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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夫人只想鸡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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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第130章
      程菀曾体会过高三的校运会。
      那就好像繁重压力下偷来的半日欢愉, 不必去想做错的题、繁重的任务、父母师长的期许,连晚风都格外轻柔,将心头积压的沉闷一吹而散。
      愉悦是真,可当狂欢落幕, 重回书桌的怅然与失落更真, 似乎方才的欢声笑语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这是程菀的真实感受, 也是太学所有参与了昨日美食街庙会的学子们的共同感悟。
      今日晨起, 瞧着窗外尚且黯淡的天色,一时间, 只感觉恍然失神, 心绪沉沉。
      直到看见桌上的木盒,那是昨夜套环得到的彩头。
      不论摊主们嘴上说着要如何严苛, 实际昨日所有学子皆获得了礼品,虽说那最诱人的银元宝未被任何人收入囊中,但各种吃食、文房四宝,众人捧了个满怀。
      “发愣做什么, 你赢的这支笔我先前在书斋瞧见过,至少要三百文呢, 你还不满足?”
      “哪有不满?我只是在想,昨日真是痛快,我都不知有多久没这般畅快过了。”
      “我又何尝不是, 其实不止昨晚,这段时日……应当说自从有了美食街后, 这日子便比从前要好过许多了。”
      “美食街”原先还只是孩子们这么喊,偶然教太学学子们听去后,便觉这真是名副其实,尤其是相较于太学膳堂的吃食而言。
      读书本就是耗气力之事, 若再填不饱肚子,困顿便压得人直不起腰来,偏偏膳堂的饭菜滋味全无,平日里大家不是没有抱怨,可不能外出就餐,又少有人能如权贵子弟那般日日使银钱教膳房开小灶,除却已经吃得发腻的饵食外,腹中饿的疼痛难忍时,也只能乖乖就范。
      所以前些日子,当师长说出不会阻拦任何人追随清北技校后,哪怕他们知晓这些皆是气话,也实在抵挡不住饭食的诱惑。
      一开始确实只为单纯的填饱肚子,可随着一日日相处下来,众人突然惊觉清北技校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如洪水猛兽。
      小童们各个都朝气十足,不论见着谁都是满脸笑意;老师们也十分和善,昨日有那实在不善杂乐的学子,最终都直接将彩头赠送;
      特别清北技校不仅伙食好,听小童们说除去日常课程外,还有诸多活动,田间、市井、施粥……皆是他们闻所未闻过的,众人只能从中感受到羡慕与向往,实在无法体会到师长口中的“伤风败俗”“令天下人耻笑”。
      “镗——”
      铜钟敲响,学子们恍然回过神来,忙将手中的彩头放下,加快脚步往斋堂赶,走到院墙旁,就看见正站在墙边捧着书本,大声朗读的肖林川等人。
      自从那日训诫大会,师长说不再阻拦他们后,肖林川等人也彻底不再藏着掖着了。
      昔日只有六人的队伍,现在已经陆续壮大到了五十人。
      既然师长漠视,他们索性不再去斋堂,而是日日待在斋舍内自学,只有早间会特意来到院墙边背书,听闻是和清北小童们约定好了要一同早读,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响起,他们脸上却没有寻常学子那般倦容,反倒是意气风发,满是一往争先之勇。
      “快走吧,别瞧了,咱们豁不出去的。”
      虽说现在众人对清北技校的看法已和起初大有不同,可于科考一事上,到底还是无法信赖,所以即便师长对他们这些普通学子冷落,他们也不可能像肖林川等人那般,用自己的前途去做赌。
      来到斋堂,莫先生已经铁青着脸,斥道:“此刻还不抓紧用功诵读,难不成待到秋闱,一心只求名落孙山?!”
      昨晚发生了何事,因学子们全都默契的进行隐瞒,师长并不知晓。
      毕竟与清北技校有关的一切都令他们深恶痛绝,瞧一眼都嫌多,开始是令门房将日日出外就餐的学子名册交上来,但后来人实在太多,连好些权贵子弟都一道过去后,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可自从那日司成叮嘱后,众师长对学子的学业更加看重,倒不是说愿意费心思教导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还需辅导权贵子弟,哪来多余心神耗费在其余不起眼的人身上?
