋的血管,一下子飘出了木屋。
      另一半尸身则仍旧躺在茶几上,喃喃自语着,自怜受过的困难,半边身躯不断发黑,逐渐变成一道漆黑的影子。
      “出门在外的阿香半身鬼,它认知里的情景,就是大勇被带上火车,让它认为自身受到了背叛,它去追逐火车,却被留下了半边尸身在火车上。
      “呆在屋子里的阿香影子,与阿香半身鬼大概率保持着一样的认知。
      “但它还残留着一些与大勇有关的记忆,这些记忆冲击着它的认知,让它的认知无法彻底统谐,因为认知无法统谐,它的仇恨也就无法向外宣泄,所以它一直蜷缩在这间屋子里,始终没有离开,在此间自怨自怜。
      “如此,也就导致了最终的结果——
      “游荡在外的阿香鬼,真的失却了自己的另一半,它终日在外游荡找寻,却未曾察觉,它的另一半尸身,其实就在它最初脱离的木屋子里。
      “而这间木屋子,本来也关闭着阿香的许多痛苦回忆,它根本也不愿在此间徘徊。
      “直至当下,我变作了大勇,变成了一个勾引游荡在外的阿香鬼前往木屋的饵食,它终于进入到这间木屋子里,那么,它和自己另一半尸身完成合拢,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周昌的言语声中,木刻楞屋里的斑驳光影正在飞快消散。
      此间的一切,倏忽恢复正常。
      茶几上,原本只剩下半个身子的阿香影子,此时逐渐褪去黑色,它的皮肤渐渐变得白皙而红润,它残缺的另外半边尸身,亦在慢慢长出。
      与此同时,一团团血管从那黑影子里游曳而出,一瞬间向着周昌化作的大勇侵袭而来!
      周昌满身宙光,抗御着这一缕缕血管,他忽然笑了笑:“大勇是阿香鬼重构自我认知的最大障碍,只要大勇还存在,阿香鬼的认知便始终不能圆满,它的两半尸身,也就无法彻底合拢。”
      正如周昌所言——
      茶几上的阿香,已经长全了全部的躯体。
      但它这副躯体自头顶眉心往下,始终有一道血痕,迂曲蜿蜒向下,一直将它的身躯,彻底分作了两半。
      它的身躯看起完整,却始终无法弥合如初!
      “嗡!”
      那些盘绕在周昌身周的血管,此刻也始终无法突破周昌身外萦绕的宙光,丛丛血管一瞬间在房屋各处弥漫开来,铺满了房屋的墙壁、地板,以及每一处角落!
      同一时间,旱魃已经临至茶几上那具被一道血线竖着分割开、始终紧闭双眼的女尸近前。
      她手中燃起血色的火焰,覆向阿香鬼的面孔!
      更多的血管层层叠叠,包裹住阿香鬼的尸身,阻止那火焰的焚烧!
      此刻它两半尸身在屋子里聚合,爆发出的力量,竟令旱魃的血火,都一时之间无法将之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