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王三的哭救声在府衙门前格外刺耳,不仅穿透了厚重的朱漆大门,也把周围路过的百姓们,都吸引了过来。
“咦,这不是衙门里的人么?怎地反在衙门口被人给拿下了?”
“这位郎君身上穿的是官服吧?他也是衙门的大人吗?怎么没见过?”
“瞧那补子……好像是四品官服啊!”
“是了,听闻朝廷新委派的知府大人不日便到,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他就是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怎得如此年轻!”
府城百姓议论纷纷,消息灵通、懂得多的,很快就从韩璋的官服上猜出了他的身份。
眼看着衙门口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躲在里面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若是真让韩璋在衙门口把王三给打了,今日就不是他们给韩璋下马威,而是韩璋给他们下马威了!
“住手——”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打开,数人急急走出来阻止。
为首的是一胖一瘦两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后面是数个或身着儒衫,或身着官服,气质各异的等人。
他们正是府衙的通判、同知、以及师爷书吏等人。
身材高瘦的杨通判率先上前,拱手笑道:“下官通判杨文谦,见过韩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到任,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身材圆胖的周同知落后一步,眼中闪过不悦之色,但也很快跟上前,摆起笑脸道:
“下官同知周德福,见过韩大人。方才衙中确有急务商议,一时疏忽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韩璋上辈子身在高位,最擅御人,此刻仅仅是一眼,他就看出眼前两人关系恐怕没有表面那么和谐。
因为通判比同知的品级低,可杨通判却抢在了上官之前说话。
可见杨通判不仅背景比周同知大,而且还可能是府衙如今的实际掌权之人。
心中暗暗记下这点。
韩璋也不计较两人看似客气恭敬,实则带着挑衅的话,脸上仍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容道:
“杨大人、周大人客气了。你们来得正好,本官今日上任,方才正要进衙,不想这守门衙役却说不识本官,还道衙门诸位大人正在议事,不得打扰,让本官改日再来。”
“身为守门衙役,此人竟连官员服饰都认不得,本官表明身份后,他竟还敢阻拦,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如此玩忽职守,藐视上官的东西,今日正好以正法纪,省得来日京中巡抚前来巡查,衙门其余差役有样学样,连累咱们整个云阳府衙吃挂落,那可不好了……”
“对了,此人还说奉命行事。不知他这是奉谁的命?行谁的事?二位大人可知?”
这话说得轻飘飘,可任谁都能听出来指桑骂槐,像两个巴掌打在杨通判、周同知脸上。
两人表情有些僵。
杨通判立马瞪向王三,厉声斥道:“混账东西!韩大人到任这般大事,前日本官不是才叮嘱过吗?你竟还敢如此怠慢,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韩大人息怒,是下官管教不严,这才让这刁役狗眼看人低,冲撞了大人,回头下官定重重责罚,给大人赔不是!”
周德福也立刻打圆场,迅速吩咐旁边其余衙差:“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拖下去……”
“是大人。”
几个衙差闻言就要上前把王三带着。
王三也没有反抗,眼中露出被救的欣喜之色。
但随即。
韩璋就再次开口道:“慢着!本官说要拿他以正法纪,尔等都没听见吗?”
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那几个刚要动作的衙差顿时僵住,进退两难,只能看向周同知和杨通判。
杨通判脸上笑容也淡了些:“韩大人,此事不过是个小误会,何至于在衙门口大动干戈,还劳烦韩大人亲自动手?”
“此人虽有错,但毕竟是衙门老人,不若由下官带回去,依照衙内规矩惩戒,给大人一个交代便是。”
“这衙门口人来人往,百姓围观,实在不雅,亦有损衙门体统……伤了其余衙役的忠心,将来恐于大人政令推行不宜啊。”
周同知也附和道:“是啊韩大人,今日是您上任的好日子,何必跟个下人置气?平白坏了心情。不如先进衙门交接印信,熟悉熟悉,我等也好为大人接风洗尘。”
两人一唱一喝,不仅想把事情轻轻揭过,还暗示他若不听话,以后就只能做个傀儡上职!