      只是在莫先生等人看来,哪怕他们只是随意教授,再督促这些学子认真自学,也比依附清北技校,自求死路的肖林川等人要强千百倍。
      一众学子不敢反驳,将昨日的欢快藏进心底,拿起书开始认真诵读。
      ——
      日升月移,一场滂沱骤雨忽至,酷暑盛夏自此而至,高树蝉鸣聒噪不休,斋堂学子正埋首苦读时,一道消瘦的身影来到了文诚路上。
      太学门房探头来看,见此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索性收回目光,继续半躺在椅上,琢磨着待会儿趁学正不在时,溜去美食街买碗消暑的饮子来喝。
      那身影绕过太学,站在清北技校门口,才停下脚步。
      瞧见来人,门房惊喜的声音响起:“范老师!你可算是回来了!”
      范世明阔别多日,现下又是胡子拉碴,脸庞消瘦凹陷,原以为门房早已将他忘了个干净,需自报家门时,一句“回来”,令他先是一怔,而后扬眉笑道:“是,回来了。”
      寒暄几句后,范世明道:“大伙人呢?”
      “都在里头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范世明便先去了东院。
      却见教室里空荡荡的,一个孩子都无,他满腹疑惑,往办公室走去,这才瞧见人。
      “范兄回来了!”最先发现他的是刘义。
      今日邹老师来了,带着六名新老师精进医术,刘义想起沈北等人会算数,芸娘学会了女红,藜麦也正在同程若学习如何上语文课,只有他还什么都不会,便想跟着学一学这医药课怎么上。
      结果才听半刻钟不到,脑子便如同浆糊一般,两眼空空。正走神之际,就瞧见范世明的身影,那可真是又惊又喜。
      “范老师!”
      “范兄看上去消瘦了不少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涌过来同范世明打招呼,就像家人间从未离开,只是中途出了个远门般,没有丝毫的生疏。
      范世明笑的见牙不见眼,一一回应,又看向他堂兄,也就是他走后接应这门课的梁老师,原想问问他是否还适应,仔细一瞧,哪还需要问,脸圆了,身板壮了,先前因受伤那消沉之态也荡然无存。
      梁老师笑道:“我比你可舒坦多了。”
      范世明叹口气,行船便是这样,一去好几个月,人都要憔悴苍老许多。
      但这趟还好,有夫人赠的菜,束哥儿送的鸡——虽说那鸡刚上船没几日,便落到河里淹死了,范世明将鸡打捞上来难受了许久,最终只能含泪将之拔毛吃了。
      这次不仅是比先前吃得好,还有了一件大好事,范世明不再磨蹭,赶忙去旁边找程菀。
      程菀因需处理的事太多,办公室也是单独的,范世明过去时,她正在为宋黎、王溪山和夏侯勇三人上课。
      先前程菀就听束哥儿说过,现在启修班每月皆要考核,考不好,不单要转去旁的班,还要送信告知家中父母。
      宋黎因父母能力不够,一切皆要仰仗叔父宋明,哪怕宋明与顾芳娘对他足够和善,可父母会时常提醒他的寄人篱下,学业上压力本就深厚,相较之下,王溪山心间忧思比他更甚。
      前几日月考核结果出来,王溪山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只枯坐在桌前埋首苦读,程菀托人将他叫出来时,只见小孩眼底深处盛满惶恐。
      虽说程菀问过好几次,他什么都不愿说,但她也能猜到几分内情,三姐程莹不是那般会苛责折腾孩子的人,那就只能是他的父亲王修文了。
      程菀到底不是他的老师,连三姐也许久未见过了,不好多说什么,况且如同王修文这般偏执的家长,哪怕老师说的再多,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只让他叫上宋黎和夏侯勇,日后趁着早午膳时带着书本过来。
      看了眼课本,才知启修班不仅课业繁重,授课进度也快过别的书院,现在所学已是孔孟中庸,程菀先稍微检验了一番,确定几人的学习进度。
      王溪山有好几道题都答不上来,他面红耳赤,攥紧衣袖,嗫嚅着开口:“五姨,我天资愚笨……”
      他也不知为何,分明从前所学他很快便能背诵记忆,但如今先生所授知识就如同长了脚一般,从他眼前一过便自己跑了,如今他学习愈发费力,时常学的头痛欲裂也不懂其意。
      他曾求助过先生和父亲,先生说是因他不够认真,父亲说因他不够刻苦,不然为何从前那般聪慧,现在却一日比一日差?
