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侯府老夫人的出现,康展勋早就料到了。
祖母能够眼睁睁看着二叔夫妻谋害大房多年,看着他被养成纨绔,看着他被下毒,他又怎么敢再奢求半分这份祖孙之情呢?
毫无疑问,在他和二叔之间,祖母肯定会选择袒护二叔。
所以,康展勋今日来公堂状告,妻子和堂弟的奸情只是其次,他的主要目标在“二叔顶替身份”的罪名上。
因为二叔顶替的,不仅仅是他父亲身份,还事关朝廷爵位!
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政治问题。
爵位不是金银珠宝,赏赐给你就是你的了,承爵需上奏天听,经御笔朱批,方成定数,是皇权的象征。
当初皇帝册封的是康大爷,现在人变成了康二爷。
这代表什么?
这就代表欺君!
古代欺君罔上,乃十恶不赦之首,罪名一旦坐实,必死无疑。
查清真相后,康展勋想收拾二房并不难,但康祖母却能以年迈昏聩、不闻府事为由,逃脱包庇之罪。
但这怎么可以?
二房谋害大房的事情,康祖母也算是凶手之一,放过康展勋实在不甘心。
并且留下康祖母,更是后患无穷。
以康祖母的偏心,若二房遭难,她必怀恨在心,日后仗着长辈身份,在侯府中兴风作浪,搅风搅雨。
所以,这欺君之罪,必须将祖母一起拖下水!
此刻,康祖母故意避开“顶替爵位”之事,想要把话题放在杜若蕊和康展弘的奸情上,来转移大家注意力。
康展勋暂时也不拆穿对方,只顺着她的话愤然驳斥:“祖母,您何以偏心至此?我怎么可能已无生育之能?我后院可还有一名庶子呢。”
老夫人闻言继续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
“展勋,祖母知道这般真相你不能接受,但这就是事实。你可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初次与朋友去风月之地长见识?便是那时,你不知人心险恶,被人哄着吃下过量‘五十散’,伤了身子……”
“至于你那庶子……与你无半分相似,其中缘故,你可想过?祖母不点破,留他在你身边,也是给你留个念想,横竖不过一个庶子罢了,咱们侯府养得起。”
“只是没想到,你竟听信奸人谗言,闹上公堂,做出这等糊涂事……”
“当年死的就是你二叔,被丫鬟爬床导致不能人道的也是你二叔,他们兄弟长相相似,丫鬟找错了人,此事是老婆子我亲自处理的,外头大夫也未曾分清楚人……我的亲儿子,我还能分不清?”
说着,老夫人还拭了拭眼角,以示痛心。
所谓“五十散”,其实就是韩璋原世界古代出现过的‘五-石-散’。
此药本是治疗伤寒良方,服用后会令人有飘飘欲仙的状态,但过量服用则会致人成瘾,身体中毒,导致诸多后遗症。
比如:神经损伤,情绪失控,肝脏损伤……以及男女的生育功能受损。
如今虽被明令禁止,不过时下纨绔子弟们,仍喜欢偷偷服用其来助兴,因此就算有大夫诊断出问题,也不会直接说出来得罪人,只会私下悄悄告知家属。
所以,康展勋才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毒,还以为自己得了情绪暴躁方面的癔症……
自己中毒的事情,祖母也知道得这般清楚,可见二叔二婶的动作,她是真的处处都看在眼中。
现在,竟连他唯一的骨血都要污蔑,是绝他大房后嗣啊。
真是好一个慈爱深沉的祖母!
康展勋心中悲凉,但还是努力压制心中升起的滔天恨意,嗤笑出声:
“若当真为我考量,何不延请御医诊视?仅凭坊间大夫一面之词,便轻易将我弃如敝履,实在可笑!”
“兼祧两房?不过是为谋夺爵位,粉饰门面罢了!”
“我乃陛下亲封的侯府世子,嫡子承嗣关乎宗祧国典。纵使我此生再无子息,欲立嗣子,亦当奏明圣裁,由天子钦定。”
“尔等未经我允,也未禀天听,便擅自过继我的子嗣——此乃欺君之罪!”
话音如铁,掷地有声。
侯府老夫人面色骤白,指间微微一颤。
她并非大家出身,是老侯爷当初在乡下娶的原配,见识有限,她只知道幼子冒名袭爵是死罪,并不知道这世子之位,竟然也需天子朱笔亲封!
随行而来的一位康氏族老更是骇然失色,几乎踉跄扑出。
对方额头都吓出了汗,攥住老夫人衣袖惊问:“老夫人……这兼祧过继之事,你竟未曾上奏天听?!”
康氏宗族又不是傻,侯府谁继承爵位,都是康氏宗族的荣耀,他们根本没必要冒险帮老夫人做事。
所以,私下兼祧两房过继之事,他们只以为老夫人是真的疼爱大孙子,奏禀过陛下的,否则谁敢犯这等杀头大罪的事?
