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蔚容茵落地芝加哥的第一晚, 霍嘉蔚带她去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产自阿拉斯加冷水海域的帝王蟹,远不如海鲜市场的性价比高,耗时三十天风干的冷熟牛排也没传说中惊艳, 而米其林缓慢的上菜节奏, 更是消磨生命;可霍嘉蔚依旧维持着优雅的用餐姿势,耐心品尝每一道食物,享受每一口红酒……一切只为定下一个基调——让妈妈相信,在这个遥远的异国城市,她生活得优渥且从容。
可惜, 这番费尽心思的安排,还是被蔚容茵捕捉到了一丝悬浮又割裂的气息。她看着对面那个讲究挑剔的精致女性,觉得十分陌生, 心底的猜疑开始滋长。
来到霍嘉蔚的公寓,蔚容茵决定按兵不动。十天时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她告诫自己沉住气,不要在第一晚就把气氛弄僵,更不要让嘉蔚产生防备。
“妈, 明天有大风, 不适合户外活动,我们去购物吧。正好给沈珺阿姨挑份礼物, 然后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场所, 晚上约了朋友一起吃饭,她们都想见见你……”
说起这几天的行程,霍嘉蔚头头是道。为了给妈妈一个完美的度假体验,她推掉了一部分工作, 恨不得每一分钟都和妈妈待在一起。
蔚容茵不希望行程太满,她想把时间都用来和女儿相处,但还是不扫兴地说了好。
放好行李,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霍嘉蔚的住处。视线扫到莱恩,随口问了句:“养狗了?”
“我平时一个人住,觉得无聊就养了”,霍嘉蔚解释了一大串:“它叫莱恩,英文名是狮子的意思,我希望它能像狮子一样壮。是条牧羊犬,据说上一任主人生病才把它弃养了。我从动物收容把它带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壮,现在被养得胖了点,你看它的长毛,像不像狮子?”
“莱恩”,蔚容茵喊着小狗的名字。
莱恩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确认过气味,很快就安静下来,乖乖站在脚边。
“挺亲人的”,蔚容茵也很喜欢莱恩,看到霍嘉蔚生活得如此充实,她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了不少。
待了几天,蔚容茵逐渐对霍嘉蔚的生活有了大致了解。
置业公司不大,员工寥寥几人,不过看着嘉蔚穿梭在各类豪宅间忙碌有序的模样,她很欣喜,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期待。
还见到了霍嘉蔚提到的朋友:摸爬滚打、独自抚养女儿的单身母亲,五官惊艳、气场张扬的靓女郎,虽然很难理解嘉蔚的交友跨度为何如此之大,但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底色都还不错。
嘉蔚和她们一起玩,应该不会学坏。
美中不足的是,一聊到感情话题,嘉蔚就回避。
她一直以为徐继唯的事过去了,现在看来,那场事故留下的伤痛远比她想象得要漫长且深刻。
“小徐的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接受,但难过归难过,不要再用这件事折磨自己好吗?”
提到徐继唯,霍嘉蔚心口还是会泛起一阵刺痛,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意识的痉挛。其实她已经学着麻木了,也能在公开场合提到这事时不再有情绪,可被妈妈猛地一问,心里还是像开了一道缺口,大量不堪的回忆涌上来。
太多了,她无从躲避,只好故作冷血地解释:“妈妈,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蔚容茵愣了一下,她不清楚嘉蔚和徐继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徐继唯因何去世,只知道他是女儿的初恋,如果她们家没有出事,他会是绝对的第四位成员。
“好,不提这事了”,蔚容茵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问:“我看你朋友都很有意思,和我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霍嘉蔚倒吸一口气,那些抱团取暖、游走在灰色地带、彼此交换秘密才结成的盟约,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能提的,不过她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我手里不是攒了点闲钱吗?听你的,拿大头购入了不动产,剩下的想做点投资,但我没经验,只好找熟人合伙了。”
她说的都是事实,只是隐去了一部分细节:“籍又夏是我本科同学,赵培是她前男友的表姐。当初我们试着开了家美甲店,生意还不错,后来赵培觉得医美利润高,要开美容诊所,我跟着投了一点,就慢慢熟起来了。对了,美容诊所马上开业,我改天带你去体验一下。”
蔚容茵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眼眶微微发热,夸道:“做得不错。我一直担心你会受影响,没想到,你变得更成熟有主见,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霍嘉蔚没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蔚容茵看了一眼莱恩,道:“明天你照常工作,这两天电话没断过,客户那边肯定堆了不少事。我正好在家里休息休息,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这不,还有莱恩陪我。”
听到妈妈说想休息,霍嘉蔚心里更难受了,她怎么忽略了这一点:“那行,我忙完早点回来,晚上咱们在家吃饭,我现在会做很多菜,你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
霍嘉蔚失联了几天,再次冒泡的时候,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她抽空给谭召绪回电话:“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这两天手机坏了,才修好,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她随口敷衍。
“怎么坏的。”
“掉水里了。”
“大部分机型都防水,你手机是什么型号?”