      程菀合上书本,笑道:“这与天资有何关系?这世上固有天资聪颖之人,可平凡之人才是大多数,况且你们还这般小,学习的内容还远不到拼天资的程度。
      至于为何你从前学得快,现在却学得慢,那是因为昔日所学三百千,皆是音律规整,朗朗上口,道理明了,你多次诵读自然容易背下。
      但现在学的这些,难记,且抽象义理太多,不做理解,只单纯背诵,难上加难,就算背出来了,也不明了其中深意。”
      “所以这事不怪你们,只怪你们师长,太过急迫,以至于揠苗助长了。”
      一时间,三个孩子皆怔愣住了。
      哪怕是压力没那般大的夏侯勇,同母亲说起学习困难时,母亲也只会说他不上进,毕竟他去的可是太学,太学的师长又怎可能存在问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的说并非是他们的过错。
      “老师,那我们还有药可救吗?”夏侯勇呆呆的开口。
      程菀笑道:“自然有。”
      学习一事无捷径可走,但还是有法子能轻松些的。
      那方先生倒不是不讲文意,只是他太着急,讲的也不够深入,只要将文中道理简化成更好理解的小故事,之后再用各种记忆法辅佐背诵,自然比从前要轻松许多。
      也因此,这几日每当束哥儿等学生晨读完去用早膳后,程菀便在办公室给偷溜过来的三小孩补课,见到范世明了,也十分惊讶。
      刚想问候几句,却听范世明道:“夫人,我在江宁都听许多人在讨论您写的书!”
      也就是程菀先前付出了诸多精力的《航海英雄传》。
      就如同书斋掌柜预想的那般,此书甫一面世,便引得众人争相购读,议论颇多。
      第一卷 发行时便能如此,掌柜在其中窥见了巨大的商机,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如今墨客儒生数不胜数,坊间话本文稿源源不绝,想要更上一层楼,这宣传手段也是十分重要的。
      好在掌柜旁的不说,这方面的点子那简直是层出不穷,先是斥资打点各处茶坊,令说书先生轮番说此书桥段;又赠书给勾栏、戏班,让戏班截取书中情节改编成小戏;还雇市井小童沿街叫卖……让程菀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病毒式营销”。
      银两和方法皆到位,加上以水浒为原型的故事情节足够吸引人、航海背景足以令人心向往之,很快,随着第二卷 、三卷、四卷的推出,声明愈盛,一时轰动四方。
      掌柜原催促程菀快些写后头的内容,但程菀觉得到此,就可以饥饿营销了,先吊一吊口味,而后推出周边文创。
      周边这事,景朝早就有了。
      比如人物图像、诗词笺、摘选本之类的,甚至还能将书中人物拓印到扇子上。
      听闻此前有本两女争一男的世情话本卖的极好,后来有两人走在路上,突然争吵不休,一问才知,是因为彼此拿着对家的人物扇,谈起书中情节,皆认为书中男主同自己扇上的女子才是真情,这才打了起来。
      程菀看中的只是文具类,什么画像、扇子皆可由书斋占利,也因此,掌柜不仅煞费苦心的宣传,还愿意让各书斋分行帮忙售卖文具。
      那日船只到达江宁,范世明下船吃饭时,都听到有人在谈论什么谢毅、俞行……他心想,这不是夫人曾说过的书中角色吗?
      打探一番,发现还真是。
      “不止是书,听闻那文具都被一抢而光,我过去时还有那小厮跑来询问下一批笔盒何时有货呢!”
      “果真?”程菀属实惊喜到了,她虽然知晓书和文具卖的都不错,掌柜也同她说过,可南方与京城相距甚远,又没人过去,她也不知道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好好好,太好了,这般她就能让工厂再快些出货了!
      但真正的好消息还不是这个,范世明这次去了五个多月,一路南下到了余杭。
      余杭作为全国顶级运河枢纽,内河漕船、海外商船等皆在此汇聚,范世明打听到,因北地战火尚未彻底平息,江南一带的商户已决定转走海路通商。
      “……南方既然已经铺开,我琢磨着,不出多时,北边也会跟上,不说旁的,至少我们东家已经有了苗头,夫人,您先前说过的造船分校,这下指日可待了!”
