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谭召绪离婚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开。
于公, 两人财产独立,不涉及复杂的股权分割,没有向公众交代的必要;于私, 他的人生大事习惯自己做主, 不需要长辈的点头,也懒得向社交圈寻求认同。
连管雨婕也不知情。
谭辉患急性高山病回美疗养后,管雨婕去探视过几次,有一回遇到谭召绪,提到了霍嘉蔚。当即他神色有些不对, 是管雨婕很少见到的、带着几分戾气的冷峻。她心里起疑,转头就给霍嘉蔚打电话:“你和leo吵架了?”
霍嘉蔚一愣,反应过来, 回了个“嗯”。
“难怪最近舅舅住院,也不见你来看看”,管雨婕好心提醒:“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见他, 但做做样子嘛又不费功夫。”
霍嘉蔚迟疑着问:“他爸怎么了?”
“被一群苦行僧忽悠着去了尼泊尔,说什么朝圣来着,也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纪了,又有基础病”, 管雨婕叹了口气, 继续说:“心脏扛不住,晕在路上好几个小时, 要不是遇到好心人, 差点失温死掉。”
霍嘉蔚心情复杂,一时沉默。
管雨婕以为她担心,补了一句:“还在恢复,但情况不太乐观。”
“是么”, 霍嘉蔚有些失神。
又听见管雨婕放低了声音,语气藏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下周办baby shower,想知道宝宝性别的话,一定要来。”
霍嘉蔚心一跳:“你怀孕了?”
“你不知道吗”,管雨婕有点意外:“leo知道的,我以为他和你说了。”
“恭喜”,霍嘉蔚接上:“最近太忙,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我下周要去休斯顿出差,恐怕赶不上了,到时给我传照片。”
一通电话打完,快把霍嘉蔚整个人都掏空了。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望着头顶的吊灯,费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消息,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想起自己之前大言不惭的威胁……真是多此一举。
他会不会误会,要不要解释,算了,没必要。
日子照常过,训练了两个月后,霍嘉蔚已经能熟练操控仪表和舵面。
技术层面的难题被攻克,但心理层面的恐惧还在。即使教练bob评估她已经具备了solo的实力,但她还是不敢尝试,找各种理由推迟,进度一拖再拖。
眼看训练过了大半,实操考试在即,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单飞这天,bob带她试飞了几圈。从起飞巡航到降落,一切操作顺利,无需指点。然而,当bob鼓励她试试独自飞行,霍嘉蔚还是紧张到想退缩:“要不下次?”
bob劝道:“今天气流非常平稳,能见度极佳,vivian,你确定要在这种完美条件下退缩?”
她内心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身体却不听使唤,紧张到不受控制地发抖。
正式挑战前,她去了趟洗手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听着哗哗的水声在大理石空间里回荡,她撑着台面,低头什么都不想,强行压制内心的恐惧。
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死吗?不至于。学了这么久,她对各项操作早已烂熟于心。只要不违规,出事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真出了问题,滑翔起来也能自救。
她终于调整好心态,关掉水龙头,烘干手,推门出去。
为什么全世界女厕所旁边,永远都是男厕所?