“老身……老身……”
老夫人面色慌乱,也急得额头冒汗。
康氏族老看出来了,老太太这就是出身不行,见识短浅,外加袒护小儿子,老封君当久了觉得一切尽在她手,不把大房子孙放在心上,就出昏招了。
“蠢妇!无知蠢妇啊!”
康氏族老眼前发黑,气得大骂。
倒是康二夫人和侄女对视后,心中埋怨归埋怨,还是反应极快站出来,替老夫人辩驳。
康二夫人厉声喝道:“康展勋!你这不孝子孙!祖母处处为你筹谋,你竟罔顾多年养育之恩,反将祖母陷于不义之地,真真是狼心狗肺!”
“兼祧过继子嗣之事,府中的确尚未禀明陛下,不过是怕孩童年幼难养,待你承袭爵位、择立世子之时,再一并禀明圣上,免得以家事烦扰天颜罢了……下任世子身份未定,怎能算欺君?”
杜若蕊掩面哭泣指责:“康展勋,你若容不下我这正妻,直写休书便是,我自为你那爱妾让位,何苦拖着侯府、伯府满门清誉,闹至如此地步?呜呜……”
老夫人被提醒,也回过神哭嚎道:“老爷啊,都怪老身平日精力不济,疏于管教,竟为侯府养出这般不孝的孽障……”
几人顿时哭成一片,给康展勋扣上不孝的帽子。
康展勋却不与之纠缠,只继续问:“祖母既知年迈力衰,为何不为父亲续娶继室,以掌家事、教子孙?”
“那是你父亲念你母亲情深,老身岂忍拆散?再说后娘能有几个好的?祖母皆是为你着想啊。”
老夫人慌忙辩驳,顿时得罪一大片继室。
周围继室上位的夫人夫郎们,眼神立马气恼不善起来。
康二夫人暗道不好。
但不等她继续帮老夫人辩驳,康展勋又逼问:“那祖母觉得守寡的弟媳,替鳏夫的大伯子掌家,就名正言顺吗?”
老夫人再傻也知道这话不能应,当即又急急反驳:“这府中中馈都是我这个老婆子管的,老二媳妇不过从旁相助!休得污你婶母清名!”
“好!既是祖母掌中馈,那当初我娘胎大难产,便是你做的了?”
康展勋立马抓住话柄,把母亲的死扣上去。
老夫人被接连质问逼得着急,何况这事也不是她做的,急怒攻心,再次脱口反驳:“你胡说!老大媳妇怀孕又不是我照顾的,我怎知她被养大了胎!”
“可这中馈是祖母掌握,我母亲院中饮食,您岂会不知?”
“我……我看不懂账本,皆是交由身边嬷嬷打理。”
“那位嬷嬷如今何在?”
“已经去世了。”
“那便是死无对证——祖母,我娘就是你杀的对不对?”
康展勋步步紧逼,声如寒刃恐吓,“祖母,你好狠的心,按当朝律例,戕害有孕儿媳,当判凌迟,斩立决!”
古代婆婆确实可以拿捏磋磨儿媳,但却不能真把人弄死,因为儿媳是属于夫家的‘财产’,生死只能由夫家的男人决定,婆婆没有这个权利。
别看刚才来的时候老夫人威严气势,但其实就是纸老虎。
对方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慌不择言:“不、不是我!是老二媳妇管家,我不过担个虚名,与我无关啊!”
偏心次子是一回事,但让她去死,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而这话说罢,康二夫人就知道完了。
果不其然。
康展勋再次逼问:“祖母既不管家,那方才怎么说我爹房中丫鬟爬床找错人,找到二叔头上,坏的是二叔身子,此事还是您老亲自处置?”
“我、我是他们亲娘!这等丑事,我不出面谁出面?”
老夫人又慌又嘴硬,强撑颜面。
听到这话。
康展勋终于笑了,图穷匕现:“那便请祖母明示——当年二叔所受,是怎么个伤法?具体病情为何?”
此言一出。
老夫人骤然面无血色,再也说不出半分狡辩的话。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
无法自圆其说,那就是撒谎。
掺和冒名顶替爵位的事,她跑不了了。
康展勋转身,向堂上府尹拱手:“府尹大人,本世子还有证人,可证当年遭匪劫杀害者,正是晚辈生父。”
说罢抬手一挥。
一名瘸腿老翁颤巍巍上堂,伏地叩首:
“草民吴大柱,拜见府尹大人。”
吴大柱,康大爷曾经的贴身小厮。
亦是见证当年土匪截道过程,最直接的目击之人!
听见这个名字,康二爷浑身剧颤,脑中唯余二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