      不仅南方可以出海,京城往东也有出海口,届时若发展起来,肯定会在京城近郊设立造船厂,孩子们从未中断过学习,现在已经将船只构造大致掌握了,或许比不上真正的船员,但若是招普通人当帮工,定然是有优势的!
      不过这事程菀一人激动可不行,她看了眼外面,见孩子们皆用完早膳回到了教室,便让沈北通知大家集合,又带着范世明走了过去。
      “范老师!”
      “范老师回来啦!”
      这下可好,小家伙们乍一见到阔别多时的师长,如同檐下雏雀见到了归巢亲鸟般,一窝蜂的簇拥上前,看的沈北忍不住说酸话:“怎么感觉范兄一回来,孩子们都瞧不见我了?”
      程若笑道:“不若你也去船上待五个月,看看大家究竟什么反应?”
      看着狼狈如同乞人的范世明,沈北打了个哆嗦,这还是不必了吧。
      等到多日未见的师生终于说完贴心话,程菀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将造船分校的事讲明,而后道:
      “从明日起,老师会寻匠人过来教大家手艺,所有人要认真学。不止造船这门课,还有医药、女红、烹饪等,都会同语文算术一起,纳入今年期末考试的考察范围。”
      程菀最初的打算便是从三年级开始,实行彻底的分科教学。
      先前为了和新生进行区分,所有老生和有基础的学生自动升入二年级,但这样算下来,哪怕到了今年过年,大家满打满算也才学了一年半,因此程菀打算今年夏天便不放暑假。
      一来是景朝本就没有固定的暑假,乡间私塾倒是会放麦假教学子归家助农,但京城这边较少;二来也是受了阿英那事的影响,尽量让大家能多些时间学习。
      只是这样一来又要花不少银两置冰了,否则天气太热,学也学不进去……所以补课不仅耗费老师的精力,还很伤荷包啊。
      ——
      但事实证明,这买冰钱花的很值。
      因为现在孩子们日日都同肖林川等人一道早读,此事一开始是因束哥儿从罗磊口中得知,太学的其他人都冷落他们,小圣父上线,拍着胸膛表示:“他们不理你们,我们理!”
      正好,上早自习时,程菀从不拘着他们,还会教他们多起来走动,强身健体。
      束哥儿在经过母亲同意后,就将早读的地点挪到了西院的院墙边,这里同太学挨的最近,两边一起读书,就像在一间教室里。
      其他孩子见了,也纷纷搬了过来,所以那日范世明来学校时,教室里才会一个孩子也无。
      程菀原以为大家只是一时兴起,但后来发现,这样竟然是双赢。
      因为小孩读书都喜欢扯着嗓子对天喊,肖林川等人挑灯夜读,白日里难免疲乏困倦,被围墙边的小喇叭们一顿嘶吼,人都清醒了不少。
      而孩子们,又受到了他们备战秋闱的影响,也跟着急促起来,都没从前那般懒散了。
      只是有时候太急促了,也不是好事——
      “倒数第四十日!”
      听闻太学师长为了教学子们更加紧迫些,还令书童如同打更的更夫那般,一日三回敲着锣围着整个学院走一圈,提醒众人剩下的时日。
      纪行哀嚎一声,倒在桌上:“好像我也要跟着一同去考试一般。”实在是太累了!
      再看一旁依旧神采奕奕、奋笔疾书的束哥儿,他满心费解:“束哥儿,你在写什么?”
      束哥儿没立刻搭理他,直到写完后,这才嘿嘿一笑:“当然是好东西。”而后拉着俨哥儿去找母亲。
      办公室里,程菀看着面前的“膏药计划书”,足足愣了十秒才反应过来:“这便是你这几日时常去找邹老师的原因?”
      因为从庵中来的六名新老师本就会医术,那自然不能荒废,所以这些时日,程菀特意请邹老师多来几趟教导她们,可前几天,时常能看见束哥儿跟着邹老师身后跑,程菀还以为他是对学医一事来了兴趣,原来是在研究这个。
      “是呀,我听肖兄说,他们伏案读书经常会后颈疼,腰疼,膝盖也疼,我去找了邹老师,邹老师说用膏药便能缓解。”但束哥儿脑中灵光一现,又想到了母亲去年带他们卖过与考试相关的物件,原来什么东西只要能和考试挂钩,就都能多卖些银钱。
      他便将俨哥儿也拉入伙,打算十副膏药为一盒,届时再往盒子上画上一棵桂树,一个小人正在树下折桂枝,寓意折桂登科,束哥儿一一解释完:“这是我询问过父亲的,而且这些药并不贵,多卖些,便能将冰钱赚回来了,母亲,您觉得可以吗?”