霍嘉蔚刚跨出门,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紧绷,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大脑一时有些钝——关于如何和前夫相处,这块的行为机制是空白的——她只会条件反射似地递上一个假笑。
有什么可笑的,下一秒,收住。
谭召绪也看着她,视线掠过她那张变幻莫测的脸,落在她脖子附近的红疹上。
“hi,很巧”,他这次居然先开口,打破沉默。
霍嘉蔚没有挪开视线,维持着背脊僵硬的动作,不给面子道:“不算巧,我每天都来训练。”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有那么一瞬间,谭召绪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丝脆弱和顽强并存的矛盾气息。这是她的迷人之处,他向来无法抵抗,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只说了句:“不错”。
霍嘉蔚没有回应,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等他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对上次的失约做出解释,又或者来替谭辉讨公道……却见他只是立在那里,像见到普通熟人,眼里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收起了多余的念头,错开身,走向停机坪。
再次进入机舱,心里那股恐惧被憋闷的倔劲取代。她利落地系好安全带,戴上降噪耳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面前冰冷的仪表盘上。
推油门、拉杆,伴随着引擎沉重的轰鸣声,机身开始滑行,离开地面的一瞬,她没有意料中的紧张和害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飞得更高、更稳。
当机翼平稳地切开气流,她不再关心脚下的机坪和建筑,把视线投向更远更辽阔的天际。
机舱稳定封闭,安全感充盈在四周,她逐渐放松了身体,慢慢适应飞行节奏,胸腔里积压的郁结也一点点散开。
下方是地面,向上是更高的天空,在这样的高度里,她感到谦卑和敬畏,却并不恐惧。
塔台附近,谭召绪站立良久,视线远眺,落在那架缓慢飞行的小型飞机上。
“你太太有点恐高”,bob收回望远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不过你看她,完全不像第一次solo的新手。”
没察觉到他的异样,bob继续感慨:“谁能想到,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进驾驶舱的时候,连往下看都不敢。下飞机后一个人坐在地上愣了十几分钟,半天没缓过神。”
他笑了笑:“现在居然已经能独自飞行。”
跑道尽头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从飞机下来,霍嘉蔚脚步轻盈。她沿着机坪往外走,远远看到谭召绪等在围栏外。隔着距离和他对视了一秒,她立刻移开视线,绕到另一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似乎还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那天我去尼泊尔了。”
霍嘉蔚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哪天,她想到什么,停下,等他走近了,才转过头说:“谭辉的事,和我没关系。”
谭召绪恍然,“哦”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带着几分审视:“是么?”
霍嘉蔚不喜欢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好像在他面前,自己是透明的。
“不是”,她忽然很烦,脱口道:“他怎么没死在尼泊尔”。
话一出口,霍嘉蔚呆愣半秒,下意识觉得过分,但想收回已经晚了,再找补又暴露内心的怯懦,她只好扭头就走。
这才多久没见,她身上那点江湖气,彻底不藏了。
谭召绪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
时隔许久,程策带着十足的诚意,再次找上霍嘉蔚,请她帮自己找房。还未等他开口提需求,霍嘉蔚便不客气地道明:“我和leo离婚了,想膈应他,麻烦换个人。”
电话挂断。
程策成了谭召绪的熟人圈中,第一个知道他离婚的人。
他挺意外的,打给谭召绪:“你最近没事吧?”
谭召绪回:“你没事吧?”
“霍说你们离婚了,难道没有?”
“是吗”,谭召绪应了一声,没否认,问:“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程策趁机劝道:“如果只是闹矛盾,我建议你主动低个头,离婚不比分手。人家年轻漂亮自己又会赚钱,你错过了一个,未必能碰到第二个。”
谭召绪“嗯”了一声。
程策准备再劝两句,听见他问:”说完了吗?
“差不…”
“管好你自己。”
电话啪的一声被掐断。
程策乐了,看来是真离了。过了两天,出于某个私下达成的承诺,他还是联系了霍嘉蔚。
这次她态度正常许多,却没多废话,把他转给了新入职的经纪人delores。
程策没说什么。当年和谭召绪闹翻,他在背后搞了不少动作,人家当时也追究了,但到底没赶尽杀绝。如今事情过去了,不说重修旧好,就冲他曾主动联系自己,也该放下恩怨,卖他一点面子。
于是delores轻松成交了她入行后的第一单。她下意识觉得是leader把机会让给了自己,内心对霍嘉蔚万分感激。
霍嘉蔚也意外,程策居然不是闹着玩的。不对,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和谭离婚了,才打算真实交易的。
由此,她心里对谭召绪的怨气又重了一点。
明明已经离婚,该翻篇了,情绪却越来越多受他影响。连籍又夏都察觉到了:“以前很少见你示弱,现在提起某人,句句都是埋怨。”
霍嘉蔚愣住,下意识想反驳,却找不出对有利自己的证据。为了摆脱负面情绪的缠绕,她借着去休斯顿出差,多留了几天。本想换个环境放松自己,期间接到妈妈要来美国的消息。
工厂运营得还算稳定,靠沈珺一人也能撑住,蔚容茵终于舍得放长假,订了来美国的机票。说是来玩玩,但霍嘉蔚能猜到,她放心不下自己。
要坦白吗?她想了想,妈妈能放开手脚去办厂,底气在于自己手里还有钱,可如果让她知道,这些钱早没了,她会怎样,是崩溃到一蹶不振,还是更卖力的打拼?