“好了,我这几天太忙没顾得上。”
谭召绪没回话,他丧失了对话的兴趣。
“你找我什么事?”
他继续沉默。
霍嘉蔚急了:“和你说话呢,不回话很没素质。”
“给你打电话不接,很有素质吗?”
霍嘉蔚语塞,耐着性子最后再问一次:“不接电话是我不对,现在不是给你回了吗?没事我就挂了…”
“我没和冯一珂去过欧洲,没有自驾送她回学校,更没有为了挽留她而打算退学”,他简明扼要地澄清几个关键事项。
轮到霍嘉蔚沉默了,尽管她已经不在意细节的真伪,还是找茬般地问了句:“也就是说,其余都是真的了?”
“她还说什么了?”他回得很快,大有一副要和她掰扯清楚的架势。
霍嘉蔚想了一下,道:“你带她见过家人。”
他承认:“见过。”
“你和她说过‘不要提分手,我们会谈一辈子’。”
他沉默了两秒,回:“你记性够好的。”
记忆力越好,说明她越在意。他想明白这层逻辑关系了。
霍嘉蔚知道提这些很没劲,于是换了个口吻,问:“你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是你先提的。”
“你找她了?”
“不然呢?”
她噎住,忽然不知该说点什么,通话陷入了沉默。
那头也没再说话,半晌后,他开口:“我周五回芝加哥,来机场接我。”
“我没空”,她回得干脆,想了想,解释道:“最近有点忙,周六要带客户看楼,周日美容诊所开业,我抽不出时间做别的事情。要不你下周再来?”
安排得很明白了。
谭召绪忍了一秒,道:“好。”
挂了电话,霍嘉蔚心情好了很多,似乎有什么悬着的东西落了地。难道要和谭召绪要和好?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籍又夏一定会嘲笑自己。
走一步看一步,这几天她只想好好陪妈妈。
处理完工作,霍嘉蔚顺路去了趟超市,挑了满满一袋食材,打算晚上露一手。不过当她满载而归地进门时,发现蔚容茵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凝重。
“嘉蔚,有些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嘉蔚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妈,你说什么呢?”
“你有男朋友了?”
“没有啊”,她反应过来,立刻找补道:“之前确实交往过一个,但已经分手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白天我带莱恩下楼,遇到邻居聊了几句。”
霍嘉蔚诧异,失笑道:“是那只贵宾犬的主人吧,你英文居然这么好,能和老外聊天?”
“用这个”,蔚容茵出国前特意网购了翻译机,就怕自己语言不通,事事都给女儿添麻烦。
“妈,你可真时髦”,霍嘉蔚拿起了那个形似手机的黑色机器,拨弄了一会儿,借此掩饰心底的慌乱,同时语气轻快道:“我觉得谈恋爱不是什么重要事,今天在一起,也许下个月就分了,就没特意跟你说。”
“也是,这方面我对你很放心。有你爸的前车之鉴,你应该不会太糊涂”,蔚容茵停了一下,认真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找个靠谱的伴侣,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好。”
霍嘉蔚不解:“我爸把家里折腾成这样,您居然还希望我结婚?”