      因为冰太贵,程菀特意没告诉束哥儿,哪知小管家公不仅自己看账本发现了,还满心计划着要将这笔钱填补上,她笑道:“行,我觉得甚好。”
      反正孩子们一早就在上医药课,熬煮膏药,既算学习新知识,正好让新老师带着来。
      至于画包装盒,程菀看向俨哥儿:“闫辉他们不是在同你一道学作画?小殿下记得带上他们。”
      俨哥儿乖巧点头。
      最后揉了揉束哥儿的小脑袋:“既能挣钱,还能促进新老师和学生、俨哥儿和同学们进一步熟悉,束儿怎的如此聪慧?叫我说,文曲星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俨哥儿就在旁边,母亲还这般夸他,束哥儿耳朵都红透了,眸子却亮晶晶的。
      ——
      当束哥儿细心琢磨的膏药终于送至美食街,并被太学学子争相购买时,距离秋闱只剩下三十日,时间也来到了七月。
      自二月地气回暖时,孩子们将第一粒麦芽撒入田垄,历经数月的风霜晴雨,旱涝狂风,麦秆节节拔高,麦穗初齐,虽然田间尚是一片青碧,未到开镰收割之期,但穗间麦粒已经饱满沉坠,压弯了秆头。
      最初来到田间又是嫌泥巴脏,又是嫌地上有虫的孩子们,现在来地里跟回家一样,已经能十分自如的排成一排,蹲在田埂上农民揣手了。
      夏侯毅走到田间,拽了一颗麦粒,放在后槽牙上狠狠一咬,“成色不差,虽说还有涩,但麦壳薄软,浆水也浓稠,今年收成应当稳当了。”
      一开始见他做派同那些佃户老农没什么两样,纪行还哈哈直笑,现在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的,愣住了:“不是,你真能尝出来呀?”
      夏侯毅不无得意的挑了挑眉。
      他可不是闹着玩的,不仅在学校学,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央着他爹去军营,甚至后来还将小组员们一同带了过去。
      英国公一开始还很是警觉,直到夏侯毅说这些人皆是他在学校收的厮从,他们一道练好武,便能打败谢束了,英国公这才满是欣慰。
      也是因为全组人都学了这么久,前两个月的比试中,他们赢过了束哥儿那一组,拿下了头筹。
      夏侯毅现在可是满满的成就感,就等着这些麦子收割后,他还要跟着冯庄头学如何种豆种粟……要将所有的粮食都学会!
      对上夏侯毅满是战意的目光,束哥儿颇有斗志的看了回去,他半点也不气馁,母亲说了,要看最终收获后谁的粮食最多,那才是最终的胜利,“就是不知道咱们得麦子究竟有多少。”
      俞朝盛拍拍手道:“那我们来数数吧。”
      他说着数,就是真的一粒一粒的数。
      程菀从屋内出来,见他伸着圆胖的指头将麦粒拨来拨去,忍俊不禁:“这样数要到什么时候去?这样吧,老师给你们出道数学题,看你们能不能估算出各自地里的收成有多少。”
      “这如何能估算的出来?”
      俞朝盛刚哀嚎完,一眨眼,孩子们皆开始认真计算了,不管算的对不对,总之心中是有主意的,只有他和纪行两个算术课众所周知的倒一倒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顾无言。
      三秒后,反应过来,飞快挪开了视线,装模作样的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彼此,毕竟这一对视就显得更傻了!
      看着看着,俞朝盛还真发现了从前不知晓的事,震惊道:“纪行,你瞧,我们地里的麦苗比那些地里要好许多哎!”
      纪行:“你今日才发现吗?”