无论哪种情况,都是霍嘉蔚不想看到的,她决定继续瞒下去。
回到芝加哥,她快速把住处翻新了一遍,换家具、用高档的瓷器,尽量打扮成“家”的样子。又清理了冰箱里的速食,把名牌包包摆到显眼的位置,还抹去了上一段婚姻留下的痕迹——戒指合照、证件资料,统统锁进柜子里。
蔚容茵到达前几天,霍嘉蔚收到了管雨婕提前生产的消息。
她发了信息关心,问需不需要帮忙。
管雨婕回得很快,说什么也不需要,邀请她来分娩中心看宝宝。
看在宝宝的面子上,霍嘉蔚不得不去。她特地等到黄昏时段才出发,本意是想避开其他人,但好巧不巧地遇到了谭召绪。
如今和他的生活没了交集,不靠偶遇,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一面。霍嘉蔚虽意外却并不排斥,她正好有话想说。进了电梯,她开口:“离婚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家?”
她自觉语气很正常,可谭召绪面色微变,依旧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大家?”
他说完不急着挪开视线,盯着她看了几秒。
真是无理又傲慢。
“一直瞒着也不是个事”,霍嘉蔚懒得和他装腔作势,抱着手臂,肩膀闲散地靠在墙上:“而且你的家庭事务,我不想再参与。”
电梯到站,提示音叮的一声响起,谭召绪没急着跨出去,转头问:“你参与过吗?”
神经病。
霍嘉蔚决定了,等会就把这破事捅出去。
然而,等她在布置得像家一样温馨的房间里,看到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孩,会呼吸会眨眼,心里生出了一股奇妙的震动,也顾不上自己那点糟心事了。
管雨婕和陈溢的父母都在,四位祖父母,外加一对年轻的父母,这个小孩将来受到的宠爱可想而知。
霍嘉蔚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经济压力,养小孩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余光里,她感受到谭召绪的眼神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莫名想到冯一珂的那段录音,她突然有点理解女方着急生育的心情了。又觉得这种无厘头的“喜当爹”戏码,很适合拍一部周星驰式的喜剧。她忍不住看他一眼,兀自笑了一声。
陈溢的母亲得了孙子很高兴,因循守旧地劝道:“你比雨婕还大吧,也要抓紧,想生要趁早。”
“是,我们一直在准备”,霍嘉蔚看了谭召绪一眼,目光停得久一些,无声地叹了口气:“就是…”
陈溢的母亲立刻懂了,问:“看医生了吗?”
“还没呢”,她摇摇头,无奈道:“不肯配合”。
几秒后,兜里手机震了震,霍嘉蔚没理会,等聊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告别。
来的时候一起来,走的时候自然也要一起走。
谭召绪掐断了陈溢母亲喋喋不休的嘱咐,拉起霍嘉蔚的手出门。
穿过走廊转角处,路过wc,霍嘉蔚见他还没有放手的意思,故意道:“我要去厕所,你也进吗?”
谭召绪停住,看了眼门上的无性别标志,二话没说,抓着她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