蔚容茵耐心解释:“肯定不能瞎结婚,但遇到合适的,也不用排斥。”
“可是……”
“伤害咱们的人是霍成明。”
霍嘉蔚怔住。她以为,一段破碎的婚姻会给妈妈留下终身阴影,但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强大。
“我倒是不后悔结婚”,蔚容茵继续念叨:“毕竟咱们家以前也风光过、幸福过,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好孩子。要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和他绑定得太深。”
背井离乡这几年,蔚容茵想通了很多事。她们那一代吃到了不少时代红利,却也被落后观念束住了手脚。总觉得立业是男人的事,和前夫创业时,她总是心甘情愿地在后方付出,把光芒都让给对方。
她叹了口气,心里有很多感悟,却只说了句:“我希望你幸福。”
霍嘉蔚怔住,莫名的,她感到内心注入了一股力量,一股允许自己犯错、可以从头再来的力量。
次日,她打算开车带妈妈去附近的国家公园看风景,被蔚容茵拦住:“别折腾了,你该忙工作就忙,我在家给你收拾屋子,咱们各忙各的,多好啊。”
“行”,霍嘉蔚应下,她很贪恋被妈妈照顾的生活。
美容诊所已经试营业了一段日子,周日有个正式的开业活动。
赵培不喜欢张扬,但为了做宣传,她还是听籍又夏的建议,搞了巨大的气球拱门、鲜花装饰的logo墙、准备精致的点心和礼品,邀请了kol、美甲店熟客和身边朋友,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开业庆典。
霍嘉蔚带蔚容茵一起参加,顺便体验了一些抗衰项目。
在一众香风鬓影、西装革履的宾客中,david高大威猛、带点杀气的身影出现得不合时宜。
他捧着一个巨大的、需要双臂环抱的花束,穿过熙攘的人群,目光锁定霍嘉蔚,径直将花束呈到她面前。
霍嘉蔚眼皮一跳,立刻迎上去,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boss交代我,庆祝你们开业顺利”,david说着,就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手机。
“谢谢,太贴心了”,霍嘉蔚挤出一个假笑,希望他赶紧走。
“我有个任务,需要拍一张你和花的合照”,david已经打开了相机。
“好好好,快拍”,霍嘉蔚立刻把花束捧起来,催促。
david拍完,看了一眼屏幕:“你被挡住了,还是把花放到旁边比较好。”
霍嘉蔚硬着头皮配合,只求赶紧把david打发走。
就这么一点小动静,已经让她和david成为视觉焦点。小珠看到那么一大束花,脱口道:“妈妈你看,霍老师husband送来的花好漂亮。”
不偏不倚,这话刚好落进从护理间出来的蔚容茵耳朵里。
霍老师?husband?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david,低声问小珠:“宝贝,那个黑人是谁?”
“估计是花店的员工,送花来的”,赵培赶紧打圆场,霍嘉蔚早就交代过她们,不要说漏嘴。她转移话题:“阿姨,你刚做完护理,感觉怎么样?”
蔚容茵收回目光,笑道:“我本来不太习惯搞这些,但你们请的美容师手法很好,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十岁。”
霍嘉蔚将david送走,若无其事地回到妈妈身边,她谎称那花是朋友托人送来的。在周围喧闹的气氛下,蔚容茵心里那点儿疑惑似乎被轻轻带过了。
意外的是,才离开的david又折返了回来,还举着手机录视频。
真是没完没了,霍嘉蔚借口去卫生间躲开了。她想只要自己不在场,david录完视频自然会离开。但她忘了妈妈有翻译器,可以轻松无碍地和老外交流。
等她回到大厅,蔚容茵已经不见踪影。她问赵培:“我妈去哪了?”
赵培愣住:“没和你一起吗?”人太多,她没注意到。
籍又夏正和几个网红姐妹聊得热闹,估计也没留意。霍嘉蔚掏出手机正要给蔚容茵打电话,她自己从外面回来了。
“我出去透透气,这里太吵了”,蔚容茵主动解释,接着便借口身体吃不消,要回家休息。
霍嘉蔚虽觉得不对劲,可妈妈没说什么,她也不好开口问。想到明天妈妈就要离开,她心情不舍又沉重。
回去的路上,蔚容茵看着窗外的高楼建筑,随口问了一句:“嘉蔚,你那几套房子买在哪来着?我看这边的地段也不错。”
霍嘉蔚“噢”了一声,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在北边的富人区,可惜现在都租出去了,不然我还能带您去看看。”
“嗯”,蔚容茵应了声,盯着正在开车的霍嘉蔚,看了几秒,又问:“你什么时候换的车,我记得当初给你买的是辆银色的。”
“这都多久了,我还不能换辆车啊”,她语气轻快,顺势问道:“您怎么了?”
“没事儿”,蔚容茵轻飘飘带过,又问:“那个赵培的女儿怎么叫你老师?”
“我教过她中文”,霍嘉蔚解释道:“毕业后闲得无聊,带她学了一段时间中文。那会儿赵培正闹离婚,官司打得热火朝天…”
她试图用八卦转移妈妈的注意力。
蔚容茵听得心不在焉,末了,苦笑一声:“要回国了,真舍不得你”。
“我也是”,霍嘉蔚顿了一秒,道:“有假期我就回去看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