可惜韩璋根本不吃他们这套。
“哦,二位大人竟觉得,本官依法惩处玩忽职守、藐视上官的衙役,竟是有损体统?”
“本官倒是不知,我大赵的《律令》何时成了有损体统之物!这衙役守门八年,连四品官服都不识得,知府到任竟敢阻拦入衙,此等藐视上官行径,若不以儆效尤,那才是目无法度!”
说罢。
韩璋示意自己的长随:“给本官打,就在这里当着百姓的面打!本官受陛下亲任此地知府,整顿衙务,理所应当,我看谁敢违抗上令!”
几个长随都是他从京城带来的,自然听他命令行事。
话落,立马就从衙门侧门旁的杂房里取出水火棍,动作利索地将人按倒在地,开始行刑。
王三杀猪般的惨叫响起:“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敢了!杨大人、周大人,救命——求你们救救小的,小的都是……”
后面的话还未喊出来。
他嘴巴就已经被杨通判、周同知示意人及时堵上了。
两人看向韩璋,脸色难看。
好半天,杨通判才眸光阴鸷地挤出一句话:“韩大人说得是,此等藐视上官,看不懂眼色,不懂规矩的东西,确、实、该、教、训。”
声音中是浓浓的记恨之意。
今日这场下马威,他们算是输了,可日子还长,他们走着瞧!
但韩璋压根不在乎他眼中的神色,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的笑容:
“现在,本官可以进衙门了吗?还是说……里面诸位大人的‘重案’,仍未议完?”
杨通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惊疑,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韩大人请!下官等,恭迎知府大人上任!”
周同知也连忙跟着躬身。
身后那些师爷、书吏们,无论心中如何作想,此刻也只能纷纷低下头,齐声道:
“恭迎韩大人上任!”
衙门的朱漆正门终于完全敞开。
韩璋这才无视众人心思各异的表情,负手迈步走进去。
虽然他是被贬来云阳的,虽然他出身寒门,身后没有背景撑腰,但他依旧是朝廷明旨派遣过来的官员。
明面上的一把手,身份有着天然优越性。
不管这些人心中再怎么不服气,再怎么咬牙切齿,明面上始终还是要做足面子功夫才行。
倘若当众不给他脸,那就是挑衅皇权!
……
韩璋在众人簇拥下走进衙门。
杨通判和周同知随同在后,待一路穿过前庭仪门,来到府衙正堂时,两人脸色都已调整回来。
“韩大人一路辛苦,今日大人上任,吾等因差事未能迎接,实在是吾等失礼。如今府衙人员,除杂活厮役外,尽数都在此处,还请大人训话。”
杨通判皮笑肉不笑道。
话说得很恭敬、很好听,但周围的人却是等他话落下后,才列队上前朝韩璋拱手一拜,无声地展现了他在府衙的话语权。
周同知也不落于后,指挥着衙役抬上几个大箱子,笑眯眯道:
“韩大人,这是知府大印,及本府近十年来的赋税、刑名、仓储、丁口……等总录簿册。衙内各处库房、机要房、档案房的钥匙,也尽在此处。”
“咱们云阳府虽不如其余州府富庶,但也是一府广地,账簿多了是多些,但身为府衙官员,这些都是需要熟记于心,才不会误了政事。”
“不过每年近几月都是府衙最为清闲之时,大人可慢慢查阅,不着急,这府衙事物有下官等人操办,定不会误了朝事。”
一个没家世、没背景、上来还敢给他们下马威的新兵蛋子。
这辈子想摸到府衙的权利?
做春秋大梦去吧!
以后好处他们拿,黑锅这位韩大人背,没毛病。
两人看向韩璋目光充满挑衅。
后面的师爷书吏,以及三班衙役头领,看向韩璋的眼神也满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不过,韩璋看了眼面前几大箱子的账簿,脸色并未有什么变化,又是那副温和神情点头:
“好,本官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说罢,便不再言语,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悠哉悠哉品起茶来。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这就完了?
训话呢?敲打呢?试探呢?
这流程不对啊。
杨通判与周同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警惕之色。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方才的杀鸡儆猴还不够,这韩大人莫不是还要来个更大的?!