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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主张人的行为受控于生物本能因素或非理性因素,如潜意识动机与本能驱力,以及六岁之前的性心理。认为人性本恶,人的各种行为都受潜意识的本能所支配,而本能与社会之间的冲突是基本的和普遍存在的,原则上这种冲突解决不了。
他花费了自己的一生偏执地致力于证明这个观点。为此顺便把心理学发扬光大。
而我花费了自己的前半生致力于寻找一切可能的实证来反对弗洛伊德的观点。除了荣格、阿德勒、华生、斯金纳、马斯洛、罗杰斯之类书本上的死人外,易镇溢是第一个我见过最接近活得与弗洛伊德观点相悖的真实的人。
他重视个人选择,重视责任,相信决定行为的是意识而非潜意识,追求成功与完美,善待他人,从不轻易动怒,一直用行动走在自我实现的路上,最忠实地践行着目的论和人本主义。
然后,他亲自选择了在无人注目的私人的黑暗里肆无忌惮发泄力比多,亲自把自己从反弗洛伊德的论据中划掉。
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人?
也许弗洛伊德一开始就是对的,真理才会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地被戳到痛脚的人疾声斥责。那时反犹的欧洲人视其为异端,烧书、辱骂、学术孤立。现在的人又比那时好了多少?披了一身文明先进的皮子罢了,嘴上声讨着弗洛伊德的偏激,身体践行着欲望与本能。
骗子!虚伪!道貌岸然!
易镇溢紧盯着电脑显示器的屏幕,由面无表情逐渐蹙起了眉。
是啊,他该感到愤怒。我紧盯着他,电脑屏幕里是我熬夜重写的新研究开题《特定物品恋物癖(Fetishism)与替代性攻击(Displaced Aggression)的社会心理及早期创伤归因分析》。
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看了我一眼,先示意一旁墙角书柜边的椅子:“把椅子搬过来,你坐。”
我直视他,浮起了无法控制的若有似无的笑:“不用,教授。我站着听。”
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没再纠结椅子的事,直接开始说:“你想做的这个题目,题目有点大。物品恋物癖和替代性攻击需要专门给操作性定义,两者的概念跨度不小,你的预期结论要怎么设定呢?是否关注的是这两者背后共有的‘转移039;防御机制?是否研究的是寻求‘安全替代客体039;的通用心理机制成因?”
我没想到他表现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这么正经地分析题目。一时没有接话。
“另一个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开展调查?”
好在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做质性个案研究。”
他点点头:“恋物癖具有高隐匿性,难招募,确实不适合做量化研究,不过即使是做个案,也会面临找不到合适的被试,如果被试不是自愿,伦理审查不会通过。另外即使千辛万苦做出来了,个案研究结果不能轻易泛化,外部效度很低,结论价值很窄,没什么应用前景。”
“所以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研究方向。”
“教授,”我仍然毫不回避地针锋相对:“不问问不找找,怎么知道恋物癖难找呢?说不定这样的人我们身边随处可见呢?”
易镇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换话题:“以前我记得你一直是不太认同经典精神分析的,但这次怎么选了一个风格偏向弗洛伊德的题目?”
“呵,”我很难忍住自己不笑出声,甚至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身:“那不如教授告诉我,您相信弗洛伊德吗?倘若一个人,满口的道德修养、自主选择,可无法克制、臣服于肉体欲望的时刻,又该用什么理论来说服自己呢?”
他抿了抿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回去吧。你自己的研究不急着开,选题你可以再想想,先搁一搁。周涛那组的量化数据收齐了,有一套完整的数据分析要跑,你没跟过数据分析吧,你先去给她打个下手,把数据分析流程顺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