      他从小学习射箭,观察力要异于常人,他很早就发觉了,若是他们田间的麦子可以论作甲等,那么田庄上其他佃户的便是乙等,而他们坐马车时在路边瞧见的那些田地只能算丙等。
      昔日程菀带孩子们一边种地一边上课时说过许多,关于风向,关于施肥……纪行最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来他亲眼见过后,才知晓原来不同的地,结出的粮食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他将此事告诉母亲,母亲同他说:
      “同样的麦穗,分种两地,地有肥薄,生出的粮食天差地远。人也这般,所处的学校不同,终身品行也有云泥之别。所以行哥儿,你现在还怪你父亲将你送去了清北技校吗?”
      纪行当时一鼓嘴,嘟囔道:“娘你好生奇怪,我何时怪过。”
      纪母便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笑出了声。
      俞朝盛忙道:“我要去瞧瞧,回去后好告诉我娘。”
      同他爹吵架后,现在家中母亲就操持着一切,那日俞朝盛还听母亲同嬷嬷说她嫁妆里的地被俞家借去,却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若是他能将这些告诉娘,娘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让纪行陪他,纪行不愿意:“我不去,我要跟束哥儿学学该怎么算这道题。”
      俞朝盛就看向一旁的俨哥儿,“小殿下,你去吗?”
      俨哥儿想起那日,束哥儿做面条给他爹吃,后来他记下了,回去后同姐姐和父皇说自己也要做面条送给他们,姐姐和父皇可开心了。
      他点头:“我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姐姐和父皇好,就只能笨拙的学着大家的做法。
      俞朝盛在地里认真观察时,俨哥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便将两块不同的地画了下来,尤其是相差甚大的麦穗,画的格外逼真。
      回到学校,姐姐来接他,俨哥儿递了递手中的画:“姐姐,给父皇。”
      柔嘉知道程菀带着孩子们种地一事,看到纸上的麦苗,也没多想,且她也希望父皇和江皇后皆能知晓俨哥儿醉心作画,这般,才能永远安安稳稳的做个闲散皇子。
      “好,那我们现在进宫。”
      来到圣上书房外,正好碰到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俨哥儿见为首那人是束哥儿的父亲,就走过去,将自己的画也递给他。
      谢钰之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对上俨哥儿满是期待的眸子,正准备在脑中搜刮几句阿菀哄束哥儿的话来夸赞三殿下。
      站在他身旁的赵大人早就听闻三殿下一幅画,不仅能断官司还能擒获人贩,好奇之下瞟了一眼,就被那麦苗吸引了:
      “三殿下这画可是真?老臣今日巡历各处田畴,还未见过如画中这般穗实丰茂的田地。”
      赵大人在朝堂都是一“异端”,他乃户部副使,按说只管田赋薄籍便好,但他偏心系农桑,比司农寺还要关切地里的收成,每至夏秋之时,必亲赴郊野,巡看田地稼禾长势。
      人又六十多了,胡子拉碴的,先前还被农户当做乞人打出去过。
      见一白胡子老爷爷同自己说话,俨哥儿点头:“都是真的。”
      哪知这话可令赵大人不满了,俨哥儿的画分为两副,第一幅,是束哥儿小组地里的,第二幅,是冯庄头地里的。
      在赵大人看来,能长成第二幅那般已是胜于京郊九成的田地了,怎可能有首幅那般嘉禾盈野、穗实盈畴之势?
      若换做旁的臣子,定会一笑置之,但偏生赵大人年事已高,愈发固执,尤其是在他最看重的农桑一事上,当即斩钉截铁的说这绝无可能。
      若换成旁的皇子,也没功夫同他争论这个,但偏生俨哥儿比他还倔。
      “就是真的,这是我们,一起种的!”
      眼看着一老一少就要争执起来,柔嘉正欲开口,却被谢钰之抢了先:“三殿下所言属实,此粮皆出自内子田庄。”
      这话一出,别说赵大人,一旁的官员们全都忍不住了,尤其是英国公,见他竟敢拿小殿下的画给自己脸上贴金,直接冷哼道:“谢大人好大口气,赵大人都已言明这般丰硕产粮断无可能,难不成尊夫人私庄便有这世间罕见的良田?”
      谢钰之笑道:“既然赵大人和国公皆存疑窦,不如待下月开镰之时,诸位亲临田庄亲眼一验,是非自有分晓。”
      赵大人和英国公当即应下,就等着一月之后戳破谢钰之的谎言,只有柔嘉微微蹙眉,她怎么觉得这人好似